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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少用心機奉神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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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雲歡一錘定音,此事無可商量,衆人只等初一拜完觀音之後再離去。

此後幾人在屋中相互交換信息。知棋與懷境二人清晨在村中轉了轉,發現了此地風水問題,與張元清所說大致無二,只是她們並不知這些村民究竟是什麼妖物。

沉雲歡所掌握的信息最多,從村口的桃花煞開始說起,迅速而簡潔地講述了昨夜所發生的事,並且告知他們進入奉神廟的方法。

幾人一商量,決定明日留下樓子卿和雀枝燕流三人不進廟,如此可以在他們夜間入睡之後看守他們的身體,以免突發情況,其他人則入奉神廟一睹觀音尊容。

商議過後幾人各自散去,燕流卻找上師嵐野,臉上帶着一絲歉疚,“師公子,今夜我要去少爺的房中守夜。”

師嵐野原本靜靜坐着,即便是人來到了面前也沒有分一個眼神,卻在聽到他這句話之後忽而一側頭,黑琉璃一樣的眼眸望着燕流。

燕流被這一個眼神看得脊骨一涼,下意識挺直了背板,以爲師嵐野對他突然的決定抱有不滿,正要鄭重抱歉,卻聽邊上的人忽而開口,“你們三人要睡一間房嗎?”

燕流轉眼望去,就看見是沉雲歡在說話。

她不知何時摸出了根糖棍咬在嘴裏,話音就顯得有些含糊。她向來有這樣的習慣,像幼獸在成長階段時的磨牙習性一樣,即便是上面纏着的糖喫完了,她也會將棍子咬在嘴裏,用牙齒研磨。

沉雲歡與師嵐野坐得很近,不是正常鄰座距離,兩個人的身體似乎挨在一起。她半趴在桌上,長長的捲髮散落下來,像綢緞一樣散發着光滑,一部分落在了師嵐野雪白的衣衫上,乍一看像是在他的衣服上繡了水墨紋樣。

燕流頓了頓,才接話道:“我與少將軍輪流守半夜,免得少爺再被妖邪侵擾。”

沉雲歡點了點頭,“那你放心去吧,夜間我與他在一起,不會有事的。

一路走來兩人幾乎都是同住一房,起先他們都以爲他們有着非比尋常的關係,後來聽沉雲歡自己說過一回,據說是因她修習天火九劫,時常會覺得身體不適,師嵐野又略懂醫術,能夠照料她。

總之二人就是這麼緊緊相依的狀態,師嵐野沉默而寂靜,幾乎化作沉雲歡的影子,不同的是他是不分白天黑夜的存在。

燕流衝沉雲歡拱了拱手,道了聲多謝。

衆人陸續從屋中離開,周圍很快又恢復了寂靜。沉雲歡用手支着下巴,牙齒在糖棍上咬出齒痕,轉而對師嵐野道:“你睡覺吧。”

師嵐野並未答應,只是問她,“你要去何處?”

“我哪兒也不去。”沉雲歡低頭,將腰間的刀抽出來,語氣很是理所當然道:“就在這裏。”

師嵐野去牀上躺着睡了,房中寂靜無比,偶爾傳來沉雲歡動作的輕聲。她的呼吸聲很輕,但能夠清晰地落入師嵐野的耳中,甚至她胸腔內那緩慢且有規律跳動的心臟,他也能聽得一清二楚,時時刻刻都明白沉雲歡在身邊。

這樣的寧靜讓時間慢了下來,陽光照在窗子上,整個屋子格外明亮,空氣中充滿夏日的暑熱。沉雲歡受不了這樣的熱,用不了多久,她或許會起身出門,走到樹下乘涼,或許會脫鞋上榻,靠在他的身邊躺下。

一夜未睡的人,此刻應當十分疲倦,所以不能讓沉雲歡發現他沒有睡着。

師嵐野其實不需要睡眠,但曾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嚴格地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法則,到現在已經對睡覺從善如流。

沉雲歡也並非呆坐着,她閉着眼睛在體內運轉天火九劫,嘗試突破。

天火九劫之中分三境,其中當屬下境最好修煉,因此沉雲歡沒喫什麼苦頭,修習得也算順利,但是破境極爲困難,從錦官城離開之後的這些日夜,她一直未曾放棄突破。

中境像是一道無比高大厚重的鐵門,將關卡焊死,不論沉雲歡怎麼嘗試都無法窺探門後,她並未懈怠修煉,但至今未能更進一步。

這讓自小天賦卓絕的沉雲歡難免感到煩躁,便從刀中抽調妖力引入體內,使火焰在身體周身遊走去煉化,想要積累渾厚的靈力去強行突破。

很快灼燒的感覺從四肢百骸蔓延開,沿着她的經絡和骨骼朝心口燒去,劇痛兇猛地襲來,好似將她的骨骼架在烈火上炙烤。

沉雲歡無法抵禦這種從骨頭裏傳出的灼痛,立即停止了妖力的煉化,猛地吐了一口血,像綻開的赤色花朵,在桌上四濺。

她下意識朝屋中另一人投去視線,見師嵐野仍然闆闆正正地躺着,閉着雙眼面容寧靜,沒有被吵醒的樣子,心裏稍稍鬆了口氣。

這還是她頭一次因爲修煉而反噬自己,並不希望被別人看見。

不過顯然將妖力引入體內強行破境是胡鬧的行爲,沉雲歡掏出錦布將嘴邊的血擦乾,又胡亂在桌上擦了擦,發現血跡已經深入木頭裏,於是又潑上了茶水模糊污跡,企圖掩飾。

筋脈裏仍有灼燒的餘溫,沉雲歡擦乾嘴邊的血跡便走去牀榻邊,脫了鞋子往上爬。巧的是師嵐野睡的位置靠近牀榻裏面,外面留出了一些空餘,沉雲歡躺上去正合適。

她輕手輕腳地躺下,爲了不驚醒身邊的人,就慢慢踏過去,肩頭捱上師嵐野。隨後就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涼意,緩緩沁過來,滲入她的血肉中,緩解身體裏的灼痛。

喫一塹長一智,沉雲歡老老實實閉上眼睛,心想下回修煉不能再這麼莽撞了。

沉雲歡這次反噬其實傷得不輕,她這麼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近乎昏迷。

師嵐野途中起來,去外面走了一趟,碰上奚玉生向他詢問沉雲歡的去處,約莫又是找她說一些無足輕重的話,師嵐野代爲拒絕,只說沉雲歡在休息,不見人。

奚玉生並未失望,轉而就不由分說地纏上了師嵐野,許願似的希望師嵐野能進入廚房。

師嵐野看着他,雙眸黑沉沉的,“你不應該帶兩個隨從,而是需要兩個廚子。”

奚玉生靦腆地抿脣笑,說:“可是我喫過各種山珍海味,都不及嵐野兄所做的食物美味。'

認真來評判的話,師嵐野做的飯並不算極其美味,也不算很美觀,但奚玉生就是覺得他手裏出來的飯食很特殊,即便是簡簡單單的一碗白粥,令人食之也念念不忘。

奚玉生其實有時能夠看出師嵐野有些不情願,雖然他平日裏沒有什麼表情,但有時雙眉輕壓,漂亮的眼眸就會染上訓斥一樣的情緒,儘管說出的話並不嚴厲。

不過也不知爲何,師嵐野從未拒絕過他這樣的請求。

就好比當下,師嵐野在聽了他的話後,冷着臉道:“你應當學會剋制貪食。”然後轉身去借了客棧的廚房。

夜間師嵐野打水進屋,沉雲歡尤在沉睡,他關上門點了燈,於牀榻邊坐下,給她擦起手腳。手臂上還有未褪完的妖紋,在白皙的皮膚上尤其顯眼。

沉雲歡的刀砍不了陰鬼,讓她心浮氣躁,在修煉方面急於求成,才走了錯誤的一步,好在她察覺不對勁時便及時止損,對身體沒有大的影響。

師嵐野細細擦着她的手掌心,揹着瀲灩的燭光,眉眼看上去並不柔和,卻因爲添了幾分專注而軟化了漠然和銳利,視線落在沉歡恬靜睡眠的臉上。

驕躁是修煉的大忌,沉雲歡從前在修行之路上不會這般激進。師嵐野知道她是因爲跌過一次,摔得太厲害,爲了站起來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更在不知道自己爲何突然靈力盡失的情況下,難消心中的不安,所以纔會如此。

太要強,太好面子,受不得別人嘲笑她。

她天性如此,因此師嵐野覺得不應該苛責,將手掌輕輕放在她的額頭上,溫暖乾燥的掌心貼上她滾燙的皮膚,輕聲好似哄慰,“慢一點,不着急。”

沉雲歡睡得更沉了,身體像消弭了一切痛苦,進入了極爲舒緩的狀態。

隔日一早便是九月初一,幾人起了個大早,天色還未大亮在沉雲歡的房門前集合。

沉雲歡本打算昨日下午去看一看觀音廟,但事發突然,她這一閉眼就睡到次日雞鳴,醒來之後匆匆忙忙把鞋子蹬上,束髮洗漱,推門一瞧衆人都已準備好。

前來拜觀音的人不算少,得益於此廟威名遠揚,沉雲歡等人去的時候竟然還要排隊。

遠遠看去,天色青灰一片,還有白霧籠罩,那座廟便在霧中若隱若現。算不得多麼宏偉壯觀的廟宇,完全比不得井底所看見的那道門,打遠了看不過就是很普通的廟。廟門口栽了一棵柳樹,光禿禿的,樹身滿是斑駁,好似枯死多年。

廟中有人守,並非出家人,聽旁人說這些事村裏爲了看顧前來參拜的人別在廟中冒犯觀音而自發組織的看守人。傳聞說許了願之後在廟中住上一夜,心願纔會靈驗,但實則這廟中房間有限,並不是誰人都能住下來,須得在許願時搖籤,搖出了

“大吉”的上上籤才能入住。

沉雲歡在隊伍中耐心等待,待進了主廟室,撲面而來一股焚香的氣息。這香火的味道並不像尋常那般沉穩,反而有一股甜?的香氣摻雜其中,令人聞之竟覺得心曠神凝,情緒詭異地平靜下來,只剩下滿心虔誠。

她抬頭一看,就看見正前方的案臺上擺着一尊觀音像。雖然主廟室建得不高,但這觀音像卻很是龐大,踩在蓮花臺上,在貼近屋頂的地方半彎腰,形成一個俯瞰的姿勢。

縹緲的白煙散去,現出被雕琢得精緻的觀音像,微微睜着雙眼,滿臉慈悲,好似俯視衆生,極具莊嚴的神性。

觀音是遠古之神,六界在滄海桑田間經歷過無數次的更新迭代,那些存在於上古時期的神明早就不復存在。但是人界在經過千萬年的繁衍之後,仍然傳承着對諸天古神的信仰。世人骨子裏敬畏、依賴神明,因此所有人在看見這尊觀音像的瞬

間,便心生極端的畏懼,不由自主地將頭低下來,不敢直視。

就連沉雲歡見了,也免不了心頭一顫,這尊神像的神性幾乎鋪天蓋地壓下來,化作實質砸在她的頸骨,迫使她低下頭做出虔誠,敬畏的模樣。

廟中沒有閒話的雜音,衆人跪下拜神,誠心祈求,搖籤的聲音噼啪作響。

沉雲歡學着別人的模樣跪在蒲團上,閉上眼在心裏許了個搖出上上籤的願望,這麼將手一晃,落下的籤子上果然寫着“大吉”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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