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止樹靜,悄無聲息間周圍已經沒了任何聲音,只剩下沉雲歡輕輕淺淺的呼吸。
她望着院中那隻黑狗的屍體,顯然死得不尋常,生長在它身上的眼睛好似還會動,漆黑的眼仁微微轉着,不知道在尋找什麼。
這隻狗方纔叫得那麼厲害,尋常凡人沒反應就算了,但張元清不可能沒聽見,可房門依舊緊掩,屋中沒有動靜。
沉雲歡閉上眼睛在空中追尋,沒有察覺出妖邪的渾濁氣息,就動身走到隔壁的院門邊,打算進去仔細探查。只是她剛想要推門,就忽而被斜方伸來的手臂攔住。
沉雲歡側目看向師嵐野,“怎麼?”
“我先進。”師嵐野道:“你跟着我。”
沉雲歡心生疑惑,自下山以來,每回遇到事情都是她在前面打頭陣,這還是師嵐野頭一次主動要求走在前頭。還不等她提出疑問,師嵐野就握住她的手,動作熟練又自然地牽住她,同時推開了門,進了院子。
這院落算不上大,但也不小,從院門到房門約莫要走上十來步,左右約一丈多的寬度。院中除卻零散的雜物之外,沒有旁的東西。
沉雲歡剛走進院子,忽而一股陰風從背後襲來,冷如臘月裏的寒風,猛地將院門給拍上,巨大的聲響在寧靜的夜顯得格外突兀。爲了方便她抽刀,師嵐野牽住的是她的左手,本應往前走,他卻忽而轉身,向左手邊行去。
這一舉動讓沉歡疑惑地皺起眉,卻也沒有隨意開口問,只是順着他的力道行走。很快她就發現,師嵐野彷彿真的在這一方空曠的院落之中很認真地帶路,他走的路線不得章法,但顯然不像是隨便亂走,時而側身,時而低頭,在這院子裏繞了
起來。
沉雲歡學着他的樣子,越看越覺得,他好像是在躲避什麼障礙物一樣。
可是沉雲歡的視線裏什麼都沒有,只看見一個空曠的院子,和躺在地上那隻黑狗的屍體。
沉雲歡驟然覺得後背發涼,她意識到這種詭異的情況只有兩個可能,一是師嵐野看見了她看不見的東西,二則是她的眼睛出了問題。
她沉默着跟在師嵐野身後,原本十來步就能走到房門口的院子生生多走了幾十步,待停在門前,他就鬆了手,“這裏乾淨了。”
房檐下沒有點燈,全是藉着頭頂的月亮照明,師嵐野正面朝着月光,覆在面上的銀色襯得他更加清冷出塵。
沉雲歡看着他,總是會生出質疑自己的念頭,她爲師嵐野摸過骨,一寸一寸沒有遺漏,是確認過他身上沒有半點靈力的,可有時她又覺得沒有那麼簡單。
她湊近,往他的眼睛上仔細觀察。師嵐野沒有半分後退,站着不動,低着眸與她對視,十分坦蕩地接受她審查般的端詳。
“你看見了什麼?”沉雲歡輕聲問他。
師嵐野道:“很多人。”
“這院子裏?”
看見師嵐野點頭,沉雲歡的心情卻猛然沉了一分,這個地方的古怪已經超出她的設想,分明清楚此處有妖邪作祟,可她卻感覺不到半分妖邪之氣,甚至連師嵐野能看見的東西,她都毫無所覺。
這感覺與先前她靈力全廢的那段時間非常相似,不踏實的感覺再次洶湧而來。
沉雲歡靜靜站了片刻,緩慢地抬手按上腰間的刀柄,感受到刀內緩緩流動着的妖力,躁動的情緒忽而又變得寧靜。
不管是從前的劍,還是如今的刀,只要有不敬在手,她就不會畏懼任何妖邪。
沉雲歡按下心裏有些紛雜的情緒,抬手推開了房門。屋內的陳設與她住的屋子相同,只擺了桌椅和牀榻,一進門便能瞧見牀頭站着個人,因着窗子閉着,月光不清明,模模糊糊勾勒出一個身形來。
那人聽見了有人進門的動靜,轉過頭來,是張元清的臉。
只是她那雙眼睛極爲詭異,眼角竟然像狐狸一樣吊着,沉雲歡看得分明,那眼仁不似常人是圓的,是豎瞳,泛着幽幽綠光。
沉雲歡站在門處沒動,拇指頂着刀柄出鞘幾寸,?冽的殺氣進發,裹着風直直地衝着張元清而去。
就見張元清一抬手,手中的扇子輕輕揮了一下,殺氣形成的風渦散去。她道:“是我。”
聲音如常,沒有邪祟入體的樣子。沉雲歡撒手,刀又合鞘,“你怎麼在這?”
張元清反問:“我還想知道你們是如何進來的呢?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院門又沒鎖,自然是走進來的。”沉雲歡朝她走去,又仔細往她臉上看了一眼,近距離看就發現那完全是一雙狐狸的眼睛,隨着她挪動視線而輕轉,顯得整個人妖媚橫生,“你的眼睛是怎麼回事?”
張元清道:“狐眼通陰陽,我這是借靈狐的眼睛,方便看清楚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沉雲歡往院中一指,“外面那些?”
張元清頗顯意外,“你能看見?”
沉雲歡將手往前一伸,絲帶另一頭所纏着的人被拉着往前走了兩步,也進了屋中。沉雲歡道:“他可以看見,是他帶我進來的。”
張元清看了他一眼,露出瞭然的神色,“有些人天生體質特殊或陰氣重,的確是可以隱隱看見這些東西的。”
她兩步走到沉雲歡面前,並起的雙指抬高,一點光芒凝結在指尖,忽而往沉雲歡的雙眉之間點了一下。瞬間一股清涼沒入腦中,靈氣一閃而過,她就覺得雙目一明,視線之中好似有了什麼變化,卻又分辨不出來。
“你來。”張元清拉着她走到門邊,用下巴指了指院子,“瞧見了沒?"
她的聲音很輕,很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那樣,沉雲歡循着方向去看,這次看清楚了。慘白的月光之下,原本空曠的院子裏站了密密麻麻的人??或許已經不能稱之爲人。這些東西大體是人類的輪廓,但生了一張猙獰無比的鬼臉,皮膚像是濃稠
的屍水裏泡皺了的模樣,佈滿褶皺,遍體青黑。
它們渾身裹滿鮮血,甚至是新鮮的,往下流淌着的樣子,流得滿地都是,正齊齊地面朝着沉雲歡三人所站的地方。
沉雲歡不免被這樣的景象驚了一下,當下明白才師嵐野爲什麼會在門前說“這裏乾淨了”,從進院子他所看到的景象就是這樣,所以他纔會帶着沉雲歡在院子裏左右繞着。
沉雲歡的神色有一瞬的扭曲,嫌棄道:“這些都是什麼東西?”
“一種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邪物,你可以理解爲鬼胎長大之後的模樣。”張元清轉頭,回到牀榻前,摸出一張符彎身探進牀中。
牀上是傍晚時跟張元清和沉雲歡閒聊的女子,此時正雙眼翻白,嘴巴大張,直愣愣地躺着,像死了一樣一動不動。
沉雲歡從前沒遇到過這麼奇特的東西,彷彿一腳踏入新的領域,此刻好奇心相當旺盛,馬上又跟過去,在她身邊站定。她看着張元清將符?折起來,塞進她的口中,再一推下巴,她就合上了嘴,咬住符?,隨後雙眼一閉,好似安穩地睡去。
“只是入邪了,不嚴重,等天亮就好。”張元清略微向她解釋了一句,隨手摸出來個比巴掌大一些的羅盤,上面刻滿了金色的小字,被她的手指撥弄着緩緩轉動。
她低着頭飛快地掐着手訣,沉雲歡在旁瞄了一眼,發現她其實能看懂這個手訣,以前少知在她面前尋東西的時候施展過。
沉雲歡心念一動,問道:“你在找什麼?”
“入口。”張元清回答。
沉雲歡走了幾步,站在屋子的正中央,輕輕閉上眼睛。呼吸一輕,她就聽到了空氣中所流動的風聲,從窗子,門口,以及牀榻側邊的屏風後湧入屋中。
順着風流走遍整個院落,沉雲歡立即對這院子的結構清晰無比,發現屏風之後有一扇通往後院的門,而後院裏的井口底下傳來空腔的迴響。
沉雲歡道了聲跟我來,隨後拉着師嵐野,帶着張元清來到後院的井口邊。月光照不進井裏,即便是撐着井口往下看,也是漆黑一片,看不見任何東西。
沉雲歡道:“這底下是空的,沒水。”
“下去看看,我先打頭。”張元清將扇子別在腰後,折起雙袖,將雙掌纏上綢帶,而後摸出個亮盈盈的夜明珠咬在嘴裏,二話不說就翻入井中。
她的身姿出乎意料的矯捷,這一個翻入井口的動作讓沉雲歡驚了一下,還以爲她會直接摔下去,定睛一看卻發現她不知怎麼在窄小的井口裏調整了姿勢,雙手雙腳展開撐在井壁上,就這麼往下一滑,朝井底滑下去。
沉雲歡看見她嘴裏咬着的夜明珠散發出的光芒越來越往下,約莫有一丈半的高度纔到底。
不算很高。沉雲歡估量了一下,轉頭問師嵐野,“能下去嗎?若是不行你就留在上面等着。”
師嵐野神色淡然地頷首。
她起身解開與師嵐野交纏手腕的絲帶,踩上井口往下跳,很輕盈地落在地上,並未發出多大聲音,卻仍然在井底蕩起微弱的迴音,站定之後往旁邊走了兩步,仰頭望着。
很快上面就傳來了聲響,她看見師嵐野直直地跳下來。這樣高的距離尋常凡人跳下來一定會受傷,但他落地時卻看起來輕飄飄的,鞋底踩上地面沒有半點聲響。
沉雲歡用疑惑的眼神詢問,見他抬手,指尖夾着一張符?。
這是奚玉生的符?,很鮮明的黃紙金字符,造價相當昂貴,用起來也極其方便,便是沒有靈力的凡人也能驅使。但他平日裏都是當落在地上的樹葉一樣揮霍,還喜歡贈送別人。沉雲歡先前就從他那裏拿了不少,不過都已經用完。
想來也是,師嵐野偶爾會給吳玉生分一碗飯,自然會得他所贈的符?。
她轉頭看去,見張元清已經走出幾步遠,夜明珠的光芒擴散出去,雖然不能企及整個井底,但隱約也能從漆黑的邊緣和迴響中感知這是一個很大的空間。
沉雲歡抽出刀,火焰沿着刀刃燒起來,光芒驟然增強,驅逐周身的黑暗。她往前兩步,旋了半身一甩手將刀給平着扔了出去!
墨刀帶着燦烈的火焰在空中飛速旋轉,快速往前,一時間井底的全貌便呈現在三人眼前。
整體約莫是個半圓形的腔體,左右足有兩張寬。牆壁貼了光滑的石磚,顯然這個地方並非天然形成,而是專門被修建出來的。正前方視線的盡頭處,能看見一扇巨大的雙門,貼合圓形的穹頂彷彿支撐着整個地下空間。
那雙門上雕刻着兩朵對稱的,極爲龐大的金色蓮花圖案,門的邊框則翻起厚重的雲海,鑲嵌了數不清的白色珍珠擬作雲朵,再以大片的金漆擬作仙光,於火焰的照耀下熠熠生輝,極是高大宏偉,富麗堂皇。
神聖莊嚴的氣息撲面而來,令人只看了一眼便心生敬畏,無形的壓迫如潮水般奔騰。
門的正上方,則正有金燦燦的三個大字:奉神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