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變得寂靜無比,無人說話,只剩下錢老爺的哭聲。
奚玉生緩緩轉頭,與沉雲歡對了個視線,眼中顯然帶着疑問。按照沉雲歡昨夜的描述,她和師嵐野進入錢家祠堂之後,分明是在棺材裏看見了已經死了的鬼胎,從錢夫人的表現也足以確認那鬼胎就是她誕下的。
分明昨夜還在祠堂裏,錢老爺卻說昨日正午就燒了,奚玉生自然不會懷疑沉雲歡探查的信息錯誤,當下就明白是錢老爺在說謊。
既然說謊,那就說明他心裏有鬼。沉雲歡並沒有拆穿,只是不動聲色道:“既然如此,那能否看看你夫人?"
錢老爺擦了擦淚水,悲慼道:“夫人近日憂慮過度,身體不見好,不宜見客。
沉雲歡道:“若是她不便行動,我們可以去找她,就幾步路的事兒。”
錢老爺又露出爲難的神色,嘴脣囁嚅着,像是在想說辭推拒。奚玉生見狀,輕嘆一聲,將桌上的令牌拿起來,輕聲道:“錢老爺,我們可是來辦正經事的,若是你支支吾吾有意隱瞞要事,屆時被我們查出來你須自己承擔後果。”
有這麼大一個令牌壓在頭上,錢老爺終究忌憚,猶豫再三還是站起身來,稍稍斂了神色,“那幾位大人隨我去後院吧,只是我夫人精神實在不佳,還請大人們見過她之後儘快離開。”
他抬步走在前頭,出門的瞬間朝門外守着的下人使了個眼色,自以爲做得隱祕,實則這小動作被四人盡收眼底,只是不約而同地沒有挑明。
錢老爺帶路,領着沉雲歡四人來到後院,空氣中瀰漫的藥味幾乎化作實質,令人吸一口滿腔都是黏稠苦澀,十分怪異。沉雲歡掩了掩鼻子,朝周圍看了一眼,沒分辨出這股藥味究竟是從哪裏傳來的。
錢夫人躺在牀榻上,分明是夏日,卻蓋着一層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張臉。沉雲歡打眼掃過去,見錢夫人比昨夜在祠堂看見的更加憔悴消瘦,顴骨凹陷下去,幾乎是皮包着骨頭,看起來隨時都會斷氣,懷了這個鬼胎幾乎要了她的命。
沉雲歡側頭,輕聲對師嵐野道:“你不是會把脈?上前看看。
師嵐野頷首,緩步朝牀榻走近,錢老爺見狀趕忙想上前阻止,卻被站在邊上的霍灼音伸手攔了一下,“你這煎出來的藥何以聞起來有一股臭味?方便讓我看看藥方嗎?”
錢老爺神色有些焦躁,眼睛緊緊盯着給夫人把脈的師嵐野,隨口回道:“不必,這是郎中寫的新方子,夫人清早喝過一回,效果良好。”
沉雲歡道:“你這夫人的樣子看起來不像是效果良好。”
錢老爺不再接話,轉而對師嵐野道:“我請了不少郎中,都未能看出夫人身上有什麼頑疾,大人還是莫要白費力氣了。”
說着師嵐野也放下了錢夫人的手,轉頭對沉雲歡道:“體虛,沒什麼大礙,應當是心病更爲嚴重。”
“真是奇事,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生出死胎?”沉雲歡看着牀榻上躺着的錢夫人,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周身纏繞的那股若有若無的仙氣,殘留得幾乎沒有,但仍舊沒有半點邪祟的氣息。若真是如表面上看到的這般,錢夫人就根本不可能懷一個
鬼胎。
沉雲歡對邊上站着的下人道:“在哪裏煎藥?我要去看看。”
“這......”下人露出慌張的神色,頻頻看向錢老爺,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此時沉雲歡的耐心也已耗盡,銳利的眼眸落在錢老爺的身上,戾氣幾乎在剎那間迸發而出,聲音冷然,“我再問你一遍,你夫人誕下的死胎去了何處?倘若再撒謊騙我,我就在這一刀砍了你。”
“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奚玉生忙在中間勸和,對錢老爺小聲道:“你快如實說來,她是真的會砍人,我們可都攔不住的。
錢老爺嚇得大汗淋漓,渾身發軟,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被兩個下人上前來扶住。他失神地喃喃,“你們都是高人,看來是無論如何也瞞不過你們了......”
“快說,是不是你將那死胎拿去做了別的事情?”奚玉生追問。
他猛地擦了一把汗,顫顫巍巍道:“昨日夫人誕下死胎之後傷心欲絕,開始神志不清,總是往祠堂跑。夜間入睡前,我點香拜了請在家裏的觀音像,當夜那觀音娘娘便入夢告訴我,只要將誕下的死胎任取一部分混合湯藥熬煮,再餵給夫人,便可
讓她緩解身體的病症,日後還有機會再懷身孕。”
“你把那死胎混進藥裏給人喝?!”奚玉生瞪大雙目,驚詫地拔高聲音,再聞到空中這濃郁的藥味裏摻雜的臭味,忍不住想吐。
“我也是沒有辦法了呀!”錢老爺哭訴道:“各位高人,你們看看我夫人,她,她都這副模樣了,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今早起來她喝了一次湯藥,精神好了不少,還能坐着與我說會兒話,只要再喝幾次,再喝幾次......”
“再喝幾次,你們就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沉雲歡冷笑一聲,“哪裏來的觀音會傳授這種邪門的法子,但凡長了個腦子就能想明白你拜的究竟是神,還是鬼!”
她轉身出了寢房,尋着濃郁的藥味一路找過去,就見緊閉房門的廚房之中正有幾個下人在煎藥,那鬼胎的屍體便置放在盒子裏,用一塊黑布蓋着,其中一條手臂已經被砍下來。
下人們被沉雲歡嚇得跑出了廚房,就見她拿着盒子走出來,將渾身青紫發黑的鬼胎扔在地上,熾烈的陽光一照,這鬼胎竟然立即發出了嘶啞的叫喊,渾身開始冒着白煙,身體急速萎縮成一團。
匆匆趕來的三人見狀,也唯有奚玉生表情極其豐富,瞪眼看着沒死透的鬼胎又想吐又覺得害怕,同圍在邊上的下人們一起發出驚呼。
沉雲歡唰的一聲抽出刀來,腕間一轉,刀刃燃上烈火,隨後手起刀落,將蜷縮起來的鬼胎斬碎,烈火燒起來,鬼胎的叫聲越發淒厲,竟然猛地從地上爬起來,狀似要奔跑。
錢老爺見狀已經嚇得暈死過去,下人們四處逃竄,卻見鬼胎不過在地上翻滾了幾下,很快就火焰燒成了一捧灰。
沉雲歡緩緩收刀,斜眼瞥了一下錢老爺,心說早知道這人蠢到這種地步,昨夜就應當直接燒死它。
錢老爺早就不省人事,被下人擡回了房中,錢家的鬼胎已除,錢夫人也只是體虛,便不再有其他威脅,於是沉雲歡幾人不再多留,離開錢家。
不管是炸山挖路時死的匠人,還是錢老爺這出怪事,都與廟中那尊觀音像脫不了干係。沉雲歡幾人並不着急上京,既然從此處路過,斷沒有對這些怪事視而不見的道理,回到客棧後就拍板決定去山中的廟裏一探究竟。
過了正午,知棋與懷境二人也休息好起身,衆人喫了午飯即刻動身,沒有耽擱時間。幾人邊走邊問,確認了廟所在的位置,得知環抱着萬善城的幾座山被稱作臥陽山,因爲他們萬善城在臥陽山的東方,成天面對着日照。而這些高山的另一頭也
有城鎮,在那裏這些山被叫作懷陰山。
城中的百姓說從城中上山的路只有一條,只要順着一直往前走,下了山之後就能瞧見山裏的那座廟了。幾人上山之後沿着小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纔剛接近山頂的位置,忽而看見前方出現了岔路,且還是十分明顯的分岔路口,所有人同時停
下,不知是路出了問題,還是先前給他們之路的人記錯了。
知棋見狀,當即掐訣起卦,從兩條路中推算,選擇了其中一條在前面引路。
沉雲歡看着新鮮,轉而問懷境,“你師姐還有通過推算識路的本事?那方纔我們爲何還找人問路?”
“不是識路,師姐是在推算我們行這兩條路的結果,然後從中挑選出更好的,不管我們選的這條路能不能找到廟,對我們來說結果都不算壞。”懷境解釋道。
奚玉生笑道:“雲歡姑娘,天機一術的門道是很深的,我聽說我們掌門曾多次邀請你來天機門,倘若你來了,也能學會這些。”
沉雲歡還沒說話,倒是師嵐野先接上,“若是她去了,也練不會如今這一身的刀法。”
他語氣冷淡,眉眼沉着鬱色,怎麼看都不是閒聊的樣子,但這樣冷漠的氣息彷彿全然不近奚玉生的周身,他渾然不覺,笑着道:“所言極是。
甚至以爲這是師嵐野願意與他閒聊的徵兆,說話間還熱切地往師嵐野身邊走了兩步。
被黏上的師嵐野神色更加不好看,樓子卿扒拉了一下奚玉生的手臂,示意他別靠近這冷冰冰的怪人。奚玉生卻會錯意,說道:“嵐野兄,你應當經常笑一笑,總是板着臉會讓旁人誤會你在生氣。”
霍灼音笑了兩聲,優哉遊哉道:“這山上的風景瞧着倒是不錯。”
沉雲歡沒有參與幾人的閒聊,眼看着前方又出現了岔路,便走到知棋身旁詢問,“如何?”
“有些麻煩。”知棋皺着眉,神色凝重,手指一擺羅盤便在掌中緩慢轉動起來,她沒有任何停頓地又選擇了其中一條路,帶着幾人繼續往下走。
周圍的風景幾乎沒有變化,不論知棋在岔路口選擇哪條路,走了不出一刻鐘,他們就又會見到下一個岔路口,瞧上去跟之前的沒有任何分別。
在第五次出現岔路口時,沉雲歡道:“我們一直在原地踏步。”
知棋忽而大怒,漲紅了臉,拔高聲音衝周圍喊道:“究竟是何人藏頭露尾,真有能耐何不敢露面?當真以爲我們好欺負嗎?!"
沒有人回應,知棋將身上的包袱甩下來,坐在地上打開,取出常用法器,似要就地擺局鬥法。幾人面對這種情況,自然也明白可能是有人在暗中做手腳,只是術士一門其他人不懂,奚玉生也學了個皮毛,無人能幫上忙,俱靜靜地看着知棋動
作。
就見她下手飛快地摸出幾塊玉在地上擺出個陣形,雙指一劃,淡淡的白光便留下痕跡,將玉器之間連接起來,待圖案完成的剎那,忽而“蹦”一聲巨響傳來,不知什麼地方爆炸了。
幾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住,轉頭看去,瞧見邊上隔了一丈遠的距離,竟然炸出來個墳包。墳包被炸塌了一半,裏面的棺材被炸得稀巴爛,只隱約瞧見兩個抱在一起的孩童。
屍體已經爛成白骨,衣裳還算完好,一人穿着水紅色,一人穿着嫩青色,各自手上都戴着金銀雙鐲。
知棋倏地站起身,臉色劇變,“怎會如此?我竟然輸了!”
方纔幾次岔路口,其實知棋已經與這背後做局之人鬥上,每一回選路都是在破局,卻每一回都在破局之後無聲無息踏入新的局中。知棋心中惱怒,方纔坐下來打算拿出看家本領與藏在暗處的人鬥一鬥,卻不料纔剛擺出攻陣想要打出藏身之人的
位置,這墳堆就炸了。
說明藏身之人不僅破了她的攻陣,還將她的術法改了方位。
懷境知曉師姐的性子,先前在城中輸了一次已經大受打擊,若是在這兒又輸,怕是今夜難眠。她上前低聲寬慰師姐,“師姐,許是方纔沒擺好陣,你再試一回,定能找出這人的位置。”
知棋恍恍惚惚,聽了這話之後又坐了下來,打算再試一次。
沉雲歡卻忽而動身,走到路邊來,瞧見地上壓着不少碎石,她選中一塊蹲下來隨手翻開,就見那石頭下面壓着一個荷包,荷包上繡着“師”字,底下墜着墨金交織的流蘇。
她低頭朝自己腰間一看,就見自己的腰間不知何時空了,此刻才發現荷包的遺失。
“別白費功夫了。”沉雲歡抓着荷包站起身,轉而對知棋道:“你鬥不過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