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來。”奚玉生翻腕,捻了一朵白玉蘭在手裏,立即也要奮勇上前加入戰鬥,卻不料被師嵐野伸出手臂攔下。
“嵐野兄?”奚玉生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師嵐野卻並未看他,只是將視線落在沉雲歡的身上,面無表情道:“你若去了,會成阻礙。”
奚玉生聽言,又仔仔細細看了師嵐野好幾眼,因爲師嵐野雖然平日裏看起來性子清冷,但並非刻薄之人,不懂爲何在此時說出這般冷冰冰又傷人的話來。
奚玉生大受打擊,但因着性子溫潤也不好與師嵐野爭辯什麼,只得默默將玉蘭花塞回了袖中,與師嵐野站在較遠的距離之外觀戰。
眼前沉雲歡的身形已經動了,她攻擊向來沒有前兆,長刀又揮舞得兇戾,在空中劃出利落的聲響,近身扶笙不過剎那的時間就已砍出七八刀,逼得扶笙步步後退,狼狽躲閃,即便是用細線纏着她的手臂、刀刃,也難以避免地於肩胛和肋下各受一
刀。
熾烈的火瞬間沿着她的身體燃起,被扶笙極快地引水撲滅,她像是極其畏懼這火焰,幾乎難以招架,退了有十丈遠,才得以找到機會踩上沉雲歡的刀尖往空中躍起,長絲結網將她託在半空,雙手挽花結印,無量青蓮飛速旋轉。
大地開始顫動,蜿蜒的裂痕頃刻間盡現,從上方往下看,像數條粗壯無比的巨蟒從四面八方朝着沉雲歡飛快爬去,待靠近了她時那裂開的地方驟然鑽出樹幹粗的藤蔓,兇猛地朝她刺來,如同破風之弦。
沉雲歡看着周圍密集的藤蔓卻眼前一亮,她在溯回門中習得了“蒼靈”,便是借木引火,萬木之靈皆可引爲媒介,這些藤蔓出現的正是時候。
她平地躍起,在羣魔亂舞的藤蔓中躲閃跳躍,踩在其中最粗壯的一條之上,握緊長刀用力朝下刺,卻並沒有如預想中那般刺進藤蔓之中,而是傳來劇烈的震響!
強大的力道擊打在硬物之上,震動從刀尖往上傳,因毫無防備且太過猛烈,沉雲歡的雙手當即被震得劇痛,不慎將刀脫了手。
墨刀掉落,沉雲歡被晃動的藤蔓頂高數丈,雙手仍在餘額,失去知覺。她眼中閃過驚詫,但又很快想明白,這藤蔓的五行所屬是金,而非木。
只是這失手的剎那,數十條藤蔓已經將她包裹,形成遮天蔽日的密網,淹沒她的身軀。
另一頭的扶笙也只剛喘口氣,想要停下來歇一歇,卻沒想到剛困住一個,另一個就提着長了過來,槍頭帶着凌厲的風往扶笙的頭顱刺。
對付沉雲歡時,扶笙無法捕捉她的身影,幾乎前一刻還在幾尺之外站着,下一刻就舉到劈刀她的眼前,所以細絲總是能被沉雲歡輕易躲避。
而霍灼音則不同。霍灼音的速度遠遠不及沉雲歡,身法大開大合,雖然兇猛利落,卻能夠尋得章法,因此扶笙能夠看清楚她的進攻動作,抬手甩出細絲,想以絲線將霍灼音的肢體控制。
只是沒想到這細線分明從她身上穿過,卻好似刺中了一團虛無的霧氣,鎖不住實體。霍灼音的氣息開始變得若有若無,形同鬼魅,紅纓長槍也被黑氣包裹,讓扶笙再難辨認它自何方攻來。
扶笙與她過招數百,越發曉得霍灼音的厲害,她的攻擊沒有一絲多餘,招招直奔要害,氣息卻越來越微弱,到最後扶笙幾乎察覺不到她的存在。月華的照耀下,銀槍閃爍着微光,她的影子在地上晃動翻飛,恣意颯爽。
霍灼音半躍空中,長槍一個下劈打在地上,發出“啪”一聲響亮的脆聲,大地當下被砸出長長的裂縫,雜草與泥土震飛,扶笙也被這一擊震得往後退了十數步才停下,忽而看見霍灼音身上那濃墨般的黑氣中,似纏繞了絲絲縷縷的潔白月光。
她當下想起鬼閣之人修行的借陰術,於是將無量青蓮一轉,半空中泛着青色光芒的花瓣再次綻放,頃刻遮天蔽日,烏雲厚重,將懸掛於天際的皎月重重遮擋,天地間迅速暗了下來。
霍灼音仰頭看了一眼,嘴邊牽起一抹滿不在乎的笑,“呀,看來是我太不小心,讓你看出了端倪。”
“你們二打一,是不是太欺負人了?”扶笙身上已經添了不少傷口,肩膀的衣衫也被沉雲歡的刀砍爛,露出雪白的皮膚,遠遠看去,那膚色沒有半點血色,儼然不是活人該有的顏色。
“她不是被困住了嗎?”霍灼音挽了個利落的槍花,將長槍擱在肩頭,聳了聳肩道:“此處只有你我。”
扶笙嗤笑一聲,反問:“你以爲她會被困多久?”
話音纔剛落下,就見掉落在地上的墨刀猛地往半空中飛去,刺進了藤蔓包圍之處,繼而就是幾下利刀砍在堅硬物體上發出的刺耳錚鳴,無數藤蔓紛紛化作碎塊,從空中掉落。
沉雲歡踩在一塊較爲龐大的藤蔓碎塊上,裙襬獵獵翻飛,髮絲掠過眉眼,點墨的眼眸往下一落,精準地用視線鎖住扶笙,剎那間,墨刀燃起火焰。
她縱身從藤蔓上往下跳,足有四五丈高的距離,借力踩了幾個下落的碎塊,頃刻就逼近扶笙上空,高舉攥着刀的雙手往下劈,赤紅的火在她周身環繞,在本就遮了月光而陷入黑暗的大地中呈現出極其絢爛而耀眼的光芒!
扶笙嘆了口氣,撥弄蓮花瓣,身前的土地再次化作流水,拔高數丈形成海浪般的高牆,沉雲歡這一刀劈下去,當下將土牆砍作兩半,火光一路劃下來,爆出數丈遠的火焰,將天地照如白晝。
師嵐野與奚玉生站得足夠遠,卻還是被撲面而來的熱浪席捲,只亮的光芒照在二人身上。師嵐野靜靜站着,眸光被點亮,像是落了盈盈光芒,匯聚於沉雲歡的身上,奚玉生則抬起衣袖,摸了個法器出來,抵擋了面前撲來的熱浪。
儘管師嵐野方纔說了一些不太中聽的話讓他有些受傷,但奚玉生還是善良地將師嵐野一同用法器罩住。
兇猛的火焰熄下去之後,就看見沉雲歡與霍灼音已經同時動手,分別從左右兩邊朝扶笙進攻。一邊是快得難以捕捉的烈火之刀,一邊是纏繞鬼氣的紅纓長槍,扶笙被夾在中間,不斷調動無量青蓮來躲避防禦。
火光四濺,灼燒的熱意頻頻在空中爆發,其中還夾雜着陰寒鬼氣,火焰與黑霧交織融合,又錯落分散,天穹之上的巨大青蓮散發出萬千光華,重重疊疊的花瓣擺動起來,越轉越快,整個畫面變得炫彩奪目,令人目不暇接。
“這可如何是好啊,這無量青蓮瞧着也太過厲害,如此下去雲歡姑娘和霍姑娘可會受傷?”玉生聽得風聲赫赫,戰鬥激烈無比,視線甚至難以抓準三人的動作身影,不由心生擔憂,數次想要上前,“我亦是七尺男兒,豈能冷眼旁觀,我要去幫她
11]!"
“不必。”師嵐野再次將他攔下,此時倒是看了他一眼,平日裏冷淡的眉眼中帶着些不可違逆的肅色,“催動無量青蓮耗費靈力甚多,她堅持不了多久。”
此話倒是像規勸奚玉生放寬心,實則語氣算不上好,有一種命令奚玉生不要亂鬧的感覺,他莫名覺得後背發涼,縮了縮脖子,哦了一聲,不再多言。
正是三人纏鬥之時,其他仙門人竟也陸續趕來,其中當以薛赤瑤爲首,亦有少將軍樓子卿和其他仙門數人。
“奚少爺!”樓子卿打眼一掃,當即看見了站在遠處的奚玉生,飛快行至他面前,緊張地將他左右看看,見他身上無傷才鬆一口氣,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說道:“此處太過危險,你快隨我離開!”
“這裏安全。”奚玉生用手擋了一下,並不願走,轉頭看了師嵐野一眼,繼而壓低了聲音,衝樓子卿小聲說道:“嵐野兄總是能找到不被波及的地方,所以在他身邊是安全的。
這是奚玉生在一同趕路的這一個月裏,通過自己的細心觀察而得出的結論。雖然不知道這本事是沉雲歡所教,還是他生來就會,總之每次遇到什麼事,沉雲歡衝上去打架時,師嵐野就會找一個很不起眼,很安全的地方,完全不受影響。
樓子卿也朝師嵐野看了看,本意想衝他打聲招呼,但此人心無旁騖地注視戰場,似乎無心與旁人交談,便也不再多言,在奚玉生旁邊留下來。
而另一頭,薛赤瑤見三人在空曠之地打得難捨難分,從熾烈的火焰與濃郁的黑氣中分辨出了扶笙的身影,當下自然也按捺不住,提劍而動,大喝道:“原來是你這魔頭在搗鬼!”
她縱身加入戰場之中,其他仙門弟子自然也不會閒看,當下紛紛跟隨,數十光芒同時亮起,如繁星墜落,千絲萬縷交纏在一起,形成聲勢浩大的隊伍,高喊着“魔頭納命來”的口號,朝扶笙衝過去。
沉雲歡見狀,煩躁地皺起眉,當下停了對扶笙的攻擊竟是旋身反手一刀,火焰自刀身進發,卷着刀氣甩出,烈火拔高數尺形成一道薄薄的火牆,衆人嚇得匆忙停下,發出驚呼聲,生生被截停在半道。
薛赤瑤被轉瞬即逝的火牆喝退幾步,當下衝着半空叫嚷,“沉雲歡!你竟對仙門出手,難道你與這魔頭是爲一夥?”
只聽沉雲歡冷聲道:“都滾開!”
便是這一分神的工夫,扶笙轉動青蓮轉瞬來到衆人上空,十指晃動,千百細絲在剎那甩出,只聽慘叫聲此起彼伏,只在一眨眼間就抽了數十人的骨頭,製成提線人偶,擺弄着朝沉雲歡攻去。
扶笙這魔頭本事了得,本就不是這些仙門弟子能夠應對,否則也不會三番五次從天機門的手下逃脫,又有無量青蓮的加持,不費吹灰之力就將所有人化作可隨意掌控調動的傀儡,將沉雲歡與霍灼音二人團團圍住。
“真是麻煩。”霍灼音嘜了一聲,面上也浮現出些許不悅。
薛赤瑤方纔震劍抵擋,以劍氣護身沒被絲線控制,立即飛身上前,提劍便刺,召出數百劍影朝扶笙攻擊。只是薛赤瑤劍術太過低劣,方纔經歷過與沉雲歡和霍灼音那般強度的戰鬥之後,眼前赤瑤的招數不過小孩子玩耍,渾厚的劍氣也被無量
青蓮吸收抵禦,薛赤瑤便變得不足爲懼。
扶笙甚至在應對之餘還能笑眯眯地同她說話,“若是沉雲歡也像你這般好對付就好咯。”
不如沉雲歡本就是薛赤瑤最大的心結,當下幾乎被這句話氣得吐血,更加紅了眼釋放靈力,卻不知這只是在源源不斷朝無量青蓮輸送而已。
正當她竭力攻擊時,沉雲歡已經從包圍圈躍出,一腳踏在薛赤瑤的脊背上,既是當作踏板,也是踹了一腳,將她整個人從半空中踹下去,同時借力欺近笙的面前。
扶笙在與薛赤瑤對招時有些掉以輕心,而沉雲歡的動作又實在太快,幾乎趕上一陣風撲面而至,待她逼近眼前時扶笙已經沒有時間在閃避,嚇得心臟要從嗓子眼跳出來,當下就要去轉動無量青蓮。
誰料她的手剛抬起,就被刀柄重重一撞,整個手腕骨發出清脆聲音,被這一下撞得粉碎,錯手與無量青蓮擦過,就見沉雲歡極快地伸出左手,握住了無量青蓮。
在她握住這個法器的瞬間,沉雲歡感覺到了無數力量在身上湧動,靈力從四周源源不斷地湧來,卻也迅速流失灌入無量青蓮中,繼而她聽見風聲、水聲、空中的,地下的,萬靈的聲息在一?那皆被她感知。
沉雲歡在這一刻成爲能夠洞察一切的神明,主宰,細緻到能聽到域中的每一個人,心臟的跳動聲。
無量青蓮的力量,無疑令人震撼,也令人沉迷。
就在她失神的剎那,扶笙也大力撞上來,用另一隻骨頭完好的手去爭搶無量青蓮。
兩人在空中撕扯一陣,不知是沉雲歡的手指轉動了機,還是扶笙在爭搶時不慎觸碰,周圍的環境在頃刻間崩潰渙散,歸於寂靜,濃郁的白霧籠罩了所有。
沉雲歡的視線被混沌阻攔,與她撕扯的扶笙也陡然消失,無量青蓮分明沒被她搶走,卻也不知道因爲方纔的相撞掉落在何處,她只得落回地面。
就在她想要引火照明,驅散空中的濃霧時,視線卻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很快沉雲歡就看見了熟悉的景象。
鬱鬱蔥蔥的河岸停着幾艘小船,茂密的樹木連成排,空曠之地雖雜草叢生,卻也被清理出了一條寬闊之路,呈現出很多人來回走動之後的光禿禿的土地。
沉雲歡後背發涼,在這一瞬間,還以爲這一切都是大夢一場,因爲周圍的景色正是春獵會時的那個六重幻境的鬼村。
待到她轉頭看去,就見身後出現了熟悉的村落,只是與先前不同,這村落門口多了一根石柱,柱子上刻着三個大字:南柯渡。
“哥哥,等等我??”稚嫩的聲音傳來,沉雲歡定睛看去,就見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從村子走出來。
走在前頭的那個是個少年,瞧着不過六七歲,後頭一邊哭一邊追的小姑娘則更小,約莫三四歲的樣子。她正舉着瘦弱的手臂,赤着腳努力追趕前面的少年,哭得滿臉通紅,悽慘地喊着:“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