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雲歡想起今年四月份的春獵會,宋照晚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也是這般面上帶着笑,眼睛彎成弦月,親暱地摟住她的肩膀,喊她雲歡姐姐。
沉雲歡不是今年頭一次見宋照晚,在去年和前年的春獵會上,也都曾打過照面。那時的宋照晚分明年歲不大,卻更加沉穩平靜,與人交談時纔會在臉上掛上笑容,許是春獵會上的名次令她不滿意,所以不與人說話時站在那裏,整個人看起來有幾分
陰鬱。
彼時宋照晚與她對上視線,只是微笑着點頭,算作招呼,並未表現出想要與她結交的樣子。
所以今年與宋照晚相遇時她那些主動又親密的動作也讓沉雲歡起了疑心,只是當時奚玉生說他們二人以前並不敢找她攀談,沉雲歡當時也忙於煉妖刀鑄靈骨,並未深究。
如今想來,只怕是今年所見到的宋照晚,都是扶笙假扮頂替罷了。也難怪春獵會的場地由天機門重重把守,嚴密戒備,甚至在汴京地界設下淨妖石,卻還是讓扶笙潛入,現在看來這並不是天機門的守備疏漏,而是宋照晚將自己的軀體獻給了扶
笙,使得這女魔頭藏在她的體內順利躲過了重重檢驗。
沉雲歡的目光從上空吊着的人中掠過,發現這些人都是活着的,且軀體的骨頭完好,不過是關節處被穿了絲線吊着,不知中了什麼術法,都處於昏迷狀態。
她將眸光落在中央高座上的少女身上,疑惑道:“扶笙,你做這些究竟是爲何?”
沉雲歡緩步往前走,自顧自地說道:“我方纔在來的路上就一直在想你的目的,倘若你只是想試試無量青蓮的力量,宋家並非最好的選擇,此處修仙弟子衆多,你想要困住他們,就必須用更多的靈力去催動無量青蓮,更何況你還捲入了那麼多的
仙門之人;若是你想得到陰虎符,你應該放任他們先鬥得頭破血流,死傷無數之後再動手纔算聰明。”
她行過頭頂密密麻麻的人,走到了大殿的中間,十分好奇地問:“我猜不到,你可以告訴我嗎?”
扶笙見她直接點破了自己的身份,便也不再僞裝,恢復成自己的模樣。她姿態相當隨意地坐着,兩條腿疊在一起優哉遊哉地晃着腳尖,無量青蓮在她的掌心浮動着,被她用手指撥弄着,“我只要輕輕動一動花瓣,就會有某個地方發生劇烈變化,
那裏的人是生是死,皆在我的掌控之中。
她的淡紫色眼眸一轉,看向沉雲歡,“你們這些修仙之人,窮極一生都在追求得道成仙,然而真正能夠飛昇之人寥寥無幾,一輩子追着夢幻泡影而活,最終抱憾而死,可是有了無量青蓮,我便是這片領地的神仙,我想如何就如何,你不覺得這樣
很有趣嗎?”
“是嗎?既然你在這裏是神仙,爲何還能讓我找到你的面前?”沉雲歡摸出一塊錦布,低着頭,開始細心地擦拭墨色的刀刃,將上面有些乾涸的血污一併拭去,四方的燭燈照亮了鋒利無比的刀刃。
扶笙又道:“那我說我這是替天行道,你信嗎?”
沉雲歡疑惑不解,“濫殺無辜也能算替天行道了?”
扶笙便滿不在乎地聳聳肩,“既然不信,又何須再問?”
沉雲歡擦淨了刀刃,也不打算再與她多言,是非對錯在刀下就能分個明白,沒必要進行口舌之爭。她隨手扔了錦帕,剛要往前一步,卻見扶笙突然抬手,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一動,下一刻,旁邊就傳來一聲痛苦的哀號。
沉雲歡轉頭看去,這時纔看見右側竟然還吊着兩人,一人是宋照晚,另一人則是先前在高樓之上見過的宋夫人。
扶笙方纔牽動細絲,將穿在宋照晚雙肩的線拉起,使得她整個人都雙腳離地吊在半空,其中有一根鋒利的絲線抵在她的脖子,割出一條血痕,刺目的血珠正不斷往外溢。
扶笙道:“沉雲歡,你覺得是你的刀快??”
話還沒說完,沉雲歡就打斷了她的話,很認真地給出篤定的回答:“我的刀快。
扶笙愣了一下,繼而笑起來,紫色的雙眸映了燭光,生輝般燦爛,“我覺得是我的線快,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割斷她的腦袋。”
沉雲歡短暫地思考過後,疑問道:“你今夜殺的人還少嗎,多她一個又如何?我與她素不相識,怎會被你威脅?”
“不要傷害晚兒......”此時旁處突然傳來氣若游絲般的話語,扶笙與沉雲歡同時轉頭看去,就見吊在旁邊的宋夫人不知何時醒了過來,顯然是聽見了二人方纔的對話,那雙上了年紀仍顯美麗的眼睛蓄滿淚水,溢出眼眶,語氣充滿哀求地對沉雲歡
道:“求求你不要過來,我只剩下晚兒這麼一個女兒了,如若她被害了,我可怎麼活啊!”
“娘......”宋照晚失聲痛哭,“娘,是我錯了,是我錯了啊!”她突然用力掙扎起來,猛地掙動身上的細絲,不顧身上的疼痛硬生生跪在了地上,重重地衝着扶笙磕頭,“千錯萬錯都是我不該心生歹念,爹孃對我的教導都是爲了讓我成材,都是愛我
纔會如此,我一時分辨不清釀成大錯,我願以死謝罪,求求你饒了我娘,饒了宋家!”
母女?哭聲悽悽慘慘,沉雲歡一時也停了動作,站在那裏靜靜看着。
“真是令人感動的母女情深。”扶笙嘴上這般說着,神色卻是不爲所動,一抬手便將一把鋒利的短刀扔到宋夫人的面前,笑着道:“宋夫人,既然你那麼愛你的女兒,想必也願意爲她去死。你們二人當中,我只打算殺一個,倘若你自己動手了結,
以命相抵,我就會饒宋照晚,如何?”
短刀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刀尖撞上了宋夫人的腳尖,嚇得她本能將腳往後挪了挪,驚慌浮上她的面容,難以遮掩的恐懼和退縮盡現,“我......”
“怎麼?你這麼愛你的女兒,不願意爲她死嗎?”扶笙溫聲反問。
宋照晚大聲對宋夫人喊着,“娘!你把刀踢給我,這本就是我犯下的錯,讓我自己來承擔!”
大殿裏相當安靜,沉雲歡也不再說話,只是微微側着身子,像是很認真地看着眼前這場感人肺腑的戲碼,就連扶笙也靜下來,等着宋夫人的抉擇。
宋夫人並沒有受多大的傷,只是四肢的骨頭被抽掉,這樣的傷痕不足以致命,倘若救出去之後好生休養一段時間,便能以靈藥修補出新的骨頭。她的年齡也算不上蒼老,不過四十餘歲,再有靈力的加持,容貌便顯得較爲年輕。她出身蜀州大
族,天生靈骨,生出的兩個女兒都是天賦相當出衆的修仙好苗子,穩坐宋氏主母的位置二十餘年,得人人敬重。
她還年輕,還沒有喪失生育能力,丈夫死了,女兒死了又如何,若是能活着出去,被母族接回去好好養着,身體好了之後已然能夠生出天賦異稟的孩子,同樣能夠栽培成蜀州響噹噹的人物。
各種思緒在腦中翻過,宋夫人慢慢蹲下來,依仗手臂穿着的細絲使力,顫抖着手將短刀撿了起來。
“娘!不要啊,不要!”宋照晚哭聲悽慘可憐,滿臉盡是絕望的淚水,奮力掙扎起來想要去爭搶,卻因爲身體被細絲死死釘住,於是一時間她的肩胛,手臂都溢出鮮紅的血液。
宋夫人握着刀柄的手不停抖動,眼珠子不停地轉,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忽而將短刀往前一送,遞到了宋照晚的面前。宋照晚的哭聲驟停,好像一下子被施了噤聲咒,嗓子裏只剩下一些枯竭般的細聲,怔怔地看着宋夫人。
“晚兒,晚兒。”宋夫人顫着聲,柔和地輕喚,像是愛子如命的慈母,流着眼淚對她道:“你也知道,我爲了栽培你和你姐姐,費了多大的心血和精力對嗎?寧兒靈力盡失後我的心血一朝白費,但我卻並未因此苛責你,只是將希望寄託在你身上,
竭盡全力栽培,我爲了你......我爲了你幾乎付出了所有的時間,平日什麼事都不做,一心圍繞着你……………”
“娘,我知道的。”宋照晚已經不再歇斯底裏地哭喊,聲音逐漸趨於平靜,只是雙目盈滿淚水,慢慢點頭,“我都知道。"
“可是你卻與魔頭勾結,引狼入室,害死你爹,害得宋家族人遭此大難,你有罪啊。”宋夫人將短刀往前遞了遞,不知在這短短的時間裏是中了咒法還是記性當真不太好,彷彿已經忘記了方纔還說失去了女兒活不了,眼下卻對宋照晚道:“你當自
裁謝罪,以求得你爹和宋氏族人的原諒。’
“娘,你說得對,是我愧對你們的教導和栽培,愧對族人,我纔是最該死的那個。”宋照晚將那短刀接下來,緊緊攥在手中,此時她的情緒更加趨於平靜,原本的那些憤怒,悲傷,愧疚俱已消失不見,取而代的是萬念俱灰的絕望,喃喃重複,
“我是最該死的那個。”
“對不起,晚兒,爲娘也是迫不得已。”宋夫人哭得梨花帶雨,好似真的在經受剜心之痛,極其不捨。
宋照晚最後再深深看了母親一眼,猛地抬手,將利刃對準自己的心窩,用盡全力往下刺,卻在刀刃即將觸及她心口之時,被絲線猛地一拽雙臂,將她兩條手臂分別於空中,短刀掉在地上,一場鬧劇結束了。
扶笙窩在座椅上,懶洋洋道:“宋照晚,你現在看清楚你孃的真面目了嗎?”
宋照晚低着頭,豆大的眼淚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地上,她壓着哭泣的聲音,輕輕說:“我不在乎。”
扶笙覺得無趣,轉頭去問沉雲歡,“沉雲歡,你覺得這場戲如何?”
“人只愛自己有什麼罪?誰規定了母親生來就要愛自己的孩子,爲孩子捨棄生命?”沉雲歡將墨刀扛在肩上,挑了挑眉毛,漂亮的黑眼眸往宋夫人驚惶失措的臉上晃了一下,又說:“只是這種人,死在我面前我都不會去救,所以我這次來,根本不
是爲了救宋氏,我只是想要你手上的無量青蓮。”
扶笙低斂着眸,輕柔地撫摸着花瓣,狀似沉思,“說的也是,誰說人就一定都會在乎自己的親人呢?拋棄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
“你想殺誰,怎麼殺,我不管你。”沉雲歡再次動身,抬步往前走,精緻的眉眼已然染上了兇戾之氣,“但是你撞上了我,就沒有從我刀下活命的可能。”
“你真是一點不具備謙虛的美好品德。”扶笙嘆氣,將蹺起的腳放下來,“你能不能殺我,難說呢。”
話音落下,只見殿中赤色墨紗的人影一晃,下一刻靈力的風捲着刀刃而來,猛地朝她的臉刺來。扶笙動作也極快,無量青蓮瞬間被收起,她抬起雙手,十指宛如蘭花輕擺,往兩邊用力一拉。
千百細絲在剎那間重重纏上墨刀,將沉雲歡的刀刃死死地控在半空,刃尖距離扶笙的鼻尖只有一寸的距離。沉雲歡極快的動作帶起的厲風撲面,扶笙分明在最後一刻將刀刃控住,卻還是下意識將頭往後仰了仰,離眼前的刀尖遠了些許。
紫色的眼眸輕動,隔着一把長刀的距離,與沉雲歡兇戾的眼睛對上。
戰鬥當中的沉雲歡氣勢比烈火灼人,她脣邊盪開一個不算和善的淡笑,瞬間急火突生,熾烈的火焰從刀刃猛然燒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