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中那朵巨大的靈光蓮花一重重綻放,接下來所有場景的變化都發生在一剎那,原本宏達廣闊的擂臺場地在頃刻間爬滿萬千裂縫,地勢隨之瓦解,又重組。
擂臺與密密麻麻的座席消失,一座宅院拔地而起,緊接着茂密成羣的樹木一棵棵從巨大的地裂中衝出,帶出紛飛的沙土,但很快又消失不見。
大地仍然不停地震顫,奚玉生所踩的土地拔高十數丈,下一刻又隨着沉陷在地裂裏的樹木下墜,他當下沒站穩狠狠趔趄一下,被霍灼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低聲提醒,“當心。”
“少爺!”身後傳來兩聲急呼,奚玉生惶然轉頭,就看見雀枝與燕流二人所站的位置與他分開,剎那就拉開一丈遠,二人想要施法跳過去時,一堵高牆橫生而起,完全擋住了去路。
奚玉生掩不住眸中的驚愕,轉着圈地往四處張望,發現視野所見之處,地勢在不停地變,一會兒荷塘奔騰而出,一會兒羣木破土而起,原本屬於內城的高牆起起落落,奢華的宅院聚合又散,彷彿有一隻神之手在隨意操縱世間萬物,令人眼花繚
亂。
約莫一刻鐘之後,這種毫無章法的變幻才漸漸平息,只見一塊塊青石地磚鋪起,高大無比的城牆相繼接合,從混亂的擂臺場地變成了極爲寬敞平坦的大道,從前到後筆直一條,皓月之下,望不到盡頭。
奚玉生周圍除卻霍灼音之外,已經沒有了旁人,更聽不到任何聲音,一切都安靜下來。
奚玉生的心緒尚未平息,眉眼間俱是震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何會發生這樣的場景,難不成是幻境?”
霍灼音往他臉上看了幾眼,見他好似真的不知道,便笑了笑,解答道:“奚公子,這就是無量青蓮啊。”
“無量青蓮?”奚玉生驚詫地望向她,“你說方纔那些景象,都是它造成的?"
“雖然我也不太瞭解,不過我先前聽過傳聞,無量青蓮在啓動之後,可以將任何地界作爲域,而在域中,掌握無量青蓮之人便是造世主,可以操控域中的一切。”霍灼音道:“方纔便是有人在此地啓動了無量青蓮,纔會如此。”
這聽起來似乎與普通的域沒什麼不同,但奚玉生想起方纔眼前那變幻多端的場景,仍覺得驚駭不已,能夠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將地勢這般變化,恐怕這天下間的修士沒有一個能夠做到這種程度。
“當然,我覺得不止這些。”霍灼音的聲音充滿漫不經心,一抬手,掌心冒出一股黑氣,形成了蓮花的形狀,她低眸看着蓮花,又道:“一件凡人打造出來的法器,卻能被奉爲仙器,必定不只是變幻地勢那麼簡單,否則也不會有那麼多人爭得頭破
血流,逼得方寇松隱姓埋名逃亡十多年。”
奚玉生對無量青蓮沒什麼興趣,他自小到大,稀奇古怪的法寶見得太多,更何況本身也並不追崇這些,所以沒有與霍灼音展開關於無青蓮的討論,只是從錦囊中取出玉牌,按下中間的琥珀石,喊道:“雲歡姑娘,雲歡姑娘!能聽到我說話嗎?
你們可還好?”
玉牌沒有任何應答,奚玉生禁不住有些擔心沉雲歡,雖然她並不像被人擔心的對象。奚玉生幾次嘗試與沉雲歡聯絡都失敗了,只得扭動琥珀石,調到與顧妄聯絡的位置,又對着玉牌呼喚顧師兄。
這次玉牌倒是很快給了響應,中間的琥珀石亮起,顧妄的聲音傳來:“奚師弟,你一切可好?”
奚玉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抱着玉牌,連忙說:“師兄!能夠與你聯絡上就太好了!今夜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宋氏家主被人殺害,招親大會出了大亂,無量青蓮將不少人困在這裏,你快點讓天機門派人來救人!”
說完,他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師兄,你沒有來擂臺場地,應當沒有捲入無量青蓮的域中吧?”
很快他就得到了一個噩耗,因爲顧妄說:“並不,今夜我在宋家城中,無量青蓮是將整個宋家城作爲域點,凡在其中者皆被困住,我方纔嘗試給天機門發了求援,尚無回應。”
奚玉生聽得手腳冰涼,背後發寒。宋家城如此龐大廣袤,內城外城加起來還不知佔地多少裏,無量青蓮竟然能夠將整個宋家城都籠罩其中。他難得被嚇到,說話打了磕巴,“那、那我們現在如何是好啊師兄!”
顧妄沉聲道:“先保護好自己,倘若你所處的地方暫時安全,就不要亂走動,等待破域。”
奚玉生心裏稍稍踏實一些,因爲他所處的地方確實很安全,前後都是寬敞的大道,於是應了一聲,也讓顧妄注意安全,隨後切斷了聯絡。轉頭一看,霍灼音不知什麼時候爬上了牆頭,站在上面往遠處眺望,他幾步走過去,仰頭問道:“霍姑娘,
你看到了什麼?"
霍灼音從牆頭翻落,輕盈落地,說:“咱們得往前走,我看見後方的道路上有黑色的東西正在朝我們靠近,距離太遠,瞧不清楚是什麼,只知道是活的。”
奚玉生趕忙往後瞧了一眼,周圍沒有燈光照明,只見月下所見的範圍有限,望不到盡頭的大道只有漆黑一片。霍灼音已經動身往前走,奚玉生也沒必要自己上牆頭再去確認,便拿出夜明珠提燈照明方圓的景象,二人沿着大道往前走。
青石路極爲平整,鞋子落上去會響起輕微的腳步聲,兩人的腳步聲便相互交?,在寂靜的四週迴蕩着。先前看時眼前的道路好似沒有盡頭,實則二人不過走了半刻鐘,面前就出現了一扇龐大的木門。
木門似乎有些年歲了,紅漆斑駁,兩邊各有一根粗壯的門柱,此門無端佇立在大道的盡頭,看起來極其怪異。
奚玉生提着燈來到其中一根門柱前,就見上面刻着磅礴大氣的三個字:溯回門。
“奚公子,你來看這裏。”霍灼音站在另一根門柱前衝他招手,奚玉生便走過去看,就見另一根柱子上所刻的東西完全不同。那是一個圓形的圖案,內圈分別有八個完全看不懂的字,中心則是能夠轉動的靈活機栝,霍灼音的手指按在上面輕轉,
那八個文字便會輪流發亮。
奚玉生認真研究了一下,發現這並不是本國文字,且從文字的複雜繁瑣程度來看,一定來自很久遠的年代。
他朝門柱走近,想要細細看那些文字時,忽而發現在圓形圖案的旁邊,竟然刻着一排字體。
“嗯?”奚玉生髮出疑問的驚聲,有些失態地湊過去,提着燈往上一照,神色頓時大變,將指尖落在那一排字體上摸了又摸。
霍灼音也去瞧,就見那排字寫的是:此門兇險,不可入內。
但就算是這樣的警告文字,也不至於讓奚玉生這般失態,她問道:“你怎麼了?”
奚玉生轉臉,驚恐地看向霍灼音,顫聲道:“這是....……我的字。”
夜空如洗,只餘下一輪清月懸掛其中,灑下銀輝萬千。
無量青蓮只在綻放的一瞬亮出了光華,此後地勢瘋狂變幻,沉雲歡再抬頭去看,天穹之中就只有月亮,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其實剛喫了晚飯沒多久,方纔眼前的一切都在飛速旋轉,現在停下來之後她有點想吐,臉色蒼白地伏在師嵐野的身上平復眩暈,心想着無量青蓮這招倒是厲害,先把人晃吐了再發動襲擊,趁人病,要人命。
師嵐野坐在地上,一邊扶着她的腰身,一邊往她後背輕輕順着,一副耐心十足的樣子。
他們身在青石大道之上,兩邊是高高的城牆,前後俱是黑暗,寂靜非常。沉雲歡稍微緩和了一下想吐的感覺之後,從師嵐野腰間的錦囊取出玉牌,按下琥珀石喊道:“奚玉生,奚玉生!”
琥珀石先是發出了幾下亮,隨後便傳來了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有人竊竊私語一樣。沉雲歡將耳朵湊過去仔細聽,便聽到裏面傳來了幾個很模糊的字眼,“……………溯回門……………進…………….”
接下來就又是含糊不清的聲音,像是人站在很遠的地方小聲說話一樣,沉雲歡再努力辨認也聽不清楚對方說了什麼,她抬頭對師嵐野道:“這是奚玉生的聲音,他約莫是知道了什麼信息,在向我們傳遞。”
師嵐野卻沒有應聲,緩緩站了起來,朝着大道的後方望去,不知在一片黑暗中看什麼。
沉雲歡也跟着站起來,問他:“溯回門是什麼地方,你聽說過嗎?”
師嵐野輕輕搖頭,神色裏有一絲迷茫,顯然確實不知。沉雲歡見狀,心說自己也是被晃糊塗了,師嵐野從沒有進過無量青蓮,又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奚玉生,你把話說得再明白點,方纔沒有聽清楚。”沉雲歡又按着琥珀石,衝玉牌連喊了好幾聲,“奚玉生,奚玉生??"
片刻的死寂過後,琥珀石突然亮起,另一頭傳來一個清脆又兇戾的質問聲,“你是誰?”
沉雲歡愣了一下,當即認出這一聲質問是她自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