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海寧身上總是纏着一股病氣,即便是用脂粉也遮掩不住,這是她當初受了重傷之後僥倖保下性命而留下的病症,不僅失去了全身的靈力,這樣的病態還要糾纏她餘生。
她步伐並不慢,走動時裙襬飄搖,從背後看去有一種令人憐惜的嬌弱。沉雲歡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曾經有人說宋海寧曾經在修爲巔峯時,能夠與百獸對話,一柄長弓驅邪誅魔,成爲蜀地赫赫有名的修士。
宋海寧還年輕,不過二十餘歲,若是她沒有遭受靈力盡廢的大劫,而今或許還是沉雲歡在春獵會上有力的對手,名震十四州的人物。
沉雲歡覺得有些惋惜,她的對手多是近戰,還沒有碰到過厲害的遠程修士。
霍灼音因身份原因,不便出入內城,所以先行離去,其他人則被宋海寧帶往宋照晚的住處。不論是身份,還是修爲,宋照晚都是宋家捧在手掌上的寶貝,所以她的住所修繕得很氣派,拱形的雕花院門旁還掛着嵌金的字:常春苑。
往裏走要行過澄澈見底的水潭,裏面養了各種各樣的靈魚,遊動時擺着長長的尾鰭,極其美觀。自木橋走過,再行過花叢,便是宋照晚的住宅。一如整個院子奢華,房屋也建得很高大富麗,門外站着兩排侍衛,見到宋海寧後便齊齊半跪在地,喚
一聲:“大小姐。”
宋海寧應了一聲,讓下人將門打開,轉頭對奚玉生笑了笑,“晚兒今早就醒了,現在身子還虛着,所以沒有讓她去外城。她知道是你們救了她,一直鬧着要見你們呢,請吧。”
奚玉生道了聲謝,幾人陸續跨過門檻進去。房中的結構複雜,門口站着兩個侍女,左邊垂下厚重簾子的內室門口也站着兩人,見到他們之後,便將簾子撩開,半彎身恭敬地行禮。
沉雲歡從前久居仙琅宗,從未去過規矩如此多的人家中,不知道的還以爲這宋家沾了點皇親國戚,處處都透露着尊卑有別。
宋照晚半靠在牀頭,面色蒼白如雪,眼下有很明顯的烏黑,脣瓣毫無血色,整個人看起來憔悴至極,若不是看見沉雲歡等人之後眼中浮上了些許愉悅,有了一些活人氣息,否則看起來當真與死人無異。
奚玉生見狀,嚇得不輕,出於禮節又無法靠得太近,只站在幾步遠的地方道:“照晚妹妹,你身體可還好?怎麼臉色這樣差?”
宋照晚輕咳了兩聲,弱聲說:“不必擔心,我已經用過靈藥了,醫師說我是消耗了太多體內的陽氣纔會如此,休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沉雲歡站到宋照晚的牀頭,低頭將她細細看了看,說:“我怎麼覺得你的情況有些嚴重,光喫藥能好嗎?你們此前有治療過這樣的病症嗎?”
宋照晚仰頭望她,有氣無力地勾了勾嘴角,“並無,不過我也沒有覺得身體何處難受,只是有些乏力,沒精神罷了,我想應當不嚴重。”
說話間,師嵐野幾步來到牀邊,微微俯身,抬手將指間按在宋照晚的手腕上,隨後保持着動作沉默,只有手指微動。沉雲歡看了他幾眼,沒忍住問:“你在做什麼?”
“把脈。”師嵐野簡短地回應。
“你還會把脈?從前怎麼不見你給我把過脈呢?”沉雲歡覺得奇怪,雖然師嵐野經常搗鼓一些奇怪的藥,但他看起來不像精通醫術的樣子,除了用一些黑乎乎的藥往她身上抹之外,沒有其他醫術方面的能耐。
“略懂一二。”說話時師嵐野已經鬆開宋照晚的手,聲道:“你身體虧空嚴重,不止是損失陽氣那麼簡單,體內渾濁的鬼氣還沒有祛除乾淨,應當是身上某處有傷沒有被處理,還是再讓醫師來看看吧。”
“當真?”宋照晚訝然問。
師嵐野沒有回答,只是將結果通知了她,並不想解答她是真是假的問題。而沉雲歡也馬上就發現師嵐野所說的是真的,因爲她很快就看見宋照晚的手腕上,隱隱有一片墨黑的痕跡。
她彎身探過去,將宋照晚的手抓起來,把衣袖往上一捋,當下露出纖細雪白的腕子,因此上面的墨跡更加鮮豔,簡直到了刺目的地步。
那是一個濃黑的手印,五指分明,圈住了宋照晚整個腕子。
“這是什麼?”沉雲歡問。
“什麼?”宋照晚滿眼迷茫,順着沉雲歡的目光低頭看自己的手腕,又問道:“雲歡姐姐,你看見了什麼了?我手上有什麼東西嗎?”
沉雲歡的眸子裏帶了些訝異,轉頭望向師嵐野,“你也看不見?”
師嵐野的神色不見半點意外,不知道是一早就看見了宋照晚手腕上有個黑手印,還是對眼下的異常並不感興趣,只微微搖了搖頭。
宋海寧見狀不對,忙快步上前來,急急問道:“沉姑娘,發生什麼事了?”
奚玉生往前走了兩步,也跟着瞧了瞧,道:“我們應當都看不見,雲歡姑娘,若是在照晚腕上看出什麼不對勁,可告訴我們。
沉雲歡的手指在黑手印上摩挲幾下,道:“我看見她手上有一個黑手印,將她手腕握住。”
此話一出,其他幾人皆是一驚,當下又朝着宋照晚的手腕細細看,但她腕間潔白,什麼東西都沒有。宋海寧皺着眉頭,沉聲道:“不論如何,我還是再請醫師來一趟,細細給她檢查一遍。”
沉雲歡自己也覺得奇怪,她見那手印絕不像作僞,就是不知道爲什麼旁人看不見,唯獨她能看見。但見宋照晚的狀態實在不算太好,加之宋海寧又傳了醫師來,便不宜在這裏久留打擾病人,於是出言告辭。
“沉姑娘。”行至門外,宋海寧快步追上來,將她喚停,神色誠懇道:“上回你救了晚兒我還未答謝,沒想到今日來又幫了大忙,先前聽說你在修煉天火九劫,我便去城內的藏書樓翻遍羣書,抄錄了些關於天火九劫記載,雖然我知沉姑娘你並不缺
這些恩情,但還是希望你能收下。”
沉雲歡對天火九劫的瞭解並不多,見宋海寧一副打定了主意要報答她的樣子,便點頭同意,“好。”
隨後就見宋海寧腕子一翻,一本略薄的書就出現在她手中,封面上寫着《天火九劫總記》,她遞給沉雲歡時道:“裏面所抄錄的內容並不保證真假,但出處我都記在側旁,但願能對沉姑娘有幫助。”
沉雲歡道了聲謝,旋即與師嵐野、奚玉生幾人離開了宋照晚的院子,出去時正碰上醫師提着藥慌慌張張行過,也不知裏面裝了什麼,泛着十分濃郁的藥草氣息,光是聞着就令人感到苦澀。
出了內城之後,奚玉生要接着回去看招親大會,與沉雲歡二人道別。
沉雲歡走在回去的路上,忍不住將宋海寧所贈的書翻開來看,入眼便是秀娟端正的字體,行行列列都十分工整,賞心悅目。沉雲歡乍一眼看過去,覺得這字有些眼熟,好似在哪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便不再糾結,細細看着裏面關於天火九
劫的內容。
天火九劫是遠古神法,凡人只能得天授而習之,不可傳承。在上古時期,人族並不像現在的凡人,他們當中有人擁有非凡的血脈,被稱作“人神”。人神能夠修煉神法,驅惡誅邪,庇佑人間,當時的人認爲這些人神死之後會去天上做神仙,因此
也受子孫後代的供奉和祭拜。
天火九劫是誅邪神法,分作上中下三境,目前相關傳聞和古籍記載之中只有中下二境,其中說法最多的,便是下境爲“風水木”,中境爲“陰陽星”,上境到現在都無人知曉,像是無法窺探的神機。
沉雲歡目前只修習了下境中的“風”,自己取名爲“扶搖”,在來蜀州的路上,她多次嘗試進階,都沒能成功。
另外,宋海寧也抄錄了不少來自各地的軼事,說是當地也有人得天授修煉了神法,結果都不得善終,或是死狀悽慘,或是六親盡絕,總之沒有好下場。
沉雲歡走一路看了一路,眼睛盯着書面不放,好幾次都差點被不平的地勢絆倒,多虧師嵐野扶得及時。
走路看書並不是好習慣,但由於每次她快摔倒的時候都下意識往師嵐野身邊靠,依賴着他的攙扶,甚至還會在他的手臂上挽一會兒再鬆開,所以師嵐野也就沒有批評她這個陋習。
因爲沉雲歡的陋習實在很多,這個倒顯得無關緊要了。
沉雲歡回到住處後,坐在院中一邊閱讀宋海寧的書,一邊嘗試調動體內的靈氣,想再試試能不能突破目前的階段,更上一層。
她在院中練了一整個下午,大汗淋漓,妖紋爬上雙臂和頸子,天火九劫仍沒有進一步提升。再練下去怕是今晚就睡不安寧了,她已經感到骨頭有焚燒之感,於是只能停下來,折了一根樹枝,對着牆邊的草叢抽抽打打泄憤。
師嵐野送來了晚飯,沉雲歡聞到空中飄散的飯香,心裏的氣才消了不少,轉而去了屋中飽餐一頓,一時又慶幸沒讓師嵐野離開是對的,否則她這仙門天驕將因爲好面子和不喜歡喫辣而餓死在蜀州。
喫完飯後已是黃昏,沉雲歡並無外出的興趣,跑去泡了個熱水澡,回到房中讓師嵐野給她的傷處換藥。
那黑乎乎的藥相當好用,不過一天一夜的工夫,沉雲歡身上的鬼爪就已經淡了很多,隱隱有癒合的趨勢,也不再冒黑氣,而是露出隱隱嫩紅的血色。
她將肩膀的衣衫半褪,露出圓潤光滑的肩頭,被燭火照得透白髮亮,靜靜坐在牀邊,與等飯的時候一模一樣,難得有幾分稚氣。
師嵐野緩步上前,將藥抹在她的肩頭,指尖輕輕從她的骨骼滑過,像溫柔的撫摸。
沉雲歡像是突然想起來,道:“你的藥這麼有用,何不給宋照晚送點?她看起來很虛弱。”
師嵐野沉默片刻,將藥抹勻了之後才緩聲開口,“我這藥只治鬼氣,治不了她。”
沉雲歡道:“可你不是說她鬼氣侵體嗎?”
“只是很小一部分。”師嵐野斂着眸,神色平淡地說:“她身上有很多處外傷,那纔是她虛弱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