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嵐野沒有將沉雲歡驚醒,他有自己的方法,可以在給沉雲歡擦洗的時候不驚動她的睡眠。
有時候在使用了體內靈力的時候,沉雲歡就會睡得很沉,以恢復體內所消耗的精力和靈氣。師嵐野給她的手腳都擦洗乾淨,熄了燈上榻,在她身邊躺下來。
他執起沉雲歡的手,指尖探入她柔軟的掌心,掌中有一些薄繭,是她經常練刀磨出來的,但是並不厚,因爲她的身體無時無刻不在自我修復,被滋補着。
今日在鏡中照出來的妖邪與沉雲歡像得真假難辨,用同樣的手想要攀他的脖子,但被他生生折斷了手臂,死得乾脆。
縱然萬千個鏡妖與沉雲歡站在一起,他也能一眼辨認出哪個纔是真的她。
他躺下來,與沉雲歡肩膀相抵,很快沉雲歡就像是自己尋找到冰涼的氣息,像以前那樣很熟練地依偎過來,將額頭貼上他的肩膀,身體微蜷,呈現出靠近的姿勢,片刻後沒有得到回應,她就微微皺起眉頭,似乎睡得不安穩。
師嵐野伸手將她的後背攬住,輕輕地順了順,讓她很快就舒展眉頭,繼續沉睡。
隔日一早沉雲歡醒來的時候,牀榻上只有她自己。她睜着睏倦的睡眼,慢慢從榻上下來,穿上鞋子披上外衣,就看見師嵐野迎面進門,手裏端着一盆水,說:“給你洗漱。”
沉雲歡在趕路的途中偶爾會在白日裏練刀過甚,夜晚就會找師嵐野與他同榻而眠,有些是有意識,有些卻是無意識的行爲,所以醒來發現自己在師嵐野的房中已是很尋常的事。
她簡單洗漱了一下,喫了師嵐野親自下廚給她做的飯,然後等着奚玉生起牀,幾人一同前往方寇松的家中。
方寇松經過一晚上的休息身體已經恢復大半,但不知道是心情不好還是昨夜那一口血噴得傷得太深,面容呈現出黯然的灰敗。
看見奚玉生幾人進門,他從藤椅上站起來,對奚玉生道:“奚公子,別來無恙,昨夜之事多謝你們,否則我這把老骨頭怕是折在裏面出不來了。
奚玉生回以一禮,面上是溫潤如春的笑容,“方前輩不必客氣,我們前來此處本就是有求於你,能夠及時將你從那妖怪手中救出,已經算是幸運,不知你身體可好些了?”
“無礙,是昨夜一時被妖怪迷了心智纔會如此,奚公子不必掛懷。”方寇松長嘆一口氣,眼中滿是哀色,“那是我從前對幼孫思念過度而打造的無相之鏡,照心不照物,平日裏都是想念孫兒了纔會拿出來瞧瞧,不承想前些日子讓歹徒利用,才變成
了這害人的妖物。”
奚玉生道:“前輩節哀。
見他們二人一來一回說了幾句客套話,站在後方的沉雲歡便適時地上前,結束這個話題,衝方寇松拱了拱手道:“方大師,這次來找你,主要是我想向你求一把刀鞘。”
方寇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雙蒼老的眼睛已經有些渾濁,但裏面似乎沉澱着閱盡半生的智慧,顯得高深莫測,好半晌之後才道:“沉雲歡,久仰大名。”
“不敢當。”沉雲歡想了想,又多說了一句,“昨夜事出緊急,我怕你被妖物所傷纔出手果決,還請見諒。”
“罷了,無相鏡已毀,已不必再說什麼。”方寇松擺了擺手,請幾人落座,而後視線落在沉雲歡腰間別着的刀上,打量片刻,道:“方某一生煉器,從來只爲有緣之人煉器,眼下幾位既然趕到這個時間上門,便算得方某的有緣人。”
沉雲歡一聽這話就覺得不對勁,餘光又看見這滿院的狼藉,便問道:“方大師是遇到什麼難處了嗎?”
方寇松將手搭在膝蓋上,經過很長時間的深思熟慮,最終開口道:“實不相?,我丟失了一件寶貝。”
這件寶貝,名叫無量青蓮。沉雲歡從前聽說過這個玩意兒的傳聞,是方寇松終其一生都在打造煉化的法器,甚至因爲其能力莫測,無比強大,而一度被稱爲“仙器”。
在人間,法器通常被分爲凡器、靈器、仙器、神器四種,其中仙器與神器皆是來自天界,仙器尚能瞧見一二,神器卻是隻有傳聞。而方寇鬆手中的無量青蓮能被稱爲仙器,可想而知這個他傾盡一生心血打造的東西多麼厲害,自然也就被各方心
懷不軌之徒虎視眈眈。
方寇松隱居數年,一直藏得極好,所以無量青蓮也牢牢攥在手中,但就在一個月前,他的住處被尋到,歹人前來搶奪走了無量青蓮,並把無相鏡妖化,將他困在了其中。
方寇松說,可以爲沉雲歡打造刀鞘,但條件便是她將無量青蓮尋回。當然這並不是漫無目的地尋找,一月之前宋家宣佈嫁女,召開了比武招親廣招贅婿,邀請各個仙門前去參加喜宴,同一時間,有人找上門搶走了無量青蓮,所以方寇松認定是
有人想在宋家的招親大會上作亂。
沉雲歡聽聞宋家嫁女,不由一怔,多問了一嘴,才知道宋照晚還有一個比她大六七歲的姐姐,名喚宋海寧。她心想這一趟倒是來得剛剛好,不僅能得一個刀鞘,還能參與這樣的熱鬧事。
沉雲歡當下答應了尋回無量青蓮的請求。方寇松也並非刻薄之人,他只說盡力而爲便好,若是沒找到,這把刀鞘還是會爲沉雲歡打造。
還提出了一個很重要的要求,他對沉雲歡道:“倘若你們找到了無量青蓮卻又無法將它從歹人手中搶回來,就請不要顧及,徹底將它銷燬。”
沉雲歡一一應下,事情談妥之後,她將腰間的刀取下來遞給方寇松。
上面纏着的錦布解開之後,露出打造得光滑鋒利的墨刃,方寇松在入手的瞬間便不由從心中發出一聲讚歎,“好刀啊!”
這話並不是在誇她,要誇也誇到鑄刀的師嵐野頭上,但沉雲歡卻還是笑着將話接下,“過獎。”
方寇松登時變得神採奕奕,將刀來回打量,在手中掂量,慢慢地臉色就有了變化,眉頭微皺,許久之後纔對沉雲歡道:“沉姑娘,你這刀是好刀不假,但刀中缺了一絲仁慈。過剛之刃易折,倘若一直這般,要麼刀斷,要麼你淪爲刀的傀儡,爲刀
所驅使。”
這一番話如此鄭重認真,半點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奚玉生聽得心中一沉,轉眼朝沉雲歡看去。果然就見沉雲歡的臉色不大好看了,似乎很不喜歡這番話,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反駁。
她認爲方寇松很有可能是記恨她昨夜用了比較強硬的辦法砍死了他那個無相鏡所化的孫子,所以纔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沉雲歡倒是覺得自己有時候挺仁慈的,畢竟這一路走來看不順眼的人實在太多,但她也沒有全都殺了,十分剋制地收着刀。
沉雲歡沒有與方寇松爭辯,在他答應了會打刀鞘之後,也就沒有在方寇松的小院久留,反而是跑去街頭閒逛,體味一下蜀地風情。
幾人已經決定接下來要前往宋家的行程,只是還要在江陽鎮休息幾日。蜀地多雨,他們在江陽住下來的第三日就等來了一場大雨,斷斷續續下了兩日,空中滿是潮溼的氣味兒。
沉雲歡幾人在客棧裏憋悶了幾日,天空放晴之後就各自出了客棧,一整日互相都沒見到面。
師嵐野在方寇松的院子裏,因爲這柄刀是他所鑄,方寇松反覆對他的鑄刀技術表達了欣賞讚嘆,並且拉着他不斷詢問刀的材質和鍛造手法,並說這刀中妖氣橫生,皆是暴虐成性的妖靈,幾乎不可能爲人所驅使,想知道沉雲歡究竟是如何做到
的。
師嵐野回答得含糊,半真半假地敷衍着方寇松,對於最後一個問題倒是回答得認真,道:“她修煉天火九劫,是天地萬邪的剋星,所以能壓制妖刀。”
方寇松聽後當下露出震撼的神色,不知是因爲得知沉雲歡修煉天火劫,還是得知她以暴制暴,壓制刀中暴虐的妖靈,供她驅使。
正說着,奚玉生跨門而入,衝方寇松和師嵐野問了聲好,轉眼在院中看了一圈,沒找到沉雲歡的身影,便朝師嵐野詢問:“嵐野兄可知雲歡姑娘去了何處?在下找她有些事。”
沉雲歡剛纔在院中坐了一會兒,覺得無趣便出門走了,方寇松留心了一眼,看見她出門往東而去,剛要開口爲奚玉生指明方向,卻聽師嵐野道:“她出門往西而行,不知去了何處。”
奚玉生道了聲謝,轉頭便出門往西,去尋找沉雲歡。方寇松見狀,失笑地搖搖頭,無奈道:“你們這些年輕人啊。”
師嵐野面無表情,並不認爲自己故意指錯方向有什麼不妥。
奚玉生往西走了好半晌,也沒在街頭看見沉雲歡的身影,幾次拿出天機門玉牌傳訊於她,卻不知是不是沉雲歡手中的玉牌出了問題,總是很難聯繫上。
這樣的情況在之前春獵會上也發生過,當時五月下旬,沉雲歡不知爲何完全聯繫不上了,他和宋照晚還一同去沉雲歡和師嵐野住着的地方找了幾次,完全不見那偏僻小院的蹤跡,當時只以爲是他們用了什麼術法將住處隱藏。
但是後來奚玉生與沉雲歡閒聊時說起此事,沉雲歡卻說並沒有刻意隱藏住處,猜想是當初在汴京的某位好心人暗中出手相助。
奚玉生將玉牌塞回錦囊之中,暗暗決定給沉雲歡換一塊傳訊玉牌,免得下回誤了正經事。
正想着,他才發覺已經走到了郊外,前方傳來一片喧譁吵鬧的聲響,遠遠看去,似乎是有兩夥人在郊外空地上發生了衝突。
平日裏好管閒事,廣結善緣的奚玉生見到這種場景當下走不動道,立即帶着雀枝和燕流二人上前去,全然將尋找沉歡的事拋之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