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沉雲歡對師嵐野留下同行一事,還很猶豫。
因爲她很清楚接下來的旅程並不安寧,這與春獵會是不同的。春獵會是皇室連同天機門一起操辦的一場問道會,來此參加的都是人間仙門的弟子,而且劃入獵妖範圍之內的地方沒有到極其兇險的地步,往年就鮮少有人會喪命。
今年是出了些意外,只死了的狄凌和趙明聲二人就已引起不小的轟動,甚至到後來五月份整個汴京的守備都加強了許多,能夠保證城內的人絕對安全。
但接下來的行程充滿未知,更何況沉雲歡還有刀山火海要走,如若一直帶着師嵐野,等同把他往火海裏拖,是以沉雲歡一直考慮將他安置在何處。
幾次提起,師嵐野的回應都很平淡,有一種不願談論的消極,並且沉雲歡有時候會覺得他在生氣,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
後來還是奚玉生在幾人喫飯的時候突然說家中收到了煉器大師方寇松的回信,信中說他願意接待沉雲歡到家中做客,只是鍛打靈器須得看緣分,待見了人才知有沒有緣分爲她打靈器。
奚玉生坐在師嵐野的對面,輕笑着道:“雖然嵐野兄沒有靈力,但蜀地一代的煉器師也極爲拔尖,有許多靈器可儲存靈氣,不需要靈力也能催動,再者說等咱們上門拜訪方大師,或許嵐野兄也能有機緣從方大師手中得一件護身法器。有一件厲害的
靈器傍身,日後雲歡姑娘也可對你放心了。”
師嵐野神色淡淡,對這個提議沒有表現出多麼歡喜和贊同。這話倒是陰差陽錯開解了沉雲歡,仔細一想好像的確如此,與其總想着給他安置在某處,倒不如讓他找一個能夠護身的法器,這樣一來去哪裏也不用擔心受欺負。
此行人不算多,宋照晚本來想要與他們同行,但家中傳信似乎是有事喚她回去,她便與族人先行返家。除卻沉雲歡與師嵐野之外,奚玉生還帶了兩個僕從,一男一女,年紀都不大。女子不過十六歲,名喚雀枝,男子十七,名喚燕流,之所以稱
爲僕從,是因爲這兩人平日裏畢恭畢敬,即便是對待沉雲歡和師嵐野也是僕從之姿,禮節十分周全,平日裏也細細將一切都打點好。
奚玉生從不掩飾自己的喜好,他酷愛白玉蘭,平日裏所穿的衣服,戴的玉佩,頭冠髮簪等物品,都能看到各種各樣的白玉蘭樣式,許是京城男子多有簪花的風俗,是以奚玉生最喜歡在頭上戴玉蘭髮簪,偏偏又生得白俊儒雅,穿的一身華貴錦
衣,毫無仙門弟子的模樣,倒像是從家中跑出來在外遊玩的世家少爺。
他還尤其喜歡散財,有時在城中暫休,他喫過飯後就會帶着大把的金銀出門,只要出去轉一圈回來之後手裏的錢就會散得乾乾淨淨。
對此,他有一套自己的說法:“凡人一生總被許多困苦折磨,而貧窮則是最微不足道的,錢財本就是身外之物,我不過是盡些綿薄之力幫助他們罷了。”
沉雲歡聽了這話後表示贊同,但轉頭找到師嵐野,要他保管好錦囊裏的銀子,千萬不要像奚玉生那樣亂撒錢,因爲他們的錢要用在刀刃上,比如買沿路各種食物以及換幾身夏季衣裳,這些都是要花錢的。
師嵐野在離開汴京之前去跟天機門領了沉雲歡應得的獎賞,除卻各門各派所給的祕法古籍以及靈石之外,皇室的獎賞也相當豐盛,其中幾匹仙蠶絲衣料都由奚玉生幫忙送去了靈衣坊趕製,另有法器若乾和宮廷仙宴的邀帖,只是一時派不上用
場。
師嵐野對這些寶貝的態度很冷淡,幾乎只是拿出來給沉雲歡看時才摸過,後來就一直放入靈氣錦囊中不再觸碰,但其中有一個奇怪的玩意兒倒是讓他很是重視。
那是一顆種子,也不知道是哪個門派交上來糊弄的東西,但師嵐野很感興趣,還特地找了個瓷盆栽種,每日都拿出來噁心澆水,放在太陽下照耀,但沒有半點動靜。沉雲歡覺得就是個爛種子,不可能種出東西,勸他扔掉,他沒有理會。
路上沉雲歡也一直在練習控制妖刀,但收效甚微,一旦使用力過度,她身上的妖紋就瘋漲,與體內天火劫的火種起劇烈衝突,嚴重時甚至蠶食她的神識。而且這刀每日都要換上新的錦布裹纏,因爲沒有合適的刀鞘,那些錦布也撐不了多
久,所以沉雲歡大部分時間都將刀封存在錦囊之中,用的時候才找師嵐野取出。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的趕路行程不必再風餐露宿了,因爲奚玉生實在闊綽,不僅趕路是奢華寬敞的馬車,就連每日睡覺的地方都是上等客棧,一人一間房。
沉雲歡也漸漸習慣了獨睡,只有在有時候白日練刀太過,夜間睡覺時覺得體內燥熱,難以入睡纔會悄悄去找師嵐野。她覺得師嵐野的骨頭都是涼的,這可能也是他性子這麼寡淡的原因,所以在炎炎夏日,他的身上會散發出涼爽之意。
汴京與蜀地相隔千裏,但途中有些城池禁飛禁法,所以用靈船或是獸車反而要繞道而行,因此用馬車則更快到達蜀地,路上幾人走走停停,偶爾在郊外之地遇上被小妖小怪纏身的人還會停下相助,趕路一月有餘,在七月初抵達蜀州地界。
蜀州多山,冬幹夏雨,正趕上多雨的季節,空氣中都是沉甸甸的溼氣,好像隨手抓一把就能擰出水來,這也是蜀地人在飲食多喜歡以麻辣爲主的緣由。
沉雲歡的飲食口味偏甜,喫不了辣,剛進蜀地就被當地的麻辣菜餚狠狠教訓了一頓,咬了串麻椒感覺舌頭被打了一拳,連打幾個噴嚏。一頓飯喫完,舌頭麻了一整天,決定在離開蜀州之前就只喫師嵐野做的菜。
從奚玉生所得的回信中,方寇松提到自己正居住在江陽,此城正在蜀地的邊境地帶,進入蜀州後行了半日的路程,就到了江陽鎮。
江陽雖算不上繁華富裕之地,但鎮上人口並不少,街道上的行人密密麻麻,當地凡民也熱情好客,且蜀州話聽着頗爲有趣,沉雲歡站在門口聽鄰舍兩人站在門前吵架,津津有味地圍觀了許久,雖然聽不懂。
師嵐野從屋中出來,慢步走到她身邊,忽而道:“來晚一步。”
“怎麼,方大師人不在?”沉雲歡在來時看見門半掩着,就知道裏面可能沒人,於是讓師嵐野和奚玉生進去查看情況,自己站在門口圍觀別人吵架,所以師嵐野出來說的這一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奚玉生皺着眉出來,面色沉重,帶着擔憂,“屋中亂七八糟,不見方大師的蹤影,但他平日的用具和被褥都並未收拾,不像是從這裏搬離的樣子,我擔心方大師可能出了什麼事。”
沉雲歡咬着糖棍,這時候熱鬧也看夠了,走到邊上一同看熱鬧的大爺身邊與他對話。方纔在門口站了那麼久,沉雲歡不僅僅是爲了聽別人吵架,也是在學習蜀州話。
她生疏地模仿着蜀州腔調,對那男子道:“大爺,這屋子裏頭的人你認識嗎?你可知去了何處?”
那大爺在方纔幾人來的時候就已經打過,現見到沉雲歡主動上來問話,便道:“丫頭,你們是方老哥的什麼人啊?”
沉雲歡道:“遠房親戚,來託方爺爺辦點事。”
誰知這大爺說:“你莫騙我,你們已經是這個月第四撥來尋方老哥的人咯,前頭三撥現在都沒了下落,你們要是不想有危險,就莫問。”
沉雲歡道:“多謝好心,你只管告訴我這裏發生了什麼。”
大爺見她執意要問,便將自己所知告之沉雲歡。說的是從上個月開始,這鎮子中就出現了怪事,西郊護城河上的百花橋,逢夜半子時便會開始流血,從磚石之中往下淌着赤紅的液體,但一過了時辰就會完全消失不見,偶有幾人路過親眼見過,
可後來官府去探查,卻並未見到這種現象,因此認爲是捕風捉影的傳言。
月初時,住在他隔壁的方寇松便突然消失了,屋子像是經過強盜洗劫,物品盡數砸毀,被一寸寸搜刮過,但那些金銀細軟卻並未被拿走,不知遭遇了什麼事。
方寇松消失沒兩日,便有人找上門來,向鄰舍詢問他的下落,這老大爺也都如實相告,自那之後就沒見人再回來。這個月中,沉雲歡幾人是第四撥,前三次來的人在詢問過後都不見蹤影,不知是離開了,還是與方寇松同樣遭遇,憑空消失。
老大爺說道:“鎮上有人傳聞,在夜半子時百花橋上開始流血時從橋上走過,就能進入黃泉之地,再無歸路。”
沉雲歡得到這樣的訊息之後,簡單向老大爺道了聲謝,隨後轉頭將這些話說給師嵐野和奚玉生聽。
奚玉生聽後忙道:“方大師在仙門德高望重,是我們極爲敬重的前輩,況且這次來尋他也是有重要的事,若是他有危險,我們必不能袖手旁觀。”
沉雲歡自然也是如此所想,於是拍板決定夜晚去西郊的護城河走一趟。臨走前沉雲歡到底還是去方寇松的屋中轉了一圈,立即看出這裏如此亂是有人想在屋中尋找什麼東西而導致,方寇松出事約莫與這屋中翻找之人脫不了干係。
其後幾人去了西郊,找了處看起來很乾淨整潔的客棧暫住。
沉雲歡早就料到此行不會那麼順利,因此情緒上並無太大波動,只是今日喫的那一頓飯讓她的舌頭現在還有些不適,整個人有些懶洋洋的,坐在客棧門口眯着眼曬太陽,不願多說話。
師嵐野在她身後,對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轉身去了後廚,向他們借用了竈臺。蜀地口味偏重,刀和案板上都是辣椒的味道,師嵐野仔細清洗很久,才動手給沉雲歡煮了一碗菌湯。
他站到沉雲歡的面前,並沒有出聲喚她,只是將她身上的陽光擋住,她自己就睜開了眼。
一掀眼皮就看見師嵐野手裏拿着一個碗,菌湯的鮮香氣味緩慢飄來,沉雲歡面色一喜,當下坐直身體想要伸手接,但不知想到了什麼,要抬手的動作一頓,不願意承認自己被麻椒打倒,就道:“我不餓,蜀州的飯菜雖然不合我的口味,但我又不
是挑剔之人,不過一碗飯而已,對我沒什麼影響,中午喫得很飽。
師嵐野應了一聲,低低說道:“是我自己想做,送給你喫。”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沉雲歡就把碗接過來,好像很勉爲其難,“那既然你做都做了,也不能浪費,我替你喫了。”但是並沒有說下次不準再做了之類的話。
沉雲歡雙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菌湯的鮮美充斥口腔,撫慰了她被狠狠攻擊的舌頭和飢腸轆轆的肚子,緊跟着眉開眼笑,心情肉眼可見地好起來。
師嵐野坐在邊上,與她一同看街景,曬太陽。
落日很快隱入深山,夜幕降臨,路上的行人驟減,商鋪紛紛關門回家,許是因爲百花橋的傳聞一直沒着落,夜晚之後沒幾個人趕在街上亂走。
沉雲歡在出發前將不敬刀裹上錦布,別在腰間,其後與師嵐野和奚玉生幾人在門口會合。
夜中街頭漆黑無比,沒有路燈,奚玉生的僕從雀枝和燕流二人分於左右走在前方,提燈照明。他們所住的客棧距離百花橋並不遠,夜晚靜謐,只有護城河流水潺潺,周圍不見一個活人。
來到百花橋邊上,月色攏着薄霧,朦朧不清。暑風中帶着溼氣,迎面吹來,空中不僅混合了果木花草的味道,還有辛辣的氣息,是蜀地的風特有的味道。
沉雲歡讓幾人停在橋頭之處,盯着橋上,靜靜等候子時。
也不知是運氣好還是怎麼,奚玉生手上的小月晷只剛指向子時,盤旋在空中那充滿溼氣和悶熱的風就驟然發生了變化,憑空一股涼意襲來,夜風變得森冷,同時風中也充滿濃郁的腥臭氣味。
緊接着沉雲歡就看見,那建在護城河之上的百花橋開始溢出濃稠鮮豔的血液,從各處嚴絲合縫的磚石之中出現,迅速朝橋中蔓延。
灰濛濛的月光一照,就顯得無比詭異陰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