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雨落在汴京城,疾風短暫地在城中停留,隨後便帶着沉雲歡贏下春獵會,修煉神法,親手斬斷曾經的佩劍,當衆宣佈自己不再是任何仙門弟子的消息越過十萬八千裏,以極快的速度在十四州傳播。
凡風所過之地,皆落下了這些消息。
關於沉雲歡的各種傳言這數月以來經久不息,而今那些靈力盡失,被仙琅宗逐出宗門的消息已經不再重要,時隔千年歲月,天火九劫重現人間,自然在人界千百仙門之中掀起軒然大波,一時間各大門派都蠢蠢欲動,開始竭力準備將沉雲歡收入自己
門下的事。
至於輸了比試又斷了佩劍的仙琅宗弟子,除卻三兩聲嘲笑之外,已無人問津。
大雨將歇,夜幕降臨,佇立在春獵會場地的巨大靈體已經換成了沉雲歡當下的模樣,褪去華冠錦衣,她手持墨刀,一頭烏黑秀麗的及腰捲髮,仍舊是從前那恣意瀟灑,睥睨衆生驕傲的模樣。
奚玉生爲沉雲歡操辦了一場慶功宴,憑藉着自己的人脈邀請了各個仙門的傑出人物,在汴京第一酒樓擺了數十桌酒席,出手相當闊綽。
沉雲歡從前也很少參加這種場合,往年贏下春獵會領了獎賞之後,踩着劍就飛走了,慣常獨來獨往,今年情況特殊,她在無意間結識了宋照晚和奚玉生二人,此二人似乎對熱鬧的場合情有獨鍾,尤其是奚玉生,他的人緣好到誇張,幾乎將半個人
界仙門之中說得出名號的人都請來了。
在這種場合,不論真情還是假意,他們都要端着酒杯笑着對沉雲歡道一句恭喜。
沉雲歡便也端着客套的笑,舉杯共飲,等應酬完一輪前來道喜的人,她就已經微醺,眼睛周圍染上薄紅,坐下時悄悄打了個小酒嗝。
她身旁坐着師嵐野,對面則是穿着錦衣的奚玉生,桌上另有蜀州宋氏的宋照晚,天機門弟子顧妄,隴州望族曇聞戈、曇二人,少將軍樓子卿,另有與沉雲歡同爲蘇州人士並且在問道榜得了第四名的許喬。
這一桌男男女女都是當下人界之中赫赫有名,年少有爲的人物,在當地都有一番榮譽,只有師嵐野籍籍無名,且性子涼薄,一副拒人千裏的模樣。然而這並不妨礙他坐在這場宴席的核心人物,如今正風光無量的沉雲歡身邊。
兩人甚至坐得很近,到了一對話就看起來像是竊竊私語的地步,沉雲歡喝得腦袋有些暈,一些養成了習慣的小動作便不加掩飾地展現出來,比如喫到了不喜歡的食物,咬一口過後轉手就給了師嵐野。
因爲師嵐野之前經常喫她剩下的飯。
桌上幾人將兩人這動作收入眼底,心照不宣地無視,其中主動向她問道:“沉姑娘,此番春獵會落幕之後,不知你可還有旁的事要忙,若是得閒,我和堂兄代表崆陽宗邀請你前去隴州遊玩,屆時由我們崆陽掌門親自招待你。”
隴州地處偏遠,那裏的人血脈混雜,就好比曇、曇聞戈這倆堂兄妹就與中原地帶的人長得截然不同,他們鼻樑高聳,眼窩較深,眼睛是淺淡的灰綠色,不論男女都生得柔美。
沉雲歡想了想,回道:“暫時沒空去,我得去蜀州走一趟。”
聽聞此言,宋照晚雙眼一亮,因爲蜀州正是她家,她立即接話:“雲歡姐要去蜀州何處?可是要去錦官城?”
沉雲歡道:“尚不知,我從前聽聞煉器仙人方寇松隱居蜀州,此行便是想要去找他,向他求一個刀鞘。”
此事還要從白天下了春獵會的擂臺之後說起,在師嵐野揹着沉雲歡回去的路上,她的刀鞘突然炸裂,把她嚇了一跳差點從師嵐野背上摔下來。
不敬刀內蓄滿了洶湧的妖力,又在擂臺上被烈火煅燒,普通的牛皮鞘根本裝不了它。這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妖刀必須找到合適的鞘,一來需要鎮壓裏面的妖力,二來則方便她隨取隨用,隨身攜帶。
沉雲歡其實也早就有爲這個妖刀尋一個好鞘的想法,畢竟是她的武器,當然不能隨便。方寇松此人在早些年間以煉器聞名天下,其一生都在鑽研法器,甚至煉出了一件能夠稱之爲仙器的寶物,因此找他鍛造武器的人數不勝數。
只是年紀大了之後,他退出宗門在蜀州隱居,已有幾年沒了消息,沉雲歡倒不一定能找到他,只是總要去蜀州碰碰運氣,畢竟她想給自己的刀尋一個最好的鞘。
誰知奚玉生卻道:“這可太巧了,你所說的方大師,去年還與我家中長輩有來往,我可託家中長輩寫一封拜帖送去給方大師,如此也免得你去蜀州苦尋。”
此話一出,桌上衆人同時露出驚訝的神色。沉雲歡一抬眼,看向對面坐着的奚玉生。
他身着雪白織金衣衫,長髮綰起,所戴的白玉冠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玉蘭花,又因面容白俊,笑意溫和,一眼望去時還以爲不是凡間人,彷彿來自天界。
平時出手闊綽,滿身法寶,這些都算平常,奚玉生的交際能力也可以用他性子好來解釋,只是他在展示自己人脈時總是以一種輕飄飄的口吻說出,一些很了不起的關係,在他的口中說出來似乎也變成了很是平常的小事。
但沉雲歡並無探究他身世的興趣,也沒有對奚玉生客氣,只舉杯對他道:“那就勞煩你了,算我欠你個大人情。”
奚玉生連忙舉杯與她碰了一下,說道:“雲歡姑娘不必說這些客氣話,如今你可是咱們人界的傳奇人物,多少人怕是擠破腦袋也要與你結交,我能夠與你結識已算幸事,更何況我不過是幫你送個拜帖,也不算什麼大忙,正好我也閒來無事,可與
你一同前往蜀州。”
師嵐野瞥他一眼,不是很明白此人講話爲何要這麼怪異,分明以一個“嗯”就可以回應,偏偏說了那麼多。
無用的話。
然而沉雲歡對此卻很受用,當即樂開了花,欣然表示歡迎奚玉生的同行,然後與桌上人舉杯暢飲,喝得不知東南西北。
於是師嵐野又覺得沉雲歡喜歡聽人誇讚的話也是陋習,因爲未必每個說好話的人都出自真心,如果別人一誇她就高興,很容易上當受騙。
他認爲沉雲歡應該聽一些逆耳之言,以磨鍊心智。但說這些話的人不能是他,所以師嵐野希望出現一個人擔任此角色,而且隊伍裏不需要奚玉生這樣的人。
沉雲歡喝得酩酊大醉,一站起來就頭暈眼花,最後只得匆匆與其他人道別,乘了奚玉生安排的馬車回去。師嵐野一邊給車伕指路,一邊還要照看沉雲歡別摔下座椅,等到了小院已經是深夜。
師嵐野向車伕道別,將沉雲歡抱着下了馬車,回到院中將門一關,周圍又寂靜下來,白日裏的吵鬧如退潮一般,終於讓師嵐野的耳朵舒適了些。
沉雲歡在車上睡了一覺,睜眼就見已經回到院中,她從師嵐野的身上滑下來,又覺得天旋地轉,嘟囔一句,“好暈,想吐。”
晚上在宴席喫得太多,也喝了很多酒,沉雲歡的肚子現在圓滾滾。她嘗試用靈力去緩解,但剛一催動靈力就覺得身體發熱,隱隱有些不適,於是即刻停止。
師嵐野給她餵了一顆化食丹,又道:“我去給你煮解酒湯。”
沉雲歡聽了,也迷迷糊糊跟去了廚房,在那小板凳上一坐,支着腦袋看他在竈臺前忙活。
“師嵐野......”沉雲歡突然醉醺醺的開口,心裏話一股腦倒出來,“你這性子太窩囊太沒用,日後若是離開了我,是不是又要回去給人洗衣裳做苦力?”
師嵐野的手一頓,“不會。”
沉雲歡問:“不會什麼?”
師嵐野神色平靜,低聲說:“不會離開你。”
“這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沉雲歡嗤笑一聲,從腰間拿出墨刀,因爲沒有鞘,暫時用麻布一層一層裹起來,上面還畫了鎮壓咒文,只不過幾個時辰,麻布各處也已經出現裂痕,撐不過今晚。
沉雲歡撫着刀身,慢聲道:“我前往蜀州,不僅僅是尋刀鞘那麼簡單,那鬼村裏的邪陣一定與蜀州的仙門有關,事關滄溟雪域,我不可能坐視不管,此去定然危險重重,我的修爲不及從前,你又沒有靈力,我若帶着你,恐怕會害死你。”
她說得很慢,但不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顯然這番話早就在心中有過考量,話裏話外都表示她已經做了決定,要在此處與師嵐野分道而行。
師嵐野停下手裏的動作,緩緩轉頭,與沉雲歡對上視線,問道:“我於你來說,是拖累嗎?”
沉雲歡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思考,而後答:“並非,只是我要去的地方,要做之事都極其危險,你去不了。
若是從前,沉雲歡不會考慮這些,她雖不喜歡與人同行結伴,但保護個人是完全不在話下的。但今時今日,她修爲大不如從前,掌控不了妖刀,也無法將天火劫運用自如,只纔剛學了下境中的一劫,這樣的修爲若入危險之地,自保尚不能肯
定,又何談保護沒有靈力的師嵐野。
她在春獵會上處處都帶着師嵐野,讓他出現在衆人的視線之中,其後也打算將春獵會的獎賞都給他。如此一來,就必定會有許多仙門積極招攬他,他就不必再回仙琅宗的外山受欺負。
計劃是這麼計劃的,但沉雲歡總是開不了口,今日也是因爲喝醉了,加上春獵會的事都結束纔會說出來。
窄小的廚房內一片寂靜,兩人都沒有說話,氣氛似乎陷入了僵持。
沉雲歡從小到大從不會因爲分別而觸動情緒,向來是與人道別後便走得乾淨利落,只是今日好像酒意上頭,想到與師嵐野分別,她難得覺得心裏空空的。
頭暈得厲害,沉雲歡用手撐着額頭,難受得閉了閉眼睛,沒有去看師嵐野的表情,想從這個廚房裏出去。
只是還沒等她動作,手腕上突然傳來微涼,是師嵐野攥住了她的腕子。
沉雲歡根本沒意識到他的靠近,倉促抬頭,與他對上視線。師嵐野的眼睛好似永遠平靜無波,黑眸像是萬丈山崖一般深邃不見底,掩藏着令人難以?探的祕密。
“你是我撿來的,自然你去哪裏,我就在哪裏。”師嵐野直勾勾地看着沉雲歡,語氣裏並沒有溫和陪伴之意,反而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偏執。
話音落下,沉雲歡還來不及細細思考這句話,體內就猛然翻滾起劇烈的灼燒之感,沿着經脈迅速蔓延全身,焚燒着每一寸骨頭。劇烈的痛苦洶湧襲來,她只覺得心口一問,當下偏頭吐出一大口鮮血。
她的皮膚在頃刻間爬滿妖紋,如同數百條活了的蛇,不停地蜿蜒變幻,身體的溫度急速升高,到了灼人的地步,令她如墜岩漿之中,痛苦無比。
天火九劫本就非凡人之軀能夠修煉,所以天授也是天罰,練世人不能練的神法則必定要承受世人所不能忍之痛苦。
更何況沉雲歡又是以妖邪之力修煉,靈氣在周身經脈遊走之時,也等同埋下了禍端,未經完全煉化的妖氣會在她的體內與天火九劫產生劇烈衝突,會燃燒她的經脈,熔斷她的骨骼。
師嵐野從一開始就明白的事,沉雲歡到現在還未察覺。
他半蹲下來,將墜入烈火焚燒之中的沉雲歡攬入懷中。沉雲歡在萬分痛苦之中立即感受到了一絲涼意襲來,本能地去追尋,下意識緊緊抱住他的肩膀,將臉頰貼上他的脖子,粗重又灼熱的呼吸盡數灑在他的頸間。
師嵐野抱着身體滾燙的沉雲歡,微微斂起雙眸,而後牙齒一用力,咬破了舌尖,血液瞬間在口中蔓延。他低頭,用手掌卡住沉雲歡的下巴,將她的頭抬起,再俯下頭貼上她的脣。
師嵐野將沉雲歡的脣瓣撬開,不停流血的舌尖越過牙關探進去,輕易尋到了她的舌頭,親暱地與她勾纏在一起,緩慢而柔和地舔舐。
血液裏獨特的腥味充斥沉雲歡的口腔,津液蓄滿後被她出於本能吞下,隨後那股令她不斷追尋的涼意便順着喉管迅速抵達心口,再由心口往全身擴散,被烈火折磨的經脈立即得到了巨大緩和,痛苦在迅速消失,或者說,被鎮壓。
沉雲歡此時已經理智全無,只是在痛苦之中憑藉天性尋找讓她緩解痛苦的源頭,像快要渴死的人一樣緊緊摟住師嵐野的脖子,含住他的舌尖吸吮,不斷地索取更多。
血液順着兩人的脣往下滴落,在白皙的皮膚上留下刺目的痕跡,廚房裏微弱的燭火將二人的影子投射在牆上,照出年輕男女激烈親吻,相互糾纏的影子,撒下滿室旖旎。
沉雲歡身體裏的火焰漸漸平息,皮膚上的妖紋也盡數褪去,體溫恢復正常,人卻不知道是因爲醉酒還是被體內的妖力和烈火耗盡了精力,此時安靜地伏在師嵐野的肩頭,呼吸平穩面容恬靜,沉沉睡去。
師嵐野用手慢慢順着沉雲歡的後背,狀似輕柔地哄慰,低聲在她耳邊呢喃,“你根本離不開我,爲何還要想着與我分別?”
過了片刻,他又說:“奚玉生纔是那個不該出現在隊伍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