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 師兄。”奚玉生見顧妄怔怔出神,似乎知道些什麼,嘴裏的低喃又聽不清楚,便耐不住性子喊他,“你知道雲歡姑娘這火是什麼術法嗎?”
宋照晚更是着急,拽着他的胳膊搖起來,“你在做什麼?快說話呀!”
顧妄驚覺自己失態,猛然回神,轉而對兩人道:“我曾在古籍上看到過相關描述,但也無法確認是不是我所猜想的那樣。”
奚玉生連忙壓低聲音道:“師兄儘管說,此處只有你我三人,就算猜錯也無人知道。”
顧妄沉下眉眼, 肅聲道:“你們可聽說過天火九劫?”
天機門的萬書樓,被譽爲人界最大的書卷寶庫,收錄了來自各地的書籍,還保留了不少古時候留下的罕世孤本。顧妄平日裏就喜歡去萬書樓翻閱古籍,曾瞭解到萬法本源。
說是如今這人界的所有術法,都是凡人爲了抵禦妖邪,壯大人族而藉以世間萬物的生靈鑽研出來,歸根結底也是凡人術法,由代代相傳不斷衍生,纔有瞭如今這五花八門的類別。
但在上古時期,有些被稱爲“人神”的人,他們得天授意,習得神法庇世,也是如今人界萬法的本源。
起源於天,授之於人,這些法術,被稱作神法。
天火九劫便是古神法之一。也是那爲數不多的古神法中,最爲奇特的一種,非正非邪,是萬邪剋星,也是人間禁術。此神法分作三境九劫,下三境爲風水木,中三境爲陰陽星,上三境至今沒有確切記載和事蹟證明,傳聞曾有人突破過上境,但
皆是虛無縹緲,沒有根據的說法。
這些古老神法本就得天授之,不可傳承,經歷過千秋萬代,如今也早就沒了蹤跡,就連書籍上的相關記載也寥寥無幾。現存的百家術法之中能夠與神法沾邊的,類如天機門的掌門人所習之法,也是根據古神法衍生轉變而來,算不得正宗神法。
還有傳言說,凡人之軀承受不住古神法,修煉天火九劫之人都不得善終,古往今來有不少人焚於烈焰之中,無人落得好下場,因此在失傳的歲月裏,天火九劫也逐漸成了人間禁術。
顧妄盯着臺上,慢聲道:“天火九劫可焚盡世間萬邪,古籍上言,此火焰在煉化妖邪時會隱隱發出五彩光華,你們看沉姑娘身上的火焰,正是如此。”
宋照晚和奚玉生二人聽聞,便同時朝擂臺投去目光。
沉雲歡身上所燃燒的火焰,在迅速煉化她體內的妖力,從而散發出極爲奪目的光芒。與尋常的火焰不同,這樣的火散發出綺麗的色彩,好似融入了世間萬靈的顏色,在煉化妖力的過程中變幻多端,宛若古神補天之石散發的光輝。
風勢不斷加強,自四面八方而來,茂密的樹冠齊聲奏響,臺下羣人議論的嗡嗡聲不斷,凌雲長廊的衆人也驚疑失色,神態各異。
人山人海之外,師嵐野立在鬱鬱蔥蔥的樹下,滿樹的葉子紛飛譁然,吹動他濃墨長髮,碎髮掠過平靜漂亮的眉眼,擂臺上的一波三折,好像並未引起他情緒上的變化。
他微微抬頭,視線落在無邊的天穹,沉積的烏雲已經遍佈視野,分明方纔還是萬里晴空。他想起今日出門前,沉雲歡站在院中打溼了手舉在半空,從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今日會有一場雨,從而帶來呼嘯的狂風。
沉雲歡等的正是這場烈風。
她在這一個月內,曾數次嘗試修煉當日在萬妖陣中所習得的天火劫,但是這神法晦澀難懂,她又只是剛重鑄靈骨,體內並未積攢多少靈力,因此每一次將靈力轉化爲火焰時都失敗了。
很快她就明白,要想修煉天火九劫的下境,就必須在擂臺之上,大量調取了墨刀中的妖力之後,她的身體和經絡的狀態才能引起火焰。被火焰灼燒煉化的妖力開始湧入她的骨骼之中,化作絲絲縷縷的靈力,充盈她枯竭的靈骨。
她閉上眼睛,彷彿融入了風中,自由自在,不受任何阻擋,無孔不入。
霎時間,世間萬物之聲皆傳入耳中,她聽見了很遠之外麥浪簌簌翻滾,茂葉嘩嘩飛舞,山洞傳響,飛鳥高鳴,被風送了千裏,化作力量走過沉雲歡全身的經脈,與她融爲一體。
薛赤瑤立於她的身前,見她開始了這種詭異綺麗的變化,不由得心生惶恐,此時也顧不得旁人會指摘她小人行徑,見沉雲歡一動不動,便要提劍上前,徹底擊垮她。
誰知她不過腳步剛一動,呼嘯的烈風便撲面而來,空中灼燒起來,燃起滾燙的熱意,風裏着了火,赤焰拔高數丈,以沉雲歡爲中心形成風渦,在她周身環繞。
沉雲歡站起身,眼眸睜開時一抹紅光似一閃而過,眉眼看似平靜,卻好似千軍萬馬壓境而過,薛赤瑤感受到了鋪天蓋地的氣勢,這股壓迫和灼燒讓她當即難以喘過氣,忙捏起護身法訣不停後退。
狂風席捲人間,衆人驚聲不止,幾乎都不知道沉雲歡使的是什麼招數,只有零星幾人知曉內情。
“是天火九劫。”顧妄此時也已經篤定,抬頭望了一眼天色,沉聲道:“薛赤瑤要輸了。她的選的時機不好,五月晴朗溫和,晴空數日,偏偏今日驟起強風。沉姑娘應是要借風縱火,可謂天機相助。”
大風四起,火焰烈烈,沉雲歡立身火海之中,身後凝結的妖氣之中是刺耳的哀鳴和嘶吼,漆黑的墨刀被她握在手中,烈火在刀上炙烤。
薛赤瑤被空中的灼熱逼得一再後退,雙眸驚恐,面對這樣火焰纏身的沉雲歡,竟從骨子裏迸發出了懼怕,握着劍的手隱隱顫抖,不得已將護身結界一再加強抵禦空中的燎燒。
卻見沉雲歡慢步上前,每一個腳印都留下火種,咆哮的狂風從她的背後吹來,讓一頭濃墨般的捲髮恣意飛舞,拂過精緻的面龐,掠過滿是倨傲的眉眼。
天火九劫?下境??
沉雲歡紅脣輕啓,淡聲,“扶搖。”
下一刻,火焰燎上狂風,在空中渲染數十丈,如奔騰洶湧的火海呼嘯着從沉雲歡的身後衝出,直奔着薛赤瑤而去,在她完全來不及反應的空檔,將她整個人淹沒其中。
火焰乘風直上雲霄,熾熱在空中爆發,原本已經暗下來的天地也被這灼燒的光芒照亮,映在臺下每一個人的眸中,似有撞破靈域,衝出擂臺,覆蓋天穹的兇猛架勢,嚇得衆人本能驚叫逃竄。
幸而靈域並未破碎,擂臺之中的烈火燒上九重天,在那些從世間各地匯聚而來的風中肆意,彷彿擁有焚燒一切的強悍力量。
薛赤瑤被四面八方的火焰包圍,鋪天的滾燙立即讓她感到十分痛苦,即便有護身結界的抵擋皮膚也感受到了灼痛,可正當她想要召出劍陣抵禦風火之時,沉雲歡突然持刀而動,身形似乘了風的助力,快得無法捕捉。
她只覺得面前突來一股強勁的火焰,下意識抬劍抵擋,只聽“咚”一聲悶響,沉雲歡的刀已經在她的結界上,緊緊有一瞬的停頓,沉雲歡立即下了第二刀。
刀刃燒着烈火,剎那將結界砍得粉碎,薛赤瑤沒有了保護完全暴露在結界中,剎那被火海淹沒,身體各處傳來的痛苦使得她尖銳地喊出了聲:“啊??!”
白光自雙手流出,重新將薛赤瑤包裹,沉雲歡的刀卻不肯留情,照着她的腦袋往下劈,落刀極重,火焰立時將她燒得皮膚潰爛,隱隱顯出白骨。
沉雲歡的火竟有着不可抵擋的氣勢,卷在刀刃上從上而下,毫無間隙地劈砍。
薛赤瑤毫無脫身的時間,只能忍着劇痛雙手攥着劍柄,橫在自己的腦袋上方抵禦,那烈火之刃落在劍上,發出刺耳錚鳴的聲響,震得她從腕間到手臂的骨頭都痛得失去知覺。
沉雲歡眉間染上狠戾,一刀比一刀響,一刀比一刀重,周身火焰流轉,焚燒讓薛赤瑤痛苦不堪,最後雙腕竟發出“咔吧”一聲,生生被沉雲歡落刀的力道打折,握不住不敬劍而脫手。
沉雲歡見她的劍已經脫手,便收了攻擊,只將左手往她面前一指,火焰就乘風而去給她當胸一擊,將薛赤瑤打得翻飛出去,狠狠摔在擂臺邊緣,倒在地上噴了一大口血。
空中燃燒的火焰在瞬間消失,萬丈光芒褪去,只剩沉雲歡立在擂臺之中,赤衣墨刀,長髮飄搖。
沉雲歡知道戰鬥已經結束了,微微揚起下巴,對薛赤瑤道:“認輸。”
薛赤瑤幾乎被燒得面目全非,目光充滿恨意,盯着沉雲歡,她仍不肯認輸,咬牙着幾次嘗試爬起來,但最終都摔下去,此時靈域判定她已經沒有了任何還擊能力,便開始分解。
很快靈域分解完成,二人從傷勢狀態也恢復如初,兩塊玉牌浮現在空中,其中屬於薛赤瑤的那塊玉牌從當間裂開,在所有人的眼前四分五裂,掉在地上,變成廢石。
人潮洶湧的叫喊聲再次衝入沉雲歡的耳朵,萬千人拍手叫好的聲音齊響,驚叫聲此起彼伏,恭喜和讚譽這位奪下了魁冠的勝者。
那些喊着“妖女”的聲音似乎又消失了,能讓沉雲歡聽見的,全都剩下了無盡的讚歎。
她低頭,看見不敬劍就落在前方幾步遠,沒有靈光環繞,彷彿只是一把很尋常但也很漂亮的劍。沉雲歡走向前,彎腰將劍給撿起來,握在手中。
已經棄劍從刀的劍修天才,又重新拿起了她昔日的配劍。臺下的聲音漸漸小了,聲潮褪去,慢慢靜下來,衆人都不知她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