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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地窖舊牆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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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只持續了一會兒,待熄滅成火星後,底下的景象就又被黑暗淹沒,完全不見。

沉雲歡猶豫片刻,繼而對師嵐野說:“你在門邊等我。”說完她便割了許多枯藤擰死,做一個簡易的小火把,點燃之後翻身跳下去。落地時很穩當,但腳下踩碎了很多枯骨,發出清脆的聲響,激起紛飛的煙塵。

沉雲歡手中的火光越燃越旺,登時將整個小廟給照亮。紛亂的煙塵中,她的視線之中竟全是白骨,密集地堆疊在一起,將整個小廟的地面鋪滿,完全沒有下腳的地方。最多的是門邊,堆積了非常多,將整個門給堵死,這也是方纔沉雲歡怎麼都推

不開的原因,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裏的碎骨實在過於多了,顯得整個空間很狹小,四處的黑暗彷彿藏着無形的壓力往中間逼近,給人一種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

沉雲歡瞧見牆壁上有燈臺和火把,便上前一一點亮,其後來到門邊,揮刀將堵死了門的骨頭砍得粉碎,稍作清理,打開門後喊着師嵐野進來。

有了明亮的光照後,廟內這令人震撼的場景顯露無遺,除卻滿地的屍骨之外,廟的裏面還有一個破敗的供臺,上面已是積灰深厚,但供臺上被供奉的東西卻不見蹤影。

經年累月的風化,這些骨頭變得很脆,腳步落上去全是咔咔聲,沉雲歡踩着骨頭,沒由來地感覺脊背發涼,沉聲道:“這些應當都是原本村子裏生活的人,他們好像是爲了躲避什麼,纔不得已躲進了這個廟中。”

不難想象當年是什麼降臨了這個村落之中,村民們被大肆殺害,慌不擇路,最後認爲這小廟可以給他們提供保護,於是強行破壞了鐵水澆灌的門,湧進來躲藏。從如此密集的枯骨數量可以看出,當初這個小廟一定擠滿了人,但最後的結局仍舊

慘烈。

沉雲歡用刀尖在供臺上瞧了瞧,指着那位置道:“此處應該放着當初他們爲靈童子塑的泥像,這裏的屍體少有完整,顯然死前經歷過屠戮,門邊又堆積了大量的屍骨,我猜測是他們躲在這裏的時候,這泥像突然有了妖性,在廟內大開殺戒,將所

有人殺死。

這個廟建來就是爲了困住惡童子,所以廟門修的是外推內拉,但當時這裏聚集的人實在太多,加之又是極度驚慌的情況下,所有人擠在門邊,導致門從裏面根本拉不開,最後所有人被困死在此處。

沉雲歡想了想,覺得自己的思路完全正確,能如此精準地推算出事情的經過,可不是誰都有這種本事,她等了片刻,沒等到廟中的另一人說話,又要去關懷師嵐野的耳朵。

轉頭就看見師嵐野正站在牆邊,微微低着頭,將耳朵貼近牆面,不知道在聽什麼。沉雲歡走過去,詢問道:“怎麼了?是牆裏是有人說話,告訴你這廟裏曾經發生了何事嗎?”

師嵐野聽了半晌,站直身體說:“這牆後是空的。”

沉雲歡登時一驚,匆忙轉頭環視一週,驟然發現這小廟的室內的確與從外面所見的大小有出入。難怪她方纔下來時第一感覺就是這室內比外面看到的要小,原本以爲是裏面堆積的白骨太多,但現在一想,若是有人在修建的時候故意在廟內藏了

一些空間,那就說得通了。

她也上前學着師嵐野的模樣將耳朵貼上去,這周遭本就死寂無聲,只需屏息一聽,就聽見牆後果然傳來了風的聲息,更有很微弱的水滴聲,在空曠冷寂的空間裏迴盪時發出的回聲。

她伸手在牆上摸來摸去,嘗試按了很多地方,並未找到機關。忽而靈光一閃,來到了供臺前,一刀給劈個兩半,煙霧在空中紛飛,她抬手揮了幾下,就看見碎裂的供桌下果然有一個機關。廟中的景象一覽無餘,也只有這麼一個供臺下能藏東西

了。

圓座上插着一根半長的木棍,她用手扳動機關,只聽得牆上發出幾聲悶響,原本嚴絲合縫的牆體忽然開了一條縫。

沉雲歡走上前查看,見這一部分的牆體是由泥石和木頭混合建造的,兩邊由非常嚴密的榫卯結構連接,只有按動機關時榫卯纔會回縮。她從牆上取下一個燭臺,讓師嵐野跟在自己身後,推開牆體緩步走了進去。

水滴聲變得明顯,牆體後面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剛一進去燭燈的火苗就減弱不少,散發出昏暗的光芒照明。牆後也是一個不算大的空間,光線的盡頭,隱約出現一個地窖入口。

沉雲歡往前走了兩步,緊接着視線裏就出現一具屍體。這屍體非常新鮮,衣衫浸滿赤紅的血液,肢體盡數被撕裂,正一動不動地趴伏在地窖的入口,未乾的血液順着肢體往下滴落,形成了沉雲歡方纔聽到的水滴聲。四周的牆壁也留下不少痕

跡,顯然這裏經歷過一場惡鬥。

她走上前,用刀尖將屍體挑翻個面,就見此人已然面目全非,但露出的衣襟上面繡着仙琅宗的徽文,料想應該是先前在林子向她挑釁的趙明聲。

目前宋照晚、奚玉生二人下落不明,但這兩人就算沒有拔尖的修爲身上也必定有厲害靈器,倒不必過多擔心,奚玉生身邊的兩個隨從也非等閒之輩。狄凌、趙明聲已死,許喬重傷,只剩下薛赤瑤和那個名喚柳沼的女子尚未遇見,不知現在情況

如何。

這幻境的兇險程度雖然還及不上春獵會區域的最高等級,但事到如今斬妖除魔已經不是最重要的。沉雲歡認爲,這村子裏發生的一切都是有人故意爲之,出於什麼目的尚不明確,死在廟中的村民簡直像是被什麼人趕到了此處聚集起來,餵養給

那惡童子一樣。

豢養邪物在人界絕不是小事,結束之後須得立即上報給仙門,徹查此事。

沉雲歡將屍體踢到一旁,蹲在地窖口觀察片刻,旋即將燭臺給了師嵐野,讓他走在後面爲自己照明,自己則握住了刀,擺出隨時可以攻擊的姿勢,沿着階梯往下。

腳步聲在寂靜的地下迴盪,地窖並不深,約莫七八層階梯就到了底,面前則是一條逼仄的地道,僅通一人行。爲防止師嵐野在自己身後悄無聲息地受到什麼攻擊或是消失,她右手握着刀,左手主動牽住了他的手,手指收緊後與他掌心緊貼。

師嵐野垂眸看了一眼交握的手,又抬頭看向沉雲歡,她凝目沉眉,表現得很可靠,“抓緊我,一旦發現任何問題,及時喊我。”

沉雲歡從前的修爲太高,又是仙琅宗的首席弟子,大多數遇到危險的情況下,她都扮演着保護者的角色。更何況師嵐野也是她帶來此地,本來又是個毫無靈力的凡人,比以前那些同門弟子更需要她的保護。

地道不高,師嵐野須得低下頭才能在裏面行走,兩人牽着手,一前一後地走在狹窄的地道中,燭臺的光將兩人一高一矮的影子倒映在牆上。從影子上看,他的身形要比沉雲歡的大一圈,彎腰俯頭,能在上方窺見她白皙的後脖頸。

師嵐野斂着深深的眸色,將手握得更緊。沉雲歡沒有回頭,感受到手被緊緊攥着,便隨口安慰道:“別擔心,我沒聽到什麼動靜,這裏應該沒有東西。”

地道很快就走到盡頭,視線豁然開朗,這地下果然別有洞天。入門便是一個很大的,類似祭壇的擺設,上面正躺着一人。光線照過去,此人便正是宋照晚。

她衣着完整,身上也未見什麼傷處,正閉着雙眼躺在祭壇上,模樣極爲安寧。沉雲歡快步走過去,在她鼻息處探了探,見她呼吸平緩,看起來沒什麼大礙,便將她喚醒。

宋照晚悠悠轉醒,坐起來揉着眼睛,似當真睡着了一般。她的視線從沉雲歡和師嵐野身上轉了一圈,又看見自己躺在祭壇上,登時驚叫一聲跳下來,拍了拍胸脯道:“嚇死我了,還以爲這次死定了!雲歡姐,是你救了我嗎?”

沉雲歡道:“不是,我來時你就在此處躺着,發生了何事?”

宋照晚回想了一下,臉色染上怒意,氣道:“那妖物不知怎麼記上了仇,一直追着我,逃跑途中我跌了一跤把玉生哥哥給我的玉牌給摔丟了,也來不及尋找,幸好當時幻境被破,我才暫時躲過一劫。只是我找你們匯合時遇見了那個叫趙明聲的,

他非要同我一起走,怎麼都甩不掉,還執意要燃放煙花說是尋找其他人,結果就將那妖物引來。”

宋照晚說,這妖物並未攻擊二人,只是釋放了一種濃郁的白煙將二人淹沒,即便她非常快地捂住口鼻卻還是吸入不少,當場就暈厥過去不省人事,醒來之後便是現在,所以誤以爲是沉雲歡救了她。

沉雲歡對宋照晚所說的事頗感意外,細細想來,那惡童子似乎並沒有表現出主動的惡意,頭一次遇見時她和師嵐野躲在草叢中,未必是惡童子沒發現,而是有可能它發現了只不過忽視二人而已。後來遇上宋照晚和奚玉生二人,也是因爲宋照晚

先動的手,才激怒了惡童子。再之後沉雲歡在房中被迷了心智時,它就站在門外,許久也沒有破門而入,反而直接離開。

倘若惡童子有非常強的攻擊意識,許喬最後也不會被邪煞拖入棺材,而是直接死在惡童子的手中。沉雲歡沉思許久,才慢聲道:“我知道了,那妖物恐怕並無主動傷人的意識,只會在受到或是攻擊時被動殺人。趙明聲應當是比你先醒,然後想順

着地道逃走,在地窖的出口遇見了它,然後向它動手這才被殺死了。”

宋照晚露出疑惑的神色,似乎聽不明白,但還是道:“爲何呢?”

“緣由應當就在這裏。”沉雲歡從師嵐野的手中拿過燭臺,在周圍轉了一圈,很快就看見了祭臺的左側隔着幾步遠的地方打造了一個鐵門,與牆壁形成一個囚籠。她將兩邊牆上置放的燈點亮,整個地下空間也隨之展現在三人眼中。

囚籠並不大,鐵門敞開着,裏面是空的,這樣的構造給人一種十分不舒服的感覺,想來也不是什麼好用途。祭臺連接着一個高大的石碑,沉雲歡舉着燭臺繞到石碑的後面,手臂往上一舉,看見上面刻滿了字,密密麻麻,一眼看過去只覺得這些

文字奇形怪狀,沒有一個認識的。

“師嵐野。”沉雲歡從石碑後探出半個腦袋,衝他道:“你過來瞧瞧。”

師嵐野應聲走到她身邊,將燭臺接手,因身高的優勢手臂一抬高,整個石碑都被照亮。他的目光在上面掃過,淡聲道:“這是古時的文字,失傳許久。”

沉雲歡很是意外地瞧了他一眼又一眼,最後沒忍住問道:“你居然識字?”還以爲只會耕地。

師嵐野顯然看穿她的想法,並未辯駁,只是道:“僥倖閱讀過,略懂一二。”

“上面寫了什麼?”宋照晚迫不及待地問。

師嵐野將文字從上到下看了一遍,旋即簡單概括,“這裏的村民供奉着古老的神明,神明降世需要以乾淨純潔的軀體爲媒介,村民便會挑選村中年幼的孩子作爲乩童,通過特定的儀式請求神明降世,一旦儀式成功,這個孩子便被稱爲靈童子,此

後享全村之養,所有人都要對其恭敬,爲其在廟中塑身,日夜供奉。”

“儀式是什麼樣的?”沉雲歡問。

師嵐野的目光落在石碑上,聲音平靜道:“上面未寫。”

沉雲歡冷笑一聲,說:“必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否則爲何要特地在地下挖這麼個地方來舉行儀式。”她轉頭望向旁邊的囚籠,沉聲,“恐怕都是些見不得光的邪術。”

她行到鐵牢邊推門而入,環視一週沒發現什麼,又走到牆壁近處細細查看。宋照晚站在鐵門邊,雙手抓着鐵欄杆,將腦袋從夾縫裏探進去,杏眼好奇地盯着她瞧,“雲歡姐,你在找什麼?”

“這地方看上去封閉卻能燃火,空中有風流,說明還有別的通風之處,我找一找。”她沿着牆壁緩步走,仔細探查半晌,而後突然裏面的一處夾角蹲下,手指在牆上摸來摸去,像是確認什麼。

此時師嵐野走進門內,手裏的燭臺將原本昏暗的夾角照亮,沉雲歡也終於確認她在牆上摸到的那些凹凸不平的紋理,是字。她喊着師嵐野將燭臺離近點,俯身去看,看見上面刻着大小不一又略顯稚嫩的字體。

這字沉雲歡倒是認識,只是好像經過了很多年,有些字已經不大顯現,並且留下字的人應該是年紀不大的孩子或者是不經常握筆,寫出來的字有些難以辨認,她努力地一個字一個字分辨,用了很長時間纔看懂了上面寫的是什麼。

沉雲歡道:“這是一個名叫趙峭的人留下的,他說自己和妹妹被抓來了這裏,希望能在將真相留下來,讓後人來到此處的時候發現這裏的祕密。”

趙峭刻在牆上的文字,大致內容是幾年前村中大旱,許多人死於飢餓,村長就讓人打了六口棺材,對衆人說裏面放上木偶代替人,以此矇騙神明,實則他夥同幾人找了活人釘入棺材裏,但因爲當時人人自危故而少了六人也沒人在意。六年之後

村裏被邪術反噬,棺材裏的邪煞開始大肆害人,村子像受到了詛咒,沒有任何人能夠逃離,最後不知是誰在此挖了地窖供奉邪神,抓一些無父無母或是家人都被害死的孩子在這裏舉行獻祭儀式,請邪神上身。

趙峭的文字很簡潔,描述“獻祭”時用了無比殘忍四個字,但前幾次儀式都失敗了,然後趙峭和其妹妹被抓來了這裏,是下一個進行獻祭儀式的乩童。

沉雲歡看完,心頭不免有些沉重,雖然這牆上是陳舊的字體,卻一筆一畫都刻着血淋淋的悲慘故事。如此一來也十分明瞭,凡人不可能自己佈下六煞陣,所以從大旱那年,村長讓人打六口棺材開始,這個村子就已經被人盯上。

六煞陣形成之後,村子裏的人相繼死去,背後之人又給村子裏的人出了個供奉邪神的方法,爲的就是煉化出惡童子這樣的邪物,他的目的倒不是煉化妖邪,而是要取整個村子人的性命,這是一場計劃好的害命兇局。

“他們逃走了。”

身後陡然傳來小女孩的聲音,沉雲歡驚了一下,匆忙轉身,就看見善童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身後,而原本扒在鐵門處的宋照晚此時已經閉上眼,腦袋還卡在鐵欄杆處,以一個非常好笑的姿勢半站着昏迷過去。

沉雲歡知道了前因後果,此刻再看面前這一派仙風道骨的靈童子,不由嘆息,回道:“你怎麼知道?”

“因爲他們逃走之後,阿荷才被抓來。”靈童子的臉上浮現些許悲傷,但情緒的波動並不大,慢聲道:“其實當年他們選中的是我,我與阿荷是雙生姐妹,除了母親之外,沒有人能夠分辨出我與她。我的父親早亡,是母親撫養我們長大,他們見我

母親柔弱,便趁夜將她勒死,後又將她吊在房樑上做出懸樑自盡的假象。那年死的人太多了,沒人在意她到底是被害還是自盡,所有人都在想着如何活命。”

“有人來到我家幫忙料理母親的後事,還說村中要舉行供奉儀式需要我的參與,如若求得神明憐憫,大家都可以得救。但是在我睡着的時候,阿荷向他們謊稱是我,他們無法分辨我們姐妹倆,帶走了阿荷,我醒來不見她,就找了她很久,再得到

她的消息時,她已經變成了靈童子,被村民供奉在廟內,不準任何人進去見她。”

沉雲歡靜靜聽着,將她的話與自己腦中的猜測重疊在一起,明白其中的關鍵,便是那些村民究竟是在外面遇到了什麼危險,纔會都聚集在小廟中,便向靈童子問道:“那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他們爲何都躲在廟中?”

靈童子的臉上浮現出些許迷茫之色,像是很認真地回想着,最後卻搖搖頭,道:“我不記得了,好像我當時只看見他們砸破了廟門藏進去,然後就再也沒出來,兩日後我看見阿荷,她被害得很慘,變成了......很不好看的模樣。”

沉雲歡問:“你不知道你妹妹已經變成了妖物?”

靈童子神色黯然道:“她本性不壞,她可能只是被那些人嚇到了,我當時也被她嚇暈......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她,一定是她因我的反應生氣了,這些年我一直在這裏尋找,我知道她還在這裏,只是一直不肯出來見我。”

說着,她仰頭對沉雲歡道:“這位姐姐,我知道你們是很厲害的人,倘若你們看見了阿荷,請不要傷害她好嗎?”

沉雲歡對她微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腦袋,笑道:“當然,我們又不是濫殺無辜之人。”

師嵐野側目,視線落在她的臉上,看見她眉眼被燭光籠罩,暖色的光覆在白淨的面上,像照耀着無瑕的白玉。

眼前這個小女孩顯然已經快要失去凡人的本性,她的喜怒哀樂都很淡,即便是說起母親被害死,妹妹變成怪物也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更完全沒有意識到她已經獨自在荒村之中,不喫不喝活了那麼多年。

她根本不知道,她的妹妹已經跟她同爲一體,所以她總是感覺妹妹在身邊,卻又從未找到過。

沉雲歡自然也知道這一點,卻並沒有對她說出真相。

靈童子從手腕上摘下一個五彩絲編織的手繩,遞給沉雲歡,說道:“這是那年端午,母親給我和阿荷編的,如若她不願意見我就算了,煩請你們幫我把這個轉交給她。那一次見她時,她手上沒有花繩,應該是不小心丟了,她總是這樣丟三落四,

丟了母親編的東西應該會傷心許久,你們就說這是在路邊撿到的,莫說是我給的。”

沉雲歡將花繩接下來,已經非常舊了,五彩絲幾乎都褪盡了顏色,變得很淡,但又因爲精心保護着,整個花繩還十分完好。

沉雲歡說不上來是什麼心情,將花繩往自己的刀柄上一系,應了聲好。

靈童子微微頷首,“多謝。”

話音落下,這靈童子猛然化作煙霧消散,面前的場景發生變化,等她再定睛一瞧,此刻已經身在河中央的船上。周圍仍舊籠罩着大霧,對面坐着昏迷中的宋照晚,她身旁則是半晌未見的薛赤瑤。薛赤瑤不知中了什麼招,此刻也是昏迷狀態,最

邊上是已經死透了的狄凌,三人的面容在霧中若隱若現。

沉雲歡轉頭,看見許喬臉色蒼白,身上添了新的傷痕,正在座位上不停喘息,顯然剛結束戰鬥,應當是她劈碎了棺材,破了第三重幻境。

沉雲歡關心道:“你可還撐得住?”

許喬搖了搖頭,喘了幾口氣才道:“你們聽我說,進村之後往北行一裏地左右,有一間坐西朝東的屋子,門前圍着籬笆。我方纔慌張從門前經過探知到屋中有邪氣,想來這一重幻境的破除地在那裏,我恐怕無法再戰,接下來恐怕要靠雲歡姑娘

了。”

沉雲歡在心中道了句辛苦,也幸好有許喬這樣還算牢靠的人,一起進來的那麼多人裏差不多隻有她派上用場,其他人死的死,暈的暈,目前沒什麼作用。

正當沉雲歡要說兩句話寬慰她,卻忽而聽見船頭傳來一個聲音,“阿姐?”

頃刻間大霧散去,沉雲歡就看見原本應該站在船頭擺竿的船伕卻變成一個妖物。它蓬頭垢面,奇長扭曲的四肢耷拉在船上,生了一張與先前那女孩一模一樣的臉,只是雙眼幾乎全是黑的,沒有眼白,像兩個窟窿,直直地對着沉雲歡。

“阿姐,是你嗎?”它發出稚嫩的聲音,像天真純良的小孩,此刻身上沒有那股濃黑的邪氣籠罩。

許喬嚇了一大跳,下意識抬劍要攻擊,卻被沉雲歡打了個手勢攔下。

三人都沒有說話,船上無比安靜,沒得到回應後,它便手腳並用地從船頭下來,緩慢朝沉雲歡靠近。沉雲歡並未閃躲,低頭看着它湊近自己的刀,然後抬起扭曲的手,這時候她看見,這妖物的手指也斷得粉碎,沒有任何指節的形狀,像軟綿綿

的蠕蟲。

它像一個探知外面世界的小動物,手指觸到刀柄上繫着的花繩,反覆確認般細細地來回摸着,忽然語氣變得很高興,“真的是阿姐回來了!”

又仰起頭,眨着黑漆漆的眼睛,像是努力地朝沉雲歡臉上看,企圖從她的臉上辨認出自己姐姐的五官。也不知是不是它腦中屬於凡人的記憶所剩無幾,還是因爲已經過了很多年它已經分辨不出姐姐的模樣,就當真把沉雲歡認成了它的姐姐,歡

喜地說:“我就知道阿姐當年成功逃出去了,外面的世間是什麼模樣?路途可還順利?有人欺負你嗎?小時候你經常說日後長大要嫁個本事厲害的郎君,如今可有了?”

它轉臉,像是在師嵐野身上打量,又用鼻子嗅了嗅,小聲嘟囔道:“這是姐夫?好像也不是什麼很厲害的人物。”

話語裏有幾分嫌棄,但凡師嵐野是個有血性的人,這時候就要站起來證明一下自己。但他並未有什麼反應,很從容地接受了別人對他的評價,並道:“多謝。”

沉雲歡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在謝什麼。忽然間她感覺手指一涼,低頭看去,是它用自己的手輕輕牽上了她的小指,並沒有大面積的碰觸,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手已經碎得厲害,趕忙解釋道:“阿姐,我的手很乾淨,只是形狀有點奇怪,

你不要害怕。’

沉雲歡陡然覺得心裏有些悶,張了張口,想說什麼但話又卡在嘴邊,沒能出口。

惡童子沒得到應聲,又像是故意找話題一樣,對沉雲歡說:“阿姐已經長得很高,我卻還是這麼矮。”

又說:“阿姐,以後可不可以再來看我?我在這裏真的很孤單。”它的語氣變得小心翼翼,生怕沉雲歡不同意般,央求道:“不用經常來,但是......不要再隔那麼久了好不好?”

它牽着沉雲歡的小指,許久也沒得到回應,這時候終於露出了一些難過的表情,抬起另一隻扭曲的手遮住了半張臉,聲音也低下去,說:“我現在是不是變得很醜,阿姐不要害怕我,我是阿荷,我是阿荷呀。”

許是它稚嫩的聲音太可憐,沉雲歡只覺得頭一次想違背春獵會的規則。在春獵會的規則中,凡是劃在區域裏的妖邪皆是被定爲當除之妖,追獵者不可生憐憫之心,從而放過任何妖邪。

她將手掌覆在惡童子的腦袋上。它的蓬亂粗糙的頭髮猶如枯草,也不知多少年歲沒有被梳過了,它已經完全沒有了人類的模樣,卻還保留一絲人的意識,它清楚地知道自己模樣的怪異和醜陋,也明白自己與常人的不同,這纔是最殘忍的事。

沉雲歡剛要開口,就聽身後有人大喝一聲,“妖物!”

她轉頭,同時聽得空中劍鳴一響,光芒憑空而現。薛赤瑤不知何時醒了,立在船上將劍召出,白刃的不敬劍在她周身環繞兩圈,而後被她攥在手中。她眉目冷厲,二話不說便朝惡童子刺來一劍,速度快到難以防備。

但沉雲歡的反應也極快,幾乎是剎那間就將刀刃抽出,只聽一聲刺耳的爭鳴,她生生截住了薛赤瑤刺來的劍。光芒在兩刃交接處炸開,船體猛地搖晃起來,沉雲歡也被這股強大的靈力直接撞飛,摔進了河水中。

不敬劍的威力她比誰都清楚,所以出刀的那一瞬她就已經知道自己會有什麼樣的境遇,自然也就做好了落水的準備,迅速調整好身體遊出水面。

此時她與薛赤瑤對上視線。

前兩次的見面,薛赤瑤都是一副雲淡風輕,遺世獨立的清冷模樣,即便是將目光落在沉雲歡的身上,也是不加任何情緒的淡漠,像是面對陌生人一樣的眼神。

然而這一次的對視,沉雲歡終於從她冷淡的外表下窺見了濃郁的嘲諷。她立在船上,居高臨下地看着水中泡着的沉雲歡,難以掩藏眸中不經意透露出來的那抹鄙夷,似乎在嘲笑沉雲歡的自不量力,雖然轉瞬即逝,但還是被沉雲歡捕捉到。

惡童子因爲薛赤瑤的突然攻擊而進入狂躁狀態,一改方纔的和善,猛然變得兇戾,朝薛赤瑤撲過去。她凌空而起,揮舞着不敬劍,絢爛的光芒登時大放光彩,船瞬間就碎裂,師嵐野幾人紛紛入水。惡童子也掉落進水中,當下便化作泥沙消失不

見。

師嵐野朝着沉雲歡游來,宋照晚落水後清醒,喝了幾口水後拍着河面喊救命,被許喬撈住,幾人往河岸遊。薛赤瑤則踩着劍飛走,不知去了哪裏,很快就沒了蹤影。

沉雲歡拍着水遊了一會兒,體力告罄,最後還是被師嵐野拖上了岸。不過這回的情況要好,宋照晚施了靈力將幾人的衣物甩幹。

她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塵,簡單進行了安排,讓宋照晚留在許喬身邊保護,她則與師嵐野一同前去尋棺破境。話說完便一刻也不停留,往村子前去。

此時已經身處第二重幻境,進村便看見這蕭條破敗的地方到處都是屍骨,有些打了棺材橫在門前,有些卷着草蓆堆放路邊,還有不少橫屍死在道路的各處,儼然森羅鬼蜮,不難看出這裏多年前經歷過一場慘絕人寰的浩劫。

沉雲歡在踏進村口的瞬間,雙耳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比前幾次的聲音都要大,已經到了震耳的地步,她匆忙晃了下腦袋將聲音甩脫,卻見面前那些屍體忽然都動起來,從捲起的草蓆和棺材中爬出,雖然大多都爛成白骨,且肢體不全,但密密

麻麻的數量着實令沉雲歡頭皮發麻。

她摸了摸腰間的荷包,指尖摸到裏面裝着的堅硬東西,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伸進去拿,只將刀握在手中,低聲對師嵐野說:“跟緊我。”

沉雲歡揚刀而動,腳步從小跑逐漸轉換成大步奔跑,藉着助跑的力道用力一劈,面前要被堵着的路當下被豁開一條縫隙,她動作敏捷地就地往前一翻,從將要合起來的包圍圈突破。

轉頭回望,師嵐野跟得也緊,雖然衣料被白骨抓了幾下,但驚險脫身。確認師嵐野可以跟上之後,沉雲歡就放開步伐往前狂奔,隨手將身邊靠近的屍骨劈碎,硬生生從中劈出了一條路來,找到了許喬口中描述的屋子。

沉雲歡現在感知不到靈氣或者邪氣,只是看見那個屋子的周遭很清靜,沒有任何屍骨靠近,想來裏面也是邪氣沖天。她直接從籬笆翻越進去,進了院子才稍微能喘口氣。

一路跑來又砍又劈,還要忙着閃避,將沉雲歡的體力透支,彎着腰大喘氣了許久才慢慢恢復。反觀邊上的師嵐野倒是一派輕鬆的模樣,他甚至非常有禮節地從門進來,面色毫無變化。

沉雲歡心裏不忿,旋即一想,常年耕地的老牛也是這樣,耐力和體力都很強,沒必要去比較。

如此寬慰自己,她心裏舒坦很多,覺得自己狀態恢復大半,便招呼師嵐野一同進屋。這屋子很破舊,並且非常小,推門進去後便是正堂,左右各一個小屋,已是廢棄多年的模樣,灰塵極厚。

沉雲歡與師嵐野分頭進了兩邊的小屋。她推門時發現這是一間寢房,房中擺着桌椅和一個櫃子,靠着牆則是一張滿是灰塵的牀榻。很快她辨認出這是女子的臥房,因爲桌子上擺着一張生了鏽的鏡子,還有零散的胭脂和畫眉用的黛。

與旁的地方不同,這張桌子乾淨得出奇,像是被特地擦過一樣,除卻那些東西外,還擺着一張紙。沉雲歡上前,將紙拿起來一看,入目便是相當秀娟端正的字體,但字跡陳舊,紙張泛黃,也不像今年所寫。

根據紙上的自述,沉雲歡發現留下這封信的人竟然是善童子。內容也並不複雜,大意就是她一直在尋找妹妹,並且爲當初相見時被她嚇暈而道歉,保證日後絕不會再犯,希望妹妹阿荷能出來與自己相見,還說她不會放棄尋找,將一直留在村

中,直到妹妹原諒她,願意出現爲止。

最後一句寫:“你我血濃於水,不管你變成什麼模樣,都是我的妹妹。”

沉雲歡讀完這封信,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錘了一下,跳動時帶着鈍鈍的隱痛。她恍然意識到,這姐妹倆一個在不斷尋找妹妹,一個則以爲姐姐已經離開,在這鬼村中遊蕩着,度過了十分漫長且孤獨的時光,卻並不知道二人早就合爲一體,所有

的等待和尋找,都是徒勞。

沉雲歡將信放回原處,轉而去了另一間小屋,此處統共就左右兩間屋子,這裏沒有,破境的棺材必定在另一間房。推門進去就看見裏面果然立着一口棺,師嵐野則站在旁邊很安靜地等待。

她走進去,擺了兩下手示意師嵐野退出去,隨後像前幾次一樣,將刀橫插在棺材縫中,再用力翻腕一別,聽得幾聲脆響,棺材蓋就這麼裂開縫隙。

一股惡臭味撲面而來,她沿着縫隙直接將棺材蓋劈開,只聽一聲淒厲的嘶吼,裏面的邪煞便猛然撲出來。沉雲歡早有準備,沿着它的腦顱往下劈,第一下就將整個腦袋劈成兩半。待它頂着爛腦袋後退幾步的間隙,沉雲歡翻身揮刀,藉助腰身的

力量向邪煞攔腰砍去,鋒利的刀刃幾乎毫無阻力就將它的骨頭砍碎。

身體砍作兩半之後,邪煞便失去了行動能力,倒在地上抽搐。沉雲歡未多看一眼,持刀往前一刺,登時將棺材刺破,破了第二重的幻境。

頃刻間,沉雲歡眼前猛然一黑,視線陷入絕對的黑暗,繼而那些叮叮噹噹的聲音猛烈傳來,在她的四周環繞着,尖銳而震耳,比先前聽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她抬手觸及厚重的木板,丈量出這是一個極爲逼仄狹小的空間,猛然明白過來。她先前總是恍恍惚惚聽到叮咣聲,原以爲是受了幻境的影響,現在發現這皆是因爲她在第一重幻境中被關在了棺材裏。而那時不時在她身邊響起的聲響,其實是釘

棺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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