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早晨七八點鐘的太陽,鋪了一地金燦燦的光,直直照進韓氏企業的總裁辦公室。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韓離握緊手裏的資料夾,緊緊盯住坐在對面的男人。
“法律講求證據,到了這種時候,就算韓哲不承認所有罪行,公訴人也能把他送進監獄。而我們連向法官求情的機會都將失去。”
坐在韓離對面正說話的中年男人是爲韓式企業服務了十多年的資深律師——向子鍵,本身也擁有自己的律師行,在業界素有“不敗鐵嘴”之稱。
韓離略略側過頭看向辦公桌旁的相架,透明的玻璃相架裏放着的是韓哲少年時代的相片。那是韓離最珍惜的,也是韓哲沒有涉入家族事業之前最純真的模樣。
“準備準備,我會找人去頂罪。”韓離握緊了安放在膝上的拳頭,面色漠然。
向子鍵搖了搖頭,“警方說服了韓哲的兩個手下做污點證人。”
韓離緩緩抬頭看着向子健,良久之後猛然起身將手裏的資料夾摔了出去,“那我還要你來做什麼!”
向子健倒是不溫不火的樣子,依舊安坐在桌前,用手按住座椅的扶手,沉聲說:“除了主動認罪,以求寬大處理之外,別無他法。我會盡力爭取緩刑和減刑。如果韓總仍覺得不夠,我可以推薦其他同行給你。”
韓離冷笑一聲,低頭看了向子健一眼,“還有比你更鐵嘴的人?”
“呵呵……”向子健彎脣笑了起來,手撐着椅子扶手優雅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韓離面前與之對視,“韓良泰先生的助理已經給我打過電話了,想必不用我說,韓總也該知道您父親的意思吧?”
韓離抿住脣,垂在身側的手蠢蠢欲動,卻始終沒有打上向子健的笑臉。
“請韓總不要讓我們這些替人打工的難做。”向子健微微後退一步,朝韓離深深鞠了一躬,隨後就提起公事包扭頭離開了。
韓離站在原地看着辦公室的門開了又合,豁然轉身抬起拳頭就狠狠砸在了碩大的辦公桌上。
城郊,樹影重重,隱隱有空調外掛機的聲音傳出。
洛然從起牀開始就沒有出過房間,蹲守在電腦前下載高中課程的補習材料,打算把那些早就忘掉的東西惡補回來。宋非趴在他身後的牀上捧着psp玩遊戲,很識時務的安靜着,不敢打擾洛然分毫。
其間,斐陽也來敲過房門。宋非還沒來得及應一聲,就看見洛然冷着臉去反鎖了門。雖然不明白斐陽是什麼地方得罪了洛然,不過他們倆這樣的僵持倒是讓宋非很有安全感。
很快,就聽見洛然翻抽屜的聲音,紙張被掀開的聲音傳來。宋非再凝神聽了一會兒,就捕捉到了筆尖滑過紙頁的沙沙聲。
明明都是聽慣了的聲音,宋非自己在家寫作業也是這樣靜悄悄只剩一片沙沙聲,卻沒有此刻聽來的心安。因爲一時的恍惚,psp機上的遊戲都顧不得了。
“洛然。”宋非看着洛然的背影輕輕叫了一聲,眼裏像是蒙着一層霧。
深陷物理習題的洛然已經不能自拔,宋非的聲音擦過耳際,完全沒能鑽進他的耳朵裏。
宋非仰了仰脖子,用手撐住牀沿慢慢起身下了牀靠到洛然身邊,想也不想就彎腰抱住了洛然的腰。
洛然的視線在電腦屏幕上掃了一圈又回到自己的練習薄上,停下的筆桿子再次搖動,說話的語氣有些沉重:“宋非,別在我身上白費力氣。我不可能跟你在一起。”
宋非不聽洛然的,只是收緊了手臂,歪着頭靠在洛然左邊,用臉頰蹭着他的太陽穴。“爲什麼不可能?”
洛然再次頓住筆頭,凝視着自己的筆跡,沉默良久才說:“我對你,沒有那種企圖。”
宋非呼吸一窒,側過臉來看向洛然,又問:“什麼?”
洛然轉過頭看着宋非的眼睛,平靜的說:“即使我喜歡的是男人,你卻不是那個讓我有感覺的人。”
宋非這時才覺得腦子被炸開了似地疼,幾乎要忍受不了。他抬起手去抓洛然的肩,卻鬼使神差抱住了對方的頭。洛然的眼神很冷靜,好像知道他幹不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兒,居然連掙扎都沒有。
宋非低下頭,眼睛對不準焦距乾脆就閉上了,嘴脣尋摸了一陣找到洛然的脣瓣後就毫不猶豫地親了上去。
洛然的牙關咬得很緊,推搡過來的手也有很大的力氣。宋非把心一橫,閉着眼狠咬洛然的脣,伸手抓住洛然掙扎的手臂反鎖在他身後。很快,宋非的舌頭就可以在洛然的口腔裏肆意攪動。即使洛然再不甘願,也逃不過宋非的鐵腕禁錮。
宋非不是以侵犯來宣告佔有權的人,對他來說,親吻洛然只不過是憋屈久了以後必然會做出的出格舉動。理智上他鄙視自己這樣的做法,感情上他卻需要這樣的宣泄口。但是,他還是控制住了無邊勃~發的欲~望。
洛然被宋非放開的時候,眼瞳內一片空茫,完全看不出思緒,有點像個做工精靈的人偶。如此模樣,自然是要嚇壞宋非的。
“洛然!洛然!”宋非抓住少年單薄的肩膀搖晃,很輕的力氣,生怕搖散了他這一身骨頭架子,大氣都不敢喘。
洛然慢慢眨了一下眼皮,墨黑無光的眼珠子微微轉動了一下,好像從一個綿長的夢境裏剛剛醒來,驀地長出一口氣。隨後,他就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一片浮木那樣緊緊抓住宋非的手臂,大口大口喘息。
宋非皺緊眉頭看着洛然一連串的面色變化,臉上像是捱了人一拳似地鐵青。他忽然想到斐陽在面對洛然時小心翼翼的樣子,心底瞬間升上一股說不清的厭惡。
“洛然!有的時候,我真不明白。你這副深受韓離迫害的模樣是要做給誰看?”宋非冷哼一聲,昂首挺胸走出了房間。
端着白粥和榨菜的斐陽守候在門邊多時。宋非一開門,他就看見少年怒氣騰騰的面孔,微微地挑了一下眉,抬腳踏進了洛然的房間。
斐陽走進房間看見洛然的臉色就覺得不對勁,少年的面孔慘白,嘴脣卻彷彿開在白雪裏的梅花——紅豔豔的,透着一股子妖豔。更遑論那氣喘如牛的聲息了。
斐陽不動聲色的放早飯放在一邊的茶幾上,伸手輕輕按住洛然的肩膀,緩緩揉捏,“學習資料都能在網上下載到嗎?要不要列份書單出來,我去給你買回來?”
洛然抿住脣,垂下頭看着自己的膝蓋,愣了半餉才低低迴答:“還在做測試題看自己的程度,暫時沒有那個必要。”
斐陽拉住洛然的旋轉椅轉向茶幾的方向,語氣輕鬆地說:“先喫早飯吧,你除了心臟的毛病,血壓和血糖都是偏低的。不能空腹。”
洛然原本還有些精神恍惚,聽見斐陽的話立即渾身一震,反應迅速地轉過臉去質問:“你去調查我的病歷了?”
斐陽彎腰盤腿坐在茶幾旁的地板上,仰面對着洛然微笑:“去醫院救你那晚,順手翻了翻你病牀上的那份體檢報告。韓離辦事效率挺高,裏裏外外都給你徹查了一遍。”
洛然眉頭一皺,實在是討厭極了聽見韓離這個名字,連面色上都顯出幾分嫌惡來。
“你的心臟有點小缺陷啊,從來沒考慮過做手術治好它嗎?”斐陽挺直脊背去拉洛然的手,硬是將粥碗和筷子塞進了他手裏。
洛然輕嗤一聲,搖了一下頭,捧起微溫的粥碗送到嘴邊喝了一口。溫熱的米粥滑過舌苔進入食道,慢慢落進胃裏,慢慢壓下了洛然心頭的空虛感。
斐陽看着洛然的神色,略略沉吟一會兒才問他:“是不是想等到一切結束之後再去做手術?”
洛然悶不吭聲地喫粥,直到見了碗底才放下碗筷,看着斐陽說:“我想考上茱莉亞學院後,再接受治療。”
看着洛然澄澈的雙眼,一句“爲什麼”幾句就要衝口而出。斐陽用力握緊了拳頭,將身子微微後傾,逼着自己點頭:“學業關乎前途,你看得那麼重也是對的。”
洛然這時才氣餒地伸手撓頭,拎起自己剛纔一直在寫的練習薄在斐陽眼前晃了晃,“現在的老師出題越來越刁鑽,不用功不行吶!”
斐陽微微眯起眼,看不清練習薄上的字跡,乾脆自己伸手去搶過來放在膝蓋上查看。
“呵呵,你解得不錯啊。”斐陽審視着洛然漂亮的字跡,不由自主地誇獎。
洛然撇撇嘴,“在網上找的解答方式,我抄下來準備死記硬背的。”
斐陽眉心一跳,抬頭看着他,有些愕然地問:“你連公式都不記得了?”
洛然攤開手,一臉無所謂,“落下太多課,筆記本上什麼都沒有。”
斐陽由衷嘆息:“洛然,我們還是去書店吧……或者,請家教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