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夕陽落山,華燈初上。
洛然又打掃了一遍屋子,才拎着垃圾袋出了門。他算了算身上的錢,覺得街口小喫攤上一塊五一碗的光面最適合現在的自己。於是,打算扔了垃圾過去買一碗填肚子。
老舊的公寓樓,公共區域的大門上連鎖都生了鏽,洛然推開的時候,能聽見門框上“旮隆鋇納簟
“哥。”洛冥站在門外的路燈下看着洛然,面上藏着曖昧不清的憂慮。
洛然從大門裏跨出來,揚手把手裏的東西丟進垃圾桶,才抬眼去看洛冥:“喫過晚飯了麼?”
洛冥一愣,隨即輕輕的搖了一下頭。
洛然朝他招招手,“走吧,陪我去喫點東西。”
洛冥沉默的看着洛然,沒有動。洛然一向是穿襯衫的,因爲喜歡簡單,從洛家帶出來的都是白色的款。考慮到天氣已經悶熱起來,他出門的時候換了短袖襯衫和米色長褲。
洛冥抬了抬眼皮。白牆灰瓦的老舊公寓樓,因爲常年無人打理,白色的牆漆早就一塊塊剝落,黑色的鐵質院門也佈滿一塊塊紅褐色的鏽斑。在昏暗的路燈裏,顯露出一個六十年代老建築失修後的破敗。
站在那座老公寓門前的洛然,看起來清雋如竹,沉穩的氣質糅合了精緻的五官竟可以顯露出幾分優雅。
這樣的洛然,沒有冷漠又高傲的表情,沒有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雖然與背後的公寓格格不入,卻奇異的讓洛冥產生接近他的渴望——即使洛冥知道洛然是危險的。
“去喫炒粉吧,北街有一家做得很出名。”洛冥慢悠悠的開口,視線始終粘在洛然臉上。
“也好,你帶路!”洛然顯得有些興致盎然,他餓了是個事實。而洛冥的出現對他來說,也會成爲一個探知洛閔帆反應的突破口。
洛冥點頭,等着洛然走過來跟他並肩而立才抬腳往街心的小喫店走去。
北街其實是個相當大的生活小區,除了少部分的公寓樓,大部分都是自建房,也可以算作是個城中村了。但是由於居住人口密集,超市,醫院乃至學校都是一應俱全的,算是個綜合性的社區了。
洛然在洛冥的帶領下,走進了一家靠在菜市場旁邊的小喫店。也許是到了晚飯時間,店內異常擁擠。想打退堂鼓的洛然被洛冥一把抓住手腕硬是拖了進去。
“洛哥!”一個紅髮少年舉着筷子朝洛冥揮手,洛然定睛一看,紅髮少年對面坐着的是他曾經見過的大頭。
“紅毛!今天又沒上學?”洛冥笑着走過去,伸手拍了拍紅髮少年衣服上的灰塵。
“哎呀!修路嘛!兩百塊一天噯!不去的是二傻!”紅毛滿不在乎的回答,坐他對面的大頭立即不滿的伸出筷子去敲他的頭,喝斥:
“就你小子能耐!還不趕緊叫老闆加兩張凳子!”
紅毛怒了,轉臉就跟大頭拌起嘴來。洛冥無奈的搖頭,在洛然耳邊低聲說了聲“你等等”就趟過擁擠人羣去帳臺前買炒粉。
洛然的注意力全部被擺在店內的電視機吸引。晚間六點半,正是地方臺播報新聞的時刻。
此時的電視機裏,主持人簡略的介紹了一下韓氏旗下的餐飲店出現地溝老鼠的情況,電視臺就把鏡頭切換到了餐飲店現場。
拿着話筒的記者在鏡頭前冷靜解說,將餐飲店內從早到晚不時有地溝老鼠冒出的現象做了一番陳述和猜測。之後,鏡頭切換,韓氏企業的大樓一晃而過,接着就是各家餐飲店內,老鼠四竄顧客尖叫的場面。
洛然輕輕扯了一下嘴角,琥珀色的眼瞳內一片沉着的冷光。
旁邊的紅毛和大頭也注意到了這則新聞,立即興奮得手舞足蹈。
洛然皺眉,轉頭看過去,一記凌厲的眼神成功阻止了兩個少年之間的談話。
“這種事宣揚出去,對誰都沒好處。”洛然冷淡的看着他們,聲音低沉卻充滿威懾力。
紅毛縮了縮脖子。大頭略有些敬畏的看了眼洛然,抬腳踢了踢紅毛小聲說:“還不快去拿兩張凳子來!”
紅毛立即點頭,起身就竄到帳臺那邊去了。大頭拉拉洛然的袖子,把紅毛喫的那碗炒粉推到一邊,說:“坐吧,店裏人多,炒粉可能要等一會兒。”
洛然點頭,拉過凳子跟大頭並排而坐,仰着脖子看電視。
電視裏的鏡頭已經切換,是主持人在對整個鼠患事件做評說。
“韓氏一直是我市引以爲傲的本土企業,旗下經營的快餐店也一直以乾淨整潔的店面和可口健康的快餐爲賣點。沒想到此次的鼠患,卻會從早晨開始一直拖延到傍晚仍舊沒有解決。是否,從此後我們的老百姓又會少了一個放心用餐的選擇呢?我臺將會繼續跟蹤深入報道,請大家拭目以待。”
大頭輕哼了一聲,正要開口說話,就聽見旁邊有人對老闆叫囂:“老闆啊!電視臺裏放這麼噁心的東西,你叫我們怎麼喫啊!換臺啦!”
坐在帳臺上的男人立即起身陪着笑臉打招呼,抓起遙控器開始調換頻道。沒換幾個臺就有人走來遞錢買炒粉,男人放下遙控器又去收錢。未曾想,切換到的頻道仍舊在做鼠患事件的後續報道。
“據知情人士說,此次鼠患事件很有可能是內部員工不滿韓氏過份壓榨勞動力所引起的報復事件。這位知情人士透露,韓氏企業內部對底層員工的歧視,導致底層員工薪資低於全市最低保障收入,並且常年剋扣底層員工夥食……”
洛然皺了一下眉,轉頭去看旁邊的大頭。大頭立即高舉雙手:“你和洛哥沒吩咐的事,我們不會去做!”
紅毛舉着兩張凳子走過來,跟在他後面的洛冥正端着兩盤炒粉小心翼翼的移步。紅毛放下凳子立即轉身去接洛冥手裏的盤子。
洛然若有所思的看着電視,直到洛冥坐到他對面,才把視線拉了回來。
“沒放辣椒,你試試。”洛冥把炒粉推到洛然面前,臉上隱隱含着一絲期待。
洛然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低頭喫了一口,緩緩咀嚼之後揚了揚眉:“很好喫。”
洛冥的臉上立即顯出鬆了口氣的神情,他笑着對洛然說:“好喫就多喫一點,北街雖不比洛家,但是知名小喫還是有很多的。以後我會帶着你去一家一家嘗試。”
洛然點頭,仔細看了看洛冥的眉眼就低下頭去動筷喫粉,不再言語。倒是大頭邊喫邊繪聲繪色地將剛纔看見的新聞說給洛冥聽。
洛冥偶爾抬頭看一眼洛然,發現他喫得很專心,斯文的喫相也很是耐看。洛冥深深吸了口氣,心頭有一股壓抑的情緒讓他有一種透不過氣來的錯覺。
直至喫完,離開小喫店,洛冥依舊被這種錯覺困擾。
洛然抬頭看看墨藍的天色,轉身對紅毛和大頭問:“齊崢有沒有說今晚幾點在倉庫見?”
紅毛聳肩,撇了撇嘴,說:“誰知道他?大家做完事都要各自回家了,他卻在旁邊一直拉着他的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說些什麼。”
洛然點頭,轉而看向洛冥,淡聲說:“去倉庫看看吧。”
洛冥輕應一聲,率先邁步朝街尾的倉庫走去。
洛然輕輕鬆鬆追上洛冥,隨他並肩前行。洛然在心底沉吟了一會兒,還是決定開口。
“我的事,你告訴洛閔帆了麼?”洛然看着遠方的路燈,面孔裏一片安寧。
洛冥轉頭看了洛然一眼,低聲說:“爸,他根本就不在意你有沒有回家。”
洛然的脣邊浮上一抹譏笑:“嗯,意料之中。”
洛冥皺了一下眉,踢開腳邊的易拉罐,繼續說:“韓離的祕書打電話給爸,爸纔想起來問我你有沒有去上課。我再多問了一句,爸就說不要我打聽你的事。爸甚至還說洛石集團要由我來接手。”
洛然驚異的看着洛冥,腳步也隨之停駐。他問洛冥:“爲什麼告訴我這些?”
洛冥擰眉,站在洛然前方扭頭看着他,輕聲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和我媽一樣?都是卑鄙的窮人?都是千方百計踩着你往上爬的混蛋?”
洛然抿了抿脣,沉靜的看着洛冥,沒有說話。
洛冥的臉上閃過一抹屈辱的神色,漆黑的眼瞳內瞬間掀起十分暴戾的情緒。
“王八蛋!”洛冥轉身一個箭步上前,伸手扯住洛然的衣領往自己面前拉。
“窮人就沒有自尊嗎?窮人就應該被你這種大少爺鄙視嗎?對!我是從北街爬出去的蛆蟲!可我也是靠着自己的努力考進輔仁,跟你站在同一個平面的!你憑什麼以爲我會那麼下作?憑什麼把我當成偷你財產的賊!”
洛冥大聲對着洛然叫囂,滿腔被壓抑的情感終於找到宣泄口,傾巢而出。
“嗯!嗯!好有骨氣的窮小子,你媽會爲你自豪的!”一個帶着調侃意味的聲音在洛然背後響起,緊隨而來的是洛冥的怒喝聲:
“你算什麼東西!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這邊亂管閒事!”
洛然揚了揚眉毛,伸手把洛冥推開再好好整了整自己的衣領,才肯轉身去面對身後說話的人。
“宋非,叫你的人放開我朋友。”洛然伸手指了指被人扭着胳膊的紅毛和大頭,面色裏添了一絲陰霾。
宋非嬉皮笑臉的走過來,長臂一伸就摟住了洛然的肩頭,問:“怎麼兩天都沒去學校?”
洛然看着想要撲過來的洛冥被宋非帶來的人制服,眉心一跳,問宋非:“怎麼找來的?”
宋非伸手捏住洛然的下巴,迫使洛然轉頭看着自己,纔開口:“放心,韓離現在沒心思管你。出了那麼個事兒,扯出好多對韓氏不滿的工人。勞動局和警察局的局長都收到祕密邀請,可惜,有老爺子壓着,沒人敢去。”
洛然心念一轉,抬手拍開宋非的手,問:“會審查下去嗎?”
宋非的眼中迅速閃過一抹精光,臉上立即露出壞笑來:“你乾的?”
洛然笑了笑,暗自抬起手肘狠狠往後搗。宋非敏捷的跳開,才逃過皮肉痛。
“你這算什麼?被我猜中後,惱羞成怒?不至於吧,你這氣性也太……”宋非一邊嘮叨着一邊往洛然面前靠,直到發現洛然的臉色冷了下來才立即住口。
“我在問你,會不會審查下去。”洛然的眼瞳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出一絲詭異得令人脊背發涼的光彩。
宋非收起面色裏的不正緊,朝着洛然搖頭:“鬧得不夠大。都是些謠傳,沒有人站出來,韓氏多捐點錢修橋搭路很快就能把事情擺平。”
洛然點頭,轉身就走。宋非連忙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腕,問:“你是不是打算不上學了?”
洛然回頭看了宋非一眼,反問:“我這種情況,還適合去上學嗎?”
宋非的眉毛立即皺得快要打起結來了,“我翻過你的檔案,簡直就像是在看一部傳奇小說。你真打算放棄你的音樂天賦和你的學業,跟韓離拼一輩子?”
洛然挑眉,反問:“不然呢?被韓離壓在牀上受盡折磨,等到他玩膩了,我再平靜的繼續自己的人生?”
宋非啞然。洛然冷哼一聲,甩開宋非的手就昂首闊步往前走去。
路燈下,熱鬧的街市裏,洛然的背影看起來瘦削而孤單。宋非忽然意識到這是自己第一次動用宋家的力量去調查一個人,而調查過後沒有因爲知道這個人的所有而覺得索然無味。
相反的,宋非越來越渴望看見不同的洛然。比如那個設計他輸了球賽的狡猾少年,比如那個在陽光裏拉着小提琴的少年。
對於宋非來說,每一次接近洛然都會有新的發現,每一次新的發現都在引誘他走近洛然。
一切,都好像上了癮般,開始失控。
宋非轉身看向被人制服的三個少年,揮了揮手示意手下的人放開他們。
“去告訴洛然,只要他有心鬧大,我會如他所願。”宋非一字一頓說清楚自己的立場,伸手一招,跟着他的幾個人迅速隨同他的腳步離開了。
洛冥站在街邊,神色複雜的看着宋非離開的方向,漆黑的眼瞳內滿是冷凝的光。
三天後,韓氏企業暴出壓榨員工勞動力的醜聞。社會各界譁然。
勞動局出動調查,發現所有在韓式企業的底層員工都沒有加班費沒有任何福利。醫療以及養老保險等,韓氏一直鑽着空子不給底層員工繳納。
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星期,瑞城的報紙都在用整版報道韓氏剋扣工人的黑幕。電視臺也不放過機會進行跟蹤報道。甚至國家級電視臺也開始關注此事。
稅務局在知曉韓氏沒有爲底層員工繳納社保後,也出動人手調查韓氏賬目。
韓氏的股票跟着一落千丈,股民們怨氣連天。
許多媒體出動記者堵在韓氏集團的辦公樓和韓離的別墅門口,隨時隨地圍追堵截,尋找新聞爆發點。
韓氏多年維持的正面形象已經面目全非。
北街,洛然住的老公寓樓內,齊崢正摸着頭往外走。迎上去的少年們,偶爾能聽見他的嘀咕聲:
“這時候賣掉手上的股票,把所有的錢都砸在韓氏企業上有用嗎?誰不知道韓氏現在是垃圾股啊?唉……不明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