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怎麼辦?明人都在傳,他們的軍隊已經攻破庫塔拉賈了。
城內一處隱祕小院,亞齊細作的漏網之魚,自然也得到消息,此時就聚在一起商議此事。
“得想辦法把明人偷襲王城的消息傳出去。”
“可現在城門堵上了,怎麼傳遞消息?
我們自己都出不起。”
“現在一天到晚城牆附近都有明狗,就算想往城外投信也不可能。”
幾個人不斷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卻都知道無法可行。
現在的情況,是真的沒辦法向外傳遞消息。
“實在不行,明天你們倆就去應募,加入他們的民夫。
趁着上城牆的機會,看能不能把消息傳遞出去?”
之前一直在後沒的隊長,忽然眉頭舒展開。
剛纔幾個人的議論,他當然聽到了。
實際上,他也在爲靠近城牆犯難。
之前擔心加入民夫隊會掣肘,影響他們行動。
可現在,他們連城牆都靠不過去。
那可不行。
“給他們當民夫?”
被隊長看着的一個細作驚訝道。
“對,你們去做事兒,主要是觀察他們的城防,還有就是找機會把消息傳遞出去。
我給你們都多寫幾個紙條,找機會投出去。
至於能不能送到將軍手裏,那就聽天由命吧。
那個隊長馬上就說道,“以後幾天,你們每天回來就把城牆上的情況告訴我,我再加入書信裏。”
“可是隊長,之前......”
那人還想說話,就被隊長攔下,說道:“之前是之前,我擔心暴露,也怕被民夫的活兒影響到計劃。
現在不同了,現在城裏就剩下我們,想來明狗也會以爲已經把我們都消滅了,所以纔會不封鎖消息,直接傳出來,讓全城都知道。
不擔心暴露,我們就不必繼續躲藏。
大大方方出去,上城牆主要目的是傳遞信息,懂嗎?”
“我明白了,明天我們就去報名。”
現在他算是心服口服,想着前兩天奪門失敗後,他們幾個人東躲西藏。
還好在城裏預先準備了幾個小屋,他們偷偷進出,倒是沒有引起懷疑。
城裏的情況,城外當然不知道。
亞齊軍隊現在就是擺出一副圍城的樣子。
強攻,傷亡有點大。
至於明軍打出來,他們倒是不怕。
城外開闊,明軍一出城,不給他們集結的機會就一擁而上就是了。
城牆上火力兇猛,他只要頂住一、兩輪打擊,他們就能近身。
一旦近身,大家戰力也就差不多了。
而且,明軍的武器主要是火器,近身後這些武器還是不如他們手裏的長矛好用。
夠長。
亞齊軍隊現在依仗的,就是人多。
現在,他們在舊港城外,已經集結了近五萬人的大軍,幾乎可以說是傾國出戰。
而且各地還在招募青壯,補充前線。
如果不是季節,需要人伺候土地,他們至少可以湊出十萬人。
“大帥,城裏那邊沒動靜,倒是左側炮臺的人好像在測量。”
亞齊炮陣裏,有監視明軍動向的探子回來報告道。
“呵呵,讓他們測,這麼遠距離,我還真不信他們的炮能打到這裏。”
亞齊軍統帥不屑的說了句,引起周圍將官哈哈大笑。
這裏距離明軍掌握的炮臺足夠遠,是絕對不可能有火炮能打到的距離。
而正如他們所說,港口左翼炮臺確實能夠看到他們,但在測量大致距離後,炮手只能失望的告訴守備遊擊,“勾不到”。
“除非,把大炮往外挪至少兩裏,纔有可能打到那個位置。”
“知道了,下去吧。”
那遊擊聽到這話,搖搖頭。
開玩笑,炮臺外有兩千亞齊軍隊,出炮臺就是鏖戰,誰願意。
再說,他的職責就是守住炮臺,別的沒有命令,自然不用去管。
他也不過是看到亞齊軍的火炮,有些立功心切。
而此時的遼東鎮北關口,城門緩緩打開,一大隊騎馬緩緩出城。
這隊明軍騎兵裝備堪稱精良,一人三馬的配置,遠超明軍最精銳騎兵。
大明缺乏優質戰馬,雖然已經引入不少波斯戰馬,但馬場真正發展起來還需要時間。
所以,即便是最精銳的大明騎兵,如果能一人雙馬,那就堪稱豪華配置了。
可是這隊騎兵,不過三百多人,由一名遊擊將軍率領,卻配置高達千匹戰馬,可想而知絕對是大明境內絕無僅有的情況。
每名騎兵在馬鞍上,都繫着至少兩匹戰馬,戰馬北上也扛着鼓鼓囊囊的包袱,顯然是要遠行的。
騎兵出到城外,很快就列出一個方陣,也展現出這隊騎兵訓練有素。
城關上,戚繼光赫然就站在那裏,對着身前的遊擊將軍進行訓話。
“此行一路務必謹慎小心,對周圍地勢和地圖對比,有變化及時修改。
還有就是務必防備沿途的野女真,他們多年與朝廷沒有聯繫,是敵是友也難以分清。
最重要的,還是入冬前,務必抵達奴兒干城。
否則後果是什麼,你應該清楚纔是。”
“末將明白,此行如無意外,一月當可抵達。”
那名遊擊將軍躬身抱拳對戚繼光說道。
“嗯,抵達後就好好休息,等到來年初雪融化,立即北上。
說道這裏,戚繼光伸出手掌說道:“你們北上最多隻有五個月的時間,若是找不到狗國人,就立即返回奴兒干,絕對不能出意外。”
這支騎兵,可以說是戚繼光手上一支重要的力量。
騎兵在大明朝本就寶貴,更別說他抽調了數百匹戰馬補充給他們。
這些,都足夠武裝兩隊騎兵,新設兩名遊擊將軍了。
他們,自然就是之前魏廣德說的,派出去北上,在楚科奇半島尋找典籍中記載的狗國的人。
楚科奇半島,魏廣德已經勢在必得,只不過不會派出漢人軍隊長期駐守,而是打算嘗試收編狗國人。
給他們提供物資,讓他們臣服大明,爲大明守衛北方寒冷地區。
甚至,還想藉助他們抗寒的特性,讓他們向西,繼續在西伯利亞地區爲大明獲取更多的領地。
以夷制夷,這就是現在魏廣德對外擴張採取的態度。
儘可能收服當地人爲我所用,爲大明開疆拓土。
那片土地,就算招募蒙古人去開拓,他們都覺得難過。
在京城,魏廣德不過是拍拍腦袋,嘴皮子一動決定下來的事兒,傳到遼東,戚繼光就得親力親爲,想方設法去辦到,辦好。
“你要記住,不是派你們去攻打狗國的,而是他們恢復聯繫。
據典籍記載,他們對我們漢人頗爲友好。
朝廷要的是他們臣服,預計花兩年時間,不斷給他們提供幫助。
你們要做的,就是打通交通,保持和他們的聯繫。
戚繼光強調道。
東征歸來,將士們士氣高昂。
這是好事兒,但也讓下麪人多少有些驕縱。
他最擔心的就是這幫人跑到狗國去禍禍,最後得罪這些人,壞了朝廷的佈置。
“若是有人膽敢違抗軍規,本督準你便宜行事,該殺殺,不必留情。
你單獨領兵在外,臨機專斷必須把握好。”
戚繼光這話,是說給遊擊身後幾個隊總的,也希望藉此讓他們把話傳到手下去,讓他們知道厲害。
“末將遵令,定不負大都督所望。”
遊擊將軍急忙大聲喊道。
戚繼光微微點頭,看了眼日頭就說道:“好,那就出發吧。
後續輜重,本督已經交代水師直運奴兒干。
之所以不讓你們坐船而是走陸路,也是需要藉此打通路上通道。”
等人下了城牆,很快又是一小隊騎兵衝出城去。
出城不過一裏,遊擊帶着手下拉轉馬頭,想着城牆上再次拱拱手道別。
戚繼光只是單手扶着城牆,伸出一手輕輕搖晃。
這是大明百餘年來首次向北,向奴兒干都司派出軍隊。
此前雖派出過小隊沿河偵查,也出動過戰船沿江而下,但都行不出百裏,幾乎除了女真控制的區域就撤回。
畢竟那時候,水師還沒有直抵奴兒干,軍隊真要沿陸地抵達那裏,冬天可就沒法活了。
這些動作,不過是爲了打通通道做的一些前期準備。
而這次,因爲奴兒干城已經進駐一營官兵輪換,所以可以恢復通道了。
看着遠行的騎隊,戚繼光屹立城頭,久久不曾離開。
他其實想不明白,魏閣老怎麼就心心念念北方的土地。
可以說,這個時候的明人眼裏,北方就是荒蕪的代名詞,毫無價值可言。
對,那裏是有廣袤的土地。
可是不能耕種,要來何用?
這或許就是農耕民族的思維慣性,土地是和耕種相關的。
但凡氣候惡劣不利於耕種,他們就會視其爲荒地、廢地。
不要覺得老祖宗傻,不知道向北擴張領土,那些土地在這個時代人眼裏,根本就是毫無用處的土地。
歐洲人在全球搞殖民地,也是赤道兩側適合居住的區域,而不會去碰高緯度地區。
那是喫力不討好的活兒。
也只有俄羅斯這個長期被歧視的邊緣小國,纔會在無法深入歐洲核心後,選擇向東發展。
即便那片土地也是荒蕪的,看不出絲毫價值。
有的,或許就是森林裏動物皮毛值點錢。
後世的大國,此時不過是歐洲政治版圖上邊緣國家,被視爲蠻荒邊陲之地。
這就是俄羅斯被歐洲國家敵視的原因,歐洲人也是根本就沒想過去徵服寒冷的北方土地。
拿破崙遠征俄國,也不是爲了什麼統一歐洲。
沙俄那片土地,人家壓根就看不上,瞧都不會多瞧一眼。
打他,是因爲他要封鎖英國,逼迫英國屈服。
而俄國那個時候偷偷在和英國做生意,爲他們提供糧食和木材,才讓拿破崙選擇遠征俄國。
那時候,整個歐洲,也只有毛子這個窮瘋了的國家爲了商業暴利,選擇和英國合作開展貿易活動。
可以說,若非逼不得已,沒有國家會主動向兩極地區擴張領土。
魏廣德向北擴張的計劃,在朝中自然讓許多人都理解不了。
只不過礙於他首輔地位,加之確實給朝廷弄來了錢糧。
不多搞點活動,錢糧入庫後怎麼弄出來。
花出去的國帑,通過層層漂沒,大家才能得到好處。
所以京城裏,京官同意向北擴張,根本原因還是這些開支會有一部分落入他們的口袋。
否則像明初那樣的話,他們早就舉着拳頭反對首輔大人的決策了。
對此,魏廣德也是心知肚明,所以下面的一些小動作,只要不觸及他劃出的底限,也是裝作不知道。
只要保證北徵士兵的溫飽,保證他們基本權益,不影響北擴計劃,他就不聞不問。
而這些開支,一旦時間長了形成穩定的利益鏈條,自然就不會再有人反對了。
少了,反而會影響大家的進項。
當然,前提就是朝廷有足夠的財力支持這樣的擴張。
明初就是因爲財政無力維持,所以文官集團才一面收縮北方領地,一邊斬斷下西洋的活動。
說到底,搞錢纔是魏廣德穩定朝堂基本盤的根本。
只要他源源不斷給大明朝堂輸送稅收,內外廷都會選擇支持他。
蛋糕做大了,大家分潤也纔會更多。
若是換了首輔,沒有他的眼界和手段,爲朝廷做大蛋糕,這樣的首輔要來何用。
不是沒人打魏廣德屁股下椅子的主意,只是沒人敢說有辦法繼續增加朝廷的收入,把蛋糕做大。
當一個國家嘗試到對外擴張帶來的好處後,往往就會上癮,停不下來。
而中國古代的封建王朝,恰恰就是缺乏這方面的嘗試。
對外交往中,成本太高而索取太少,用政治思維去考慮問題,而不是經濟思維。
所以政治,在外交事務中其實是玩不轉的,只會被當成冤大頭。
而西方國家則是把條件義務擺出來,進行利益交換,不管結果如何,雙方都能接受。
“老爺,王錫爵、餘有丁午飯時候去了申閣老那裏,待了很長時間。
和順一直在門口守着,也不知道他們在屋裏聊了些什麼。”
下午的時候,蘆布就小心翼翼的走進值房,向魏廣德稟報內閣裏今天發生的事兒。
“哦?”
魏廣德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有低頭,繼續看面前的奏疏。
兩息之後,他纔開口說道:“知道了,下去吧。”
蘆布出門,魏廣德收回視線,端起一邊的茶水,灑然一笑。
之前計劃在西面,非洲沿岸建立大明城的計劃,因爲在洪海沿岸吉布提附近沒有找到適合之地,面臨擱淺的問題。
事兒,魏廣德也沒好辦法,丟給了申時行。
他們聚一起,應該是商量解決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