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京師,紫禁城內閣。
“魏閣老,東征大軍第一份戰報回來了。”
就在魏廣德疲倦的翻閱各地遞送上來的奏疏,機械的票擬時,蘆布手裏拿着一份文書快步走進值房。
雖然之前兵部也遞過來幾分戰報,但今天,蘆布進來說是第一份戰報,顯然就是真正的軍事行動文書了。
天曉得,這些天萬曆皇帝在乾清宮天天召見魏廣德,瞭解前線戰報。
畢竟,二十歲的小皇帝,做什麼事兒都很急。
現在終於有一份能拿的出手的成績,雖然沒看戰報,但魏廣德相信結果不會讓他失望。
是的,交給戚繼光,就是這麼讓人放心。
戚繼光最大的優勢就是在於,他很會審時度勢,作戰手法也會順應時代變化,不拘一格,根據自身武器裝備採取新式打法。
從蘆布手裏拿過戰報,魏廣德仔細翻看起來。
這份戰報是王錫爵和戚繼光聯名上奏,但其實誰都知道,這就是戚繼光上報的戰果,王錫爵審覈後聯名,不過是確定戰報的真實性。
如果只是戚繼光上奏,那文官或許還會蛐蛐幾句,但是有王錫爵的簽名,那就不能說怪話了,否則那就是在質疑王錫爵的人品。
魏廣德仔細翻看了戰報,就戰報所言,明軍在石見地區登陸後遭遇的抵抗極爲輕微,倭寇在當地駐軍不多。
官軍趁機大步前進,很快就控制了附近村鎮,並繼而完全控制石見國。
戰報前半部分,主要是講述在石見地區作戰的情況,可以說都是捷報。
但是,在戰報後半部分,則是複製粘貼了佐渡島孫指揮和馬乾總的急報,偷襲失敗,改爲強攻。
東海水師艦隊於佐渡島南擊敗倭國水軍,擊沉船四十餘艘,控制佐渡島附近海面。
明軍登陸遭遇倭寇偷襲,死傷數十人,之後改爲強攻,已經成功控制佐渡島碼頭,殲滅倭寇兩千餘人。
魏廣德仔細盯着戰報,其中描述頗爲詳細。
最後的求援內容,自動被戚繼光略去。
畢竟,徐喬安已經率領東海水師支援佐渡島,迎接他們認爲難以匹敵的九鬼水軍,自然他不會在給京師的第一份戰果裏參雜這種不好的消息。
春秋筆法,其實戚繼光玩得也很溜,絲毫不比文官差半分火候。
“虎蹲炮擊潰倭寇......”
魏廣德注意到戰報裏關於強攻碼頭遭遇的困難,數千倭寇反撲,被官軍數十門虎蹲炮擊潰。
這種細節,對於大部分人來說,不過是一晃而過,但是魏廣德此時眼前卻是另一幅場景。
倭寇瘋狂衝殺過來,勢不可擋,明軍虎蹲炮開火,打出一片彈幕,將衝在最前面的倭寇掃倒,其餘倭寇畏懼不敢前。
明軍現在大量裝備的火炮其實是佛朗機炮,大將軍炮則是做爲炮臺炮,大量裝備水師和重要城關,野戰比較少。
少量的大將軍炮,也只是在攻堅戰中纔有發揮的餘地,即便他的射程夠遠,但是速度和威力,真不是速射的佛朗機炮和虎蹲炮能比的。
這兩種火炮射程雖然不足,但是近戰效果卻是剛剛的,特別是虎蹲炮在百米範圍內的殺傷效果。
畢竟是主要打霰彈的火炮,橫掃戰場真不是吹牛。
“後面有奏疏的話,讓他們送到隔壁去,我現在去乾清宮。
你讓人出宮知會一聲,讓他們抬我的轎子在宮門等候。
魏廣德拿着戰報起身,對蘆布吩咐道。
說完,他就大步走出值房,徑直前往乾清宮去了。
前線大捷的消息,此時已經從兵部傳出。
這幾日京師因爲地動鬧得人心惶惶,張科自然知道該如何安撫人心。
讓人把東征軍大捷的消息散佈出去,就是穩定人心最好的辦法。
乾清宮裏,萬曆皇帝看完前線戰報,臉上也浮現出笑容。
不管是石見地區,還是佐渡島,明軍都打的很好。
雖然偷襲計劃失敗,這個情報他之前就已經知道,但官軍已經在佐渡島登陸,又有東海水師主力前往助戰,就算倭國集齊全國水師於佐渡島,按照魏師傅的分析,明軍獲勝概率也超過八成。
八成,那基本就是穩贏的局面。
何況,東海水師只是在大明水師裏位列第二,真正強大的是南海水師。
大明,有的底牌打出去,而倭寇手裏,什麼都沒有。
就這麼一個彈丸之國的君主,甚至連權利都被麾下將軍架空的國王,居然膽敢自稱天皇,實在是不把他這個九五至尊放在眼裏。
“魏師傅,戰報最後,不管是王經略還是戚總兵都希望朝廷儘快增派援軍之事,你怎麼看?”
戰報最後,戚繼光也把最新從錦衣衛出獲得的情報一併上奏,倭寇正在集結四十萬兵馬準備反攻石見地區。
四十萬,大明滿打滿算才六萬人,數倍於己。
“王經略和戚總兵想改變原來的計劃,將長門一併拿下,再由南海水師封鎖瀨戶內海,這樣他們可以集中六萬大軍於東線和倭寇決戰,此自然是良法。
至於希望薊鎮大軍儘早出動,支援,臣以爲可行。”
魏廣德沒想到倭寇在這樣的戰亂情況下,在面對明軍進攻時,居然能放下成見一致對外。
特別是織田氏、德川家都願意開放領地,讓北條等北方大名帶兵南下。
雖然還不知道四國和九州島的倭國大名會不會響應,但想來他們動作應該不會慢。
這個時候,京師不能拖後腿,必須儘量滿足前線將領的需要。
這點,魏廣德心裏是有數的。
只有他們才知道最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戰術,以適應戰場。
什麼運籌帷幄決勝千里,都是虛的。
只有捷報,才能平息國內不穩定的情緒。
“如此就好,朕準了,魏師傅,儘快傳旨兵部,準備戰船,讓薊鎮大軍立即支援。”
萬曆皇帝在御座上,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遵旨。”
魏廣德微微躬身,接受了旨意,隨後又說了朝中幾件小事兒,就告辭離開乾清宮。
魏廣德出了乾清宮,並沒有回內閣,而是直接往宮門走。
出了宮門,只是稍微等了片刻,府中下人就抬着轎子快速奔來。
府中下人在送他入宮後,一般會在附近茶樓等候,所以剛剛接到消息,抬着轎子趕過來,也恰恰好。
他在乾清宮裏逗留的時間不算長,萬曆皇帝這會兒估計還在興頭上,反覆翻閱東征軍戰報。
“去兵部,還有,請工部江尚書也過去一趟。”
魏廣德上轎前,對身旁長隨吩咐道。
得了差遣,那長隨馬上就向工部跑去。
等魏廣德坐上轎子,不多時他已經出現在兵部門口。
衙門外站崗的軍士自不敢攔,有門房已經把魏閣老到來的消息遞了進去。
魏廣德下轎沒有逗留,等待兵部的人來迎接,直接就邁步進了衙門。
在二門於張科碰頭,魏廣德淡淡說道:“裏面說話。”
隨即,張科引魏廣德進入他的值房。
“善貸,可是有皇命?”
書吏上茶後,張科纔開口問道。
“戰報裏戚元敬要援兵,陛下已經準了,兵部馬上着手準備海船,通知一元整軍準備出徵。
大軍東去,兵部要及時調整邊鎮兵馬。
雖然現在和草原關係還好,但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大軍遠離,各邊堡必須打起精神,對草原不可挑釁。”
魏廣德這話,其實是說給那些個邊軍將官的,就算這個時候,草原上“馬匪”橫行,大家其實也都知道怎麼回事兒。
這馬匪可不僅搶奪草原上的牛羊,也不時偷襲邊鎮。
只不過雙方都剋制,可提高警惕,並沒有把事兒鬧大。
現在明軍主力在倭國,魏廣德自然要讓兵部下重手,向邊軍將領施壓,別特麼看不清形勢,胡亂打草谷。
“我儘快安排邊軍逐步東移,重點集結在大同附近。”
大同位置極爲特殊,算是邊關中間位置,在這裏屯兵可以東西支援。
聽張科這麼說,魏廣德略微思考後就點頭,“可以,讓西邊幾鎮祕密調集精銳進駐大同。”
從大同出發,沿長城內線運動,三日可達宣府,十日可抵京畿周邊。
魏廣德也怕被草原偷家,別忘了,現在草原上做主的可不會老得動彈不得的俺答汗,而是他兒子。
雖然六十多了,但還能動。
去年不還眼巴巴想要南下,重現庚戌之變,以提高他在草原上的威望。
雖然被三娘子等人阻止,但魏廣德可不會放鬆警惕,依舊時刻關注着草原動向。
其實就算是三娘子,魏廣德支持但也不敢完全放心。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大人,工部江尚書來了。”
這邊,魏廣德剛和張科說完事兒,門外書吏就傳來消息,江治到了。
“快請。”
張科起身就迎出去,魏廣德也起身,只是沒動。
等江治進來,三人行禮坐下後,魏廣德才讓張科把戰報原件拿出來給江治看。
“舜卿,注意後面佐渡島之戰的記錄。”
魏廣德在江治看戰報的時候,提醒一句道。
“嗯,好。”
江治得了提醒,前面的自然簡單略過,重點看了佐渡島之戰的過程。
而張科在一邊,聽到魏廣德這麼說,自然也在回憶戰報上的內容。
“虎蹲炮?”
江治很會抓重點,一下子發現擊潰倭寇衝鋒的利器。
魏廣德也是忙糊塗了,忘記當下的時代,威力最大的近戰火器其實不是機槍,而是虎蹲炮這種霰彈火器。
還好,戚繼光沒忘記,他的軍中一直大量裝備虎蹲炮。
這東西造起來又簡單,不需要廢多少銀錢,主要就是鐵料。
“工部需要召集一批匠人,研究改良虎蹲炮。”
魏廣德一錘定音,這就是他召江治過來的原因,“我希望工部能夠儘快想辦法提高虎蹲炮射速,像佛朗機炮那樣快速發射,然後把樣炮送到軍前進行實戰測試......”
魏廣德來的路上已經想過了,以當下的技術水平,要想大幅提高虎蹲炮的射速可能有難度。
但是,也絕對不是毫無辦法。
其實,佛朗機炮在某些方面,正是虎蹲炮最完美的技術來源。
把虎蹲炮做成空炮管,子藥筒直接後裝卡在炮筒裏,只要能打出去就成了。
這個時代的火炮,最大的難題就是氣密性無法解決。
西方爲什麼在想出後裝武器後又果斷放棄,重新玩前裝大炮,因爲射程不足。
但虎蹲炮需要射程嗎?
完全不需要。
雖然虎蹲炮能打百丈,但魏廣德其實只需要他能在封鎖二、三十丈的戰場就足夠了。
想象一下,明軍如果遭遇後世英國龍蝦兵結陣而來,他們可是排着整齊隊列走到對方槍口前面,隔着百米,甚至最近能抵近到三五十米的距離,近距離用排槍掃掉對方前面的戰士,然後發動衝鋒擊潰對手。
而如果虎蹲炮在這個時候對着龍蝦兵來一頓掃射,那場景不要太美。
除了逼迫他們採用散兵線戰術外,幾無可以應對的辦法。
沒有了整齊的隊形,進攻勢頭可就沒有那麼強的壓迫感了。
魏廣德把他的想法原原本本和張科、江治說了出來,由這兩位大佬思考這種武器使用是否會遇到什麼問題。
張科是熟悉虎蹲炮的,早前在浙江他就見過,知道威力。
百五十丈的射程,那是大圓球能滾到的距離,實際不到百丈的有效射程。
戚家軍在剿倭時,虎蹲炮常常是打擊衝鋒倭寇的利器。
炮筒裏先放火藥壓實,然後放霰彈,最後還要放個大圓彈堵在炮口起到一定密封效果。
一炮打出去,實彈能飛出四五十丈,而霰彈則是在二三十丈裏打出彈幕。
就算是窮兇極惡的倭寇,面對虎蹲炮的掃射,也只有死傷慘重,狼狽奔逃,根本沒人還敢衝擊明軍軍陣。
張科覺得可行,江治則是考慮製造難度。
當然,魏廣德已經給出了大致思路,想想似乎可行。
“我馬上回去召集匠人研究,儘快拿出成品來。”
江治說道。
“進卿,你以爲如何?是否可用?”
魏廣德點點頭,看向張科問道。
“可以做出來試試,確實,虎蹲不需要多遠的射程,只要能在二三十丈打出彈幕遮蔽戰場就足夠了。
而之前官軍使用虎蹲炮,往往都是當做一次性武器使用,打一炮就放棄,來不及裝填。”
張科說的這個,是明軍應對蒙古騎兵和不要命的敵軍時採用的辦法,虎蹲炮射速滿,射程短,沒機會二次?填。
所以威力是大,但缺陷明顯。
魏廣德的建議,讓他豁然開朗,還可以這麼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