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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恩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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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風向一變再變。

順治帝的生死去向始終懸疑未決,風頭無倆的吳良輔湮滅成灰,孝康章皇後的畫像供奉在了奉先殿裏,康熙依舊與酸儒濟世不大和諧,鰲拜的野心勃勃權傾朝野,索尼裝病裝成真病休養在家,蘇克薩哈任科舉主考官……

這日風和日麗,康熙肅臉回了宮。魏東亭急主人之急,面色也不大爽快。——這四年來,康熙下朝回宮,少有開心的時候。

蘇麻與魏東亭處的好,拉過他探聽消息:“是鰲拜還是濟世,惹怒了咱們主子?”也就這兩人膽大包天,能輕易挑動天子怒火了。

時間是把殺豬刀。遙想當年,小魏子是多麼可愛機靈的正太啊,結果長成了一張圓圓的大餅臉,身材魁梧、樸實無華,外加憨厚可欺,簡直就是白天鵝變醜灰鴨。

魏東亭此人有個惡習——無肉不歡,是造就他這副尊容的根本原因。他今年十五歲,已經度過青春期,刻意壓抑的嗓音也挺渾厚,“兩個都有。”

蘇麻和魏東亭同年,如今年芳十五,身體基本長開了。鵝蛋臉,芙蓉面,桃花妝,淺碧旗袍,未語先笑,觀之可親,散發着青春自然的魅力。“那咱們可得小心侍候。”蘇麻道。

鰲拜與遏必隆一丘之貉,大肆圈地早不是祕密了。濟世爲當帝師而跑到慈寧宮告狀,害得康熙在太陽下面壁兩個時辰,這師徒倆的樑子就結上了。幾年來,兩師徒智力相博,分毫不讓。濟世棋高一着,請了先帝遺像在上書房掛着,動不動向先皇請罪,用孝道威脅壓迫康熙。

魏東亭心有慼慼的點頭。

蘇錦剛滿十三週歲,仍然是個纖細的小丫頭模樣,只是眉目如畫五官精緻,可初初窺視日後的美麗姿容。好相貌並未給她帶來優越感,反而使得姐妹倆憂心忡忡。鄂貴妃的下場歷歷在目。蘇錦穿着淺藍色旗袍,外罩深藍色馬甲,頭上簪朵藍色絨花,再無其他首飾。

冷色調有平靜人心的作用。康熙看着素淨的蘇錦,微微皺眉問道:“昨兒個皇祖母賞你的首飾,怎不見你戴上?”

“好主子,老祖宗的賞賜珍貴,墨爾得留着節慶戴啊。蘇麻姐姐不也沒戴哪。”姐姐,趕緊來救場。難道今天康熙憤怒過頭,竟突然管起些瑣事來了。

蘇麻替康熙摘下帽子,“主子又不是不知道,墨爾從來不愛花啊粉的。您今兒怎麼想起這茬來了?”順嘴問了句。

康熙嘆口氣,不說話了。這個十二歲的少年天子,身上已經看不出半分稚嫩。因修煉了熊貓贈送的武功,足足長到了一米六高,身形修長卻不瘦弱,面上的麻點幾不可見,斯文俊秀卻不女氣。孝康皇後貌美如花,好基因全部傳給了康熙。

蘇錦朝蘇麻使個眼色,走到門口雙手輕拍一下,立刻有個小太監上前聽差。“傳膳吧!吩咐御膳房煮碗綠豆百合湯。”給皇帝降降火氣。

名叫小九子的小太監“繃松梢話愕吶莧ビ歐俊

晚膳擺了滿滿當當的一桌。康熙照例賞了一半給蘇錦姐妹用——魏東亭的用飯地點在侍衛房。自己由小全子伺候着用了。

晚膳後有半個時辰休息,幾人聚在西暖閣裏說話,小全子守在門外。

康熙用了碗綠豆湯,慢悠悠的道:“今天濟世說朕的學識,僅可比擬秀才貢生之流。”

魏東亭身爲侍衛,不再是康熙的伴讀,消息沒原來靈通,現在才知康熙不快的緣由。至此,三人都對濟世的貶低有些不平。康熙的好學上進,三人看在眼裏,哪裏會有濟世說的那般差勁?讀書一百二十遍,換個人來試試看?——學習方法雖老套,但效果很好。

三人中蘇麻性子較直,首先開口抱怨道:“濟世也太小瞧人了。”蘇麻尊重真才實學的濟世,以前都稱呼她爲濟世師傅。

康熙翹脣一笑,“朕與他打了個賭。”

“什麼賭?”三人異口同聲的問。

康熙略帶得意,“我和他賭,如果我能考上進士,他就自請免職。”

“他能答應?”魏東亭好奇的問道。

蘇錦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濟世自恃清高,自然不會反悔。皇上使個小小激將法,他就上勾了。”

“墨爾很聰明。”那個喊墨姐姐的男孩已經走遠,“濟世會的東西,朕基本掌握了。”康熙交個底。以後濟世再當帝師,只會限制他的發展,所以濟世離開的時機到了。

三人沒有丁點訝異,覺得事情本該如此。蘇錦有種感覺,她所看見的,所照顧的康熙,比歷史上的康熙更聰明,甚至可說是天縱英才!難道上仙的轉世,果然與衆不同?

“東亭,你去探探恩科的消息。主考官和副主考是誰?什麼時候開考?”康熙吩咐,“朕要冒名應試,與那些讀書人比比,一來檢驗自己的真實水平,二來也讓濟世輸得心服口服。”天子的威信不容任何人挑釁。

“奴才遵旨,馬上就去。”

康熙看向蘇麻,“這事還得知會老祖宗,蘇麻你去慈寧宮,知道怎麼說嗎?”

蘇麻福了福身,“蘇麻知道,主子您就放心吧。”

“嗯。墨爾把書籍整理出來。”康熙道:“此事就我們幾個知道。其餘事情照常進行,以免鰲拜聽到風聲。”

“是。”三人各做各事,小全子入內服侍康熙。

太皇太後去盛京祭祖了,京城恩科正式開考。

考捲上交會試畢,伍次友出了考場走上大街,真有重見天日之感。火紅的太陽高掛,金黃色的光線撒下,一個個蒼白無力的舉子,勉力撐住佈滿血絲的眼,搖搖晃晃的行動着,好像大病初癒的人。

伍次友精神愉悅的回到悅朋店。何掌櫃提着銅壺,正好遇見他,驚訝的問道:“伍爺,你怎麼沒有去應考啊?”

伍次友負着雙手,麻布粗衣掩不住書生意氣,“我已經考完了。”

“哎喲,考完了。伍爺真是了不得。”何掌櫃笑呵呵的讚歎。“恭喜伍爺,您一定能高中啊。”何掌櫃在京城裏混跡多年,看了許多形形□□的舉子,見識倒是不薄。

“在下這份考卷,要麼獨佔鰲頭,要麼粉身碎骨。”伍次友道。

正說着,明珠笑吟吟的從後頭出來,忙上前也見了禮。“是誰要粉身碎骨啊?”

“明珠兄回來了,瞧,滿面春風,一副狀元郎的樣子。”伍次友笑道。

明珠皺了下眉頭,喜色去了大半,“我的文筆本就平常,胡亂寫了篇策論,繳上去塞責罷了。比不上伍兄啊,下筆千言,倚馬可待。剛纔我交卷的時候,看見主考官蘇克薩哈,正拿着一份卷子,看得十分入迷,八成就是伍兄的吧。在下敢問伍兄的策論,取的是上題還是下題啊?”

伍次友道:“既非上題,也非下題。愚兄自擬了一題,名叫《論圈地亂國》。上次咱們兄弟都沒得彩頭。我這次倒是破罐兒破摔了。”

明珠聽他這麼說,不禁呆了呆。“什麼?你……”

伍次友道:“國家納賢取才,便應允許直言不諱。今天這篇策論,愚兄一難以自制,一時義憤滿懷,將權臣鰲拜的惡跡,批的體無完膚。痛快!真是痛快!”

明珠心裏暗暗叫苦,跺跺腳道:“哎呀,伍兄啊,你可是闖下大禍啦。鰲拜乃大清元勳,輔政大臣,他,他豈能罷休哇?”

伍次友指天冷笑道:“我倒想要他讀讀,這樣的亂圈亂換民田,逼得百姓上山爲盜,入城做賊,算不算禍國殃民!我潑出這腔熱血,也要罵他個酣暢淋漓!我就不信,滿朝文武都是他的同黨,天下學子都膽小如鼠;我也不信,太皇太後和皇上會坐視不顧,言官和御使都裝聾作啞。明珠兄啊,我今天只是放了把火,且看朝廷如何收拾。”

乾清宮。

康熙有些坐立不安,因爲今天是恩科放榜的日子。“墨爾,你再去看看,蘇麻和東亭怎麼還沒回來?”

蘇麻偷偷笑了笑,他這纔像個少年的樣子。端上一碗銀耳湯,勸道:“主子儘管放心。先進碗湯水吧,說不定他們馬上就回來了。”

話音剛落,門口便傳來腳步聲。康熙“噌”的站起來,期待的看着二人。雖然他對自己的學識極有信心,但見不到結果,心裏難免忐忑不安。

蘇麻和魏東亭你推我,我推你,低着頭半天說不出話來。

“怎麼樣?朕第幾名?”康熙問道。

魏東亭悄悄抬眼覷了覷康熙的臉色,“皇上,那些考官有眼無珠,無才無學,”右手不停擺動——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康熙疑惑的看向蘇麻。蘇麻錯開視線,殷勤的附和道:“就是。那些死鬼呆頭呆腦,沒心沒肺。”

兩人心虛的表演着,蘇錦噗嗤一笑,道:“東亭,蘇麻姐姐,你們就直說吧。主子貴爲天子,難道還不能接受會試的結果麼?”

“就是嘛。”蘇麻趕緊奉承道:“皇上富有四海,天下所有的讀書人都是天子門生,皇上是否中第關係不大。”

康熙不可置信道:“朕,落榜了?”見蘇麻和魏東亭都訥訥不言,滿腔的期待頓時化爲灰燼,心情一落千丈。

蘇麻勸道:“皇上,您別灰心,咱不跟那些舉子一般見識,咱不稀罕那破進士……”

蘇錦捏捏蘇麻的手,打斷她的安慰,“皇上,自古以來,勝敗乃兵家常事。倘若這次會試沒有取得好成績,咱們認真讀書下次再戰便是。”

康熙仰着頭望了會房頂,平靜了情緒,嘆口氣道:“墨爾說的對。這次是朕自視甚高,無論勝負,朕一力承擔。”揹着手入了內室,“你們先下去。朕一個人待會兒,好好反思反思。”

“皇上……”蘇麻欲勸,被蘇錦拉着退下了。天子的勝利可以分享,落魄和憂傷卻不能爲人知。

康熙意志堅韌,不過半個時辰已完全調試好心情。他邁出西暖閣的時候,又是那位貴氣天成,魄力非凡的帝王。

春風細細,翠竹幽幽,水色青青。點心碎末投入池中,魚兒爭相競食。用帕子擦擦手,蘇錦抬頭環顧四周,正瞧見濟世和蘇克薩哈相攜而來。

“皇上,”蘇錦輕聲喚賞魚的康熙,“濟世師傅和蘇大人來了。”

“臣等叩見皇上。”

“平身吧。”康熙撩開袍子坐在迴廊邊,“你們二位辛苦了。”

蘇克薩哈道:“皇上,臣等遵旨主持本科京試,現已試畢,閱卷處甄選出進士九十名,請皇上過目。”

濟世難得一張笑臉,“皇上,本科試卷勝於往年,真乃朝廷之福啊。”

兩人合力展開紅榜,供康熙閱覽。康熙彎腰細細看了,奇怪道:“這頭甲的三人呢?”

“皇上,頭甲三名,狀元,榜眼,探花,這三個人選,臣等無權決定,故而呈上考卷,恭請皇上聖裁。”濟世捧起卷軸。

蘇錦接過來遞給康熙。康熙抽出三份考卷,頓了頓,抬頭道:“你們直接告訴朕姓名便是。朕先不急着審閱。”

濟世道:“皇上,臣等建議取這個叫龍兒的學子爲探花。這篇文章立意高遠,大氣磅礴,頗有上古之風啊。至於榜眼……”

龍兒正是蘇麻爲康熙取的化名。康熙聽到這裏,再也坐不住了,站起來朗聲問道:“師傅,你說探花叫什麼?”

濟世雖然奇怪康熙的反應,仍然回道:“回皇上,叫龍兒。”

“嘭”的一聲,大石頭落下,擲地有聲。康熙喜不自禁,又問:“蘇克薩哈,你也認爲這個龍兒可居探花之位嗎?”

蘇克薩哈的評價更高些,“實際上,此人可以做榜眼,可惜卷面上落下一顆墨跡,只好降他爲頭甲第三名,委屈他一個探花了。”

蘇錦喫喫一笑,原來古代考試也講究卷面分。屈膝向康熙福了福,“墨爾恭喜皇上,賀喜皇上,高中探花。”

“什麼?”濟世和蘇克薩哈對視一眼,詫異問道:“難道這龍兒是皇上?”

康熙興高采烈的講了一遍冒名參考的過程。

濟世不贊同道:“皇上,臣等正在稟報正事啊。”你還是先消停消停吧。

“怎麼,你們不信?”康熙反問,“你們將試卷打開,朕背給你們聽啊。”便負手自信的背了文章首段,“倘若還不信,我這裏有個證人。墨爾,你來說說看,朕是不是龍兒啊?”

蘇錦道:“兩位大人,墨爾可以爲皇上作證。那日會考,墨爾也在場。”

人證物證俱在,由不得二人懷疑了。蘇克薩哈和濟世雙雙跪下,高呼道:“皇上真乃不世之才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免禮,免禮。”康熙笑道,“快起來吧。朕能有今日,多虧濟世師傅的教導。”

濟世滿面羞愧,“恭喜皇上,今後皇上可以天下爲師,老朽教不動啦。”說着,步履蹣跚的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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