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姊妹倆獨處的時間真的很難得,本來秦寧也不想提家裏的事情,但卻按捺不住擔憂,主動問起:「姊,能不能告訴我媽媽和阿毅還好嗎?家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早料到秦寧會問,丁馨柔也不打算隱瞞,簡短地回答:「家暴,但最後沒發生,所以媽媽和阿毅都沒事。」
秦寧一臉的歉疚,面對着丁馨柔,她說不出話……畢竟依種種現象看來,導火線是她,她從沒想過離開了丁家的她居然還能擾亂那個家的安寧。暗歎了一口氣,也鬆了一口氣,因爲這個萬能的姊姊就在眼前,那天她既然能說出「解決了」三個字,那就不容質疑。只是她仍然掛心:「那姊什麼時候回家看看?」
「怎麼?要趕我回去?」看丁馨柔滿臉笑意,秦寧心裏莫名地出現無力感,她的認真怎麼在這些天才面前總是會被調侃。
「姊愛住多久就住多久,別讓我加課就行了。」說完,秦寧大口地喝了兩口已經溫了的拿鐵。她還在記恨是她親愛的姊姊給她老爸好建議,讓備受課業折騰的她放學後還逃不過上課這回事。
「呵,小寧在記恨我給你爸爸出主意?」丁馨柔輕笑着的時候,秦寧瞥見那許久未見的老朋友──魔鬼的箭頭尾巴,正對她招手打招呼。
一時秦寧無法給出反應,因爲她不曉得哪種反應會讓自己的姊姊不止尾巴露出來,頭上還長出尖角來。只好對着快變形的魔鬼憨憨一笑,冒着冷汗打圓場說:「怎麼會呢?姊是爲我和爸爸着想,讓我們有多一點時間相處。」
「說的口不對心。」丁馨柔不留情地拆穿,看起來貌似不對,事實上,對秦寧而言是好事,至少她看見那尾巴被收起了。只聽見溫文的聲音,悠悠地問:「小寧,你爸爸對你好不好?」
「好。好得過火那種。」威脅感消失後,秦寧笑答。
「那麼……你怕他嗎?」
秦寧一聽這個問題,腦子靜止,她清楚姊姊不是在問自己是否懼怕父親的威嚴,而是她對自己的父親是否存有面對強姦犯的恐懼。
是的。她害怕過。
在那一次的事件後,在醫院剛剛清醒的她曾經好幾次用各種理由拒絕見秦育成。可怕的事情雖然最終並沒有發生,但是陰影怎麼都揮散不去。她知道父親這麼聰明敏感的人一定清楚她的抗拒是因爲什麼,所以纔會不打擾她康復,天天守在病房外等李雲給他報告女兒的狀況。
這回,面對姊姊的問題,秦寧絕大部分會選擇坦白:「那件事之後,怕過。但是……」她停頓,一會兒,無奈地笑說:「但是他還是我爸爸。該譴責他的人,不應該是我;該懲罰他的人,也不是我。甚至可以這麼說,其實也不該是我說原諒他或什麼的……儘管他一直對我覺得很抱歉。」
「會害怕,我只能說……我那時有點慌了。」秦寧輕描淡寫地帶過。
※
那時姊定定地看着我的樣子,說明我的回答顯然不足夠應付她。雖然我不知道姊爲什麼要挑這個話題出來,但是當着衡賜的面,她也絕不會追着我問。
「衡賜回來的太及時了。」已經坐進電影院的我大大鬆了口氣。
「小寧,我去買爆米花。你要不要?」剛剛進來前只買了飲料,衡賜大概是看到前排的小孩大口大口地喫,突然間也饞了。眼看廣告還沒開始播,我轉頭問姊:「姊呢?喫不喫?」見姊搖頭,我纔回答衡賜:「我們分着喫就好。快去吧,呵,到正式開場還有一點廣告時間。」
在電影院裏,姊都是不開口說話的,不管是開場前或開場後,這是她的習慣,或許我也能說這是她的修養。沒人陪着說話,加上電影院黑漆漆的,就正是瞌睡蟲迅速繁殖的大好溫牀……因爲生理期,再逛上這半天的街,身體的沉重經不起這羣蟲子的誘惑,任由它們摧殘僅有的清醒……
結果,我睡着了。
「小寧,小寧。」感覺到有人叫我,也感覺到那個人在推我,我的眼皮終於肯抬起來,前面出口排了人龍,大銀幕上只剩下一大堆的人名,我轉頭驚訝地望着衡賜,他笑得很開心,只說:「別懷疑,你真的睡了整場電影。」
「……怎麼不叫醒我?」雖然真的很疲倦,也不想買電影票進來睡覺啊。
「怕你的習慣還沒改,又揍人怎麼辦?」他的坦白讓我很不爽,但又不能反駁,默默地就要跟着他走出電影院,卻忽然想起:「姊呢?」
「她啊,在電影開始播以前就走了。」衡賜邊說邊從口袋掏東西:「吶。你的。」
是我的手機。呵,還充好電了。
「姊剛纔怎麼不交給我……」我自言自語的呢喃衡賜沒聽見,只聽他接着說:「馨柔走之前說,五點三十分一定要在火車站見到你,否則……」他這種耐人尋味的語氣,我最受不了,捏了他手臂一把逼他說:「否則什麼?」
「否則她就讓你不再見我。」衡賜這麼說的時候,表情卻是得意的,那麼不可一世。他就真的不相信我的姊姊能夠做到這個地步?還是他覺得他喫定我了?突然感覺到被我忽略的五臟廟在放禮炮,準備遊神。我先看看手錶,三點半,也不繼續衡賜的話題,語氣平淡地說:「衡賜,我餓了。」
「嗯……去附近那家南洋風味餐館喫吧。」
我點頭,反正這裏他最熟,就依着他的提議去喫。但最後其實只有我一個人在喫,問他怎麼不喫,他擺出埋怨的臉孔,對我不滿地回答:「我買最大號的爆米花回來,你就睡着了,那爆米花是我一個人啃完的。你說我還喫不夠嗎?」
難得他這麼好心情對我埋怨,我當然乖乖地低頭把咖哩飯喫完,不要讓他影響我喫飯。餐桌上的沉默,一直延續到我把飯喫完,衡賜纔開口說話,但是,看他一臉的認真,這真不是什麼好現象。
「小寧。」
「嗯?」
「你姊怎麼會在你家?X大現在應該是考試周。」
唉,怎麼像姊和衡賜這類人問問題都是很能命中重點啊。這讓我想起以前,有時候懶惰唸書,我會拿着課本去找姊,然後拐彎抹角地問她哪些是重點,最後我就只唸那一些。命中率幾乎接近九十巴仙,另外十巴仙,就等着讓我自由發揮,亂寫一通。
這下子,我能亂回答嗎?
「喔……這個嘛,我問過她啊,她說:我高興。」我聳聳肩,假裝蠻不在乎。
「你沒追問?」
「沒有。問了她也不會說。」我眼神飄過衡賜的直視,淡淡地道。
其實……是我不想說。
「小寧,看着我。」他這麼說,我下一秒就是白他一眼:「幹嘛?」
「你在說謊。」衡賜嘆了口氣,眉頭皺成一團,不繼續問了。
「那你就不要問了。」我望向外頭的街道這麼說。
「難得見面,你偏要這麼倔強?」衡賜捧着我的臉,硬轉向他。我看着他,態度沒有改變,單純地回應:「嗯。因爲是家事。」
衡賜聽了這話,估計腦子已經自動開始設想到底是什麼家事會讓姊跑到我這裏來,在他的腦子還沒編出一箇中國結出來以前,我招了侍應生過來買單。然後把他拉起來,無奈地說:「你這麼想知道就去問我姊吧。」
「那我不想知道了。」他放棄得很乾脆,我相信此刻他的腦袋裏一定浮現姊美麗但可怕的臉孔……
「那可以換我問了?」走出餐廳,我笑着問。因爲知道他不會再追問我,我心情也放鬆許多。家裏的事,我不想讓他知道是因爲不希望他爲這該歸類到丁家的事而心煩,畢竟姊已經解決了。而我不想提起那天見到那個人,更不想提起對他的恐懼,這些我打從心底不想讓衡賜知道。
「你有什麼想問?」他一旦面對我頑皮的笑容,就會笑得很無可奈何,一副拿我沒輒的樣子。我只是跑到他面前站着,輕輕擺了擺這白色裙的裙襬,學他平時的壞笑問:「嘿,小子別給我裝傻,快說這裙哪兒來的?」
「早上新買的啊。」對於我另類的逼問,他明顯地忍着笑回答。
「胡說,這裙可是有你家洗潔劑的味道喔!」我雙手搓拳,又說:「衡賜,坦白從寬呢……」
「我的好小寧,別鬧了。這真是新買的。」
「誰是你的小寧?不說清楚,我就早點回家好了。」我威脅着。
「真是新的,是我之前買的,有點小污跡,所以洗過。」他不配合我鬧,認真地回答,但當我也表露出相信他的神情後,他不藏起來的竊笑卻冒出來了:「哈哈,不過我的小寧還真是沒繼續長大了,一年了身材都沒變呢!」
「呵呵。」我甜甜的對他笑,然後才把畢生所學的打人招式通通向他招呼去:「林衡賜!你找死啊──」
※
週六下午五點三十分的火車站,其實人氣不多,因爲這個時間回家太早,喫晚餐也太早,車站不會聚集太多人,不論是等待的或是往來的。所以不管是否是因爲丁馨柔的美貌吸引人們的目光,邊閱讀邊等待着的她都是很惹人注目的。
當然她身邊還有那個準時出現拎着一大包購物袋的妹妹,也一樣讓人目不轉睛。理由比較簡單,是因爲那大大一袋的戰利品。這就是這個女人最可愛的地方,剛纔她的男人只會大包小包地照拎,到她手上,小包的全給扔進一袋,就只拿一袋就好了。
大約過了三分鐘,丁馨柔把袖珍型的詩集收回包包,也像身邊的妹妹一樣乾等着火車進站,兩個人似乎不打算交談。但總有人會先忍不住出聲:「姊。」是妹妹先開口了。
「嗯,有什麼事上了火車再說吧。」丁馨柔保持淡雅的笑容這麼說。
「火車?不是還……」秦寧的話接着說:「……沒來嗎?」同時,一列火車匆匆進站,就在她面前停下,打開了門。
這事情發生得極瞬間,秦寧只能愣住,然後被丁馨柔拉進車廂內坐下。
「姊!」
「嗯?」面對秦寧錯愕之後興奮的呼喚,丁馨柔微微皺眉,知道絕非好事,但還是回應她。
「教我通靈術吧!」秦寧眼神閃耀着的光芒,讓丁馨柔臉色霎時轉黑。她才醒悟到自己的姊姊是礙於身在公衆場所,纔沒有讓她的腦袋外殼喫到拳頭,即刻對丁馨柔傻笑,然後說:「呵呵,跟你開玩笑的。只是個玩笑。呵呵。」
「但是我沒跟你開玩笑。剛纔問你的,你還沒說真話。」丁馨柔冷冷地變相命令着秦寧,把之前的話題交代清楚。
「在這裏說?」秦寧問着,火車的適度搖晃,讓她開始晃神。
乘着丁馨柔還在思考所在地點是否真的適合逼問秦寧這個話題的當兒,那個貪睡的蟲又竄進秦寧的腦子裏,控制了中心思想……
只聽到丁馨柔小聲地罵:「臭小寧。」秦寧已經靠在她肩膀上呼呼大睡了。
這個在車廂內沒說成的話題,後來找到機會和合適的地點,丁馨柔沒放棄地終於問清楚了。
在被女兒拒絕見面太多次以後,秦育成也察覺到女兒的不妥,要求李雲暫時離開病房,他不尋求女兒同意,逕自和女兒面對面。「有些事情,必須說清楚。」他是這麼想的。
「爸爸……雲姨呢?」秦寧把被單從腰間拉到肩膀位置,強裝鎮定地問。
這次秦育成看得很清楚,秦寧的害怕更甚於第一次見到自己。對於自己母親的遭遇,小寧她是感同身受了?所以纔會害怕這麼粗暴污穢沒人性的父親?他越爲秦寧設身處地,他越心痛。但是就這樣不理,不解釋,之前相處的日子和好不容易的相認不是全毀了?而且之後兩個人又該怎麼重新生活?
「我讓她暫時離開。小寧,爸爸有話必須跟你單獨說。」
「你知道我怕你了?」秦寧頓了頓,繼續說:「不過……爸爸,你放心。我……我只是還需要一點時間。」
「爸爸,對不起。」秦寧充滿歉意的笑,因爲懊惱自己的沒用,那抓着被單的手抓得更緊。將這些看在眼裏聽到心裏,都讓這父親的心像千百根針扎着般,快讓人失去知覺的痛。
「嗯,爸爸會給你時間。只是小寧,現在,你願不願意先給爸爸一點時間給你說個故事?」秦育成真切的懇求讓秦寧無法拒絕,她也好奇這個時候她這爸爸想說什麼故事,所以她輕輕地點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