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後來,我的媽媽好像接受了事實一般,對於我的成績已經不會有任何的反應,家裏頭除了姊姊會仔細地看着成績單皺皺眉頭以外,媽媽對這件事情彷彿有了抗體,完全面不改色地把自己大名簽上家長簽名欄。或許是怕傷害我,對於姊跟阿毅的好成績,她也沒有欣慰的表情。
過不久又是面對成績單的日子,那是要面對滿江紅水捲上流的時候。
望着那時間,我感慨,它怎麼都用着我不知道的速度行走江湖?不過我卻像一個不受時間控制的異形人那般無視時間的存在。別以爲我特別,因爲能做這件事的人不只我一個。
整個花果山都在長生不老地生活着……
尤其是有花果山真主──一個只有在考試會出現的傳奇人物,他是全校最不好惹的,不過他絕對不會對女生動粗,因此他在教室的時候,花果山雄性都會想要變性以便逃過一劫,可惜沒有人成功過。這真正的主人一出現,我們這第二次月考完全沒有老師願意監考……
或許大家一定很好奇,爲什麼從來沒聽我提過我的第一次月考就有第二次了?
「俗話說,凡事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某天我這麼說。健在旁邊很賤地笑着,然後說:「對!沒錯!這不該是俗話!那絕對是真理啊──」
「哦?你幹嘛這麼確定?」小嵐聽他莫名其妙的話,也好奇了起來。
「啊這如果不是真的,賣保險套的賺屁啊!」健就是賤,賤到無藥可救。
「……」我跟小嵐只是傻眼地看着這個白癡繼續陶醉在他的冷笑話當中。
唉,還是說回月考好了。雖然這個說來話可就長了,總比提起健那一堆不營養的話好很多。話說,我的第一次月考,那幾天的我思如泉湧,下筆有如神助,那是一流的快速,甚至我能感覺那是極其精確的,因爲考卷根本不需要我去想去寫,那是連作弊都能省了。花果山真主獨有的霸氣,已經讓監考老師「自願」填寫他的考卷,甚至「自願」公佈答案。
我真是抄得好開心呢……可是國文考試時,健半途走到我座位,很噁心地對我說:「Lucky,我真的想不到……你竟然是這種人!」然後拿了我的考卷,很大動作地把我的考卷撕了……
「渾蛋!你在幹什麼啦!」我拍了桌子站了起來,看着那些紙屑,我只能破口大罵:「你娘我抄得半死咧!」健閉上眼睛,假裝很掙扎的樣子對我邊搖頭邊說:「我寧願讓你拿零分,都不要你做這樣的事!」
「……」
儘管我快要飛踢他一腳,他還是氣定神閒地對我說:「你怎麼可以這樣?你知道你這樣會傷了你姊的心嗎?」
「@#$#@$#%$%^$^$&^%&%*&*^*^%#$^%$^&&*」我聽了,心裏滿滿是堆積的不爽。然後,我差點唱了他一首歌……差一點。
要不是那熟悉的殺氣,我一定會殺了健的。那每走一步都是想靠近我,再把我斃了的氣息,是我那卡哇依的姊姊散發出來的。望着美麗的姊姊走過來的時候,花果山不曉得倒了多少隻猴子,我不由得不打從心裏讚歎:「唉,姊生氣的時候還能這麼的迷人,果然是名不虛傳……」
不過,她走過來時,拍拍手笑得最開心的不是表演精彩的健,而是自覺一定會遭殃的我。
爲什麼?雖然我不是犯賤的人,我也不希望被姊使出任何一招可以讓我玩完的招數,但我卻無法不顯得超級開心……
「啓健,你說的真好,完全沒說錯。我家小寧真是太傷我的心了……」看着姊邊點頭附和健這麼說,手上還邊撕着寫着健大名的卷子,再看看健傻眼的臉,我真的無法不大樂一場。
不過,後來還是全班重考,所以還是沒差,雖然這個重考不知道會被高僧校長定在什麼日子。這不是很嚴重的後遺症,重考就重考嘛……有什麼大不了的?因爲我決定選擇最簡單,最迅速,最讓老師覺得批改我的考卷真是愉悅,而且完全沒有爭議的──零分。
「小寧。」我很記得當時姊離開教室前冷冷的叫喚。
「嗯,好嘛──我不抄,不作弊就是了。」我說着,有股衝動想跑到姊的面前。因爲面對姊姊的背影,我沒有對那爸爸的舒坦感,我甚至害怕,害怕她再也不回頭,那很恐怖,我知道,姊也知道。
「你不要生氣,行嗎?」我小聲哀求。
「我沒有生氣。」她轉過身,很心疼的眼神對我說:「小寧,我真的寧願你拿零分,我也不要你不勞而獲。你懂嗎?」
我的姊姊,即使我拼命搖頭說不懂,你還不是在第二月考前一直在我房裏邊唸你的書,邊散發出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息……你害我一直以爲自己在公墓旁邊對着書發呆呢。要不是姊還會乘我發呆時,像敲木魚那樣敲我的頭,我真的會這麼以爲的。
總的一句,就是我的第二月考根本不可能讓老師在我的考捲上面只用一筆就寫完我的分數。
不過,姊在不在我身邊威脅我,我的成績還是沒有什麼分別,還不就是一個字──差。雖然,我有時也會厭倦老師們老是用紅筆幫我在成績單上寫上分數,可是我也一直沒有辦法令他們不這麼做……這次當然也是一樣。
第二月考,老師們都不敢監考,校長卻出現在花果山了,校長的威力,大家都見識過的,他的出現,讓班上的長頸鹿都縮下了頭,而健,只能做他應該做的事,那就是盡心盡力地侍奉花果山的真主人。他在自己的卷子上寫上大魔頭的名字,而自己的名字寫在空白的考捲上。既然傾慕我姊的人都這麼勇敢,我也很隨意地回答一些題目,就趴在桌上等着下課的休息時間。
整個考試期間,校長都是標準笑容面對我們,除了姊學聶小倩飄着經過的時候,他會特別地、很有深意地走到我旁邊拍拍我的頭,雖然我不是很想記得他說什麼,但我還是記得他說:「考試週一完,請來我的辦公室喝杯咖啡吧……」
「……」我無奈地點頭,心想:「看來考試週還沒完,我就已經完了。這次又不知道要瀉幾公裏了……」
時間真的是跑很快的,所以這第二月考也真的過去了,我卻被姊看得更死了,要蹺課總是需要花很多時間觀察後才能溜出去。原本就嗜睡的我,變得更累了。好不容易溜了出去,好死不死又遇到了林衡賜。
「唷!成績好嗎?」
他坐在樹下,悠哉到不行……竟然會閒到問我這種欠扁的問題。雖然有點不滿,但是,我什麼都沒做,也沒掉頭走,只是走到同樣一棵老樹下。因爲我早就習慣認識姊的人問我這個問題,每一次的考試都是這樣……
我,早就習慣了……
唯一不習慣的,只是今年的姊姊對我的考試施行特別的監督而已。但她的監督似乎也沒什麼作用,她看着我的成績單,比起從前的那最原始、最圓滿的零分明顯沒有好很多,因爲她還是嘆氣。姊拍拍我的頭,一貫的什麼都不責備,只說:「小寧,辛苦你了。」
其實,辛苦的人怎麼是我呢?
從姊的手上取回成績單,我心裏只是這麼想:「她怎麼都不會覺得我浪費了她的時間跟精神呢?」
阿毅那小鬼根本就不需要姊的監督,邊打電玩還能邊考到好成績,我雖然會覺得很慚愧,可是,我就是沒法子考好,看着考卷的時候,我只是覺得疲倦。
「就當是被下了滿江紅的詛咒吧……」我這麼對自己說。
在老樹下,林衡賜的旁邊坐了下來,我才問他:「你剛剛是在問我成績嗎?」他不假思索地爽快答道:「當然!這裏沒其他人了吧?」
他笑得開心,我卻沒辦法被感染,只是沉靜地說:「那你不應該這樣問……」他露出驚奇的表情反射性地問我:「什麼意思?」
我笑笑,接着說:「你應該問我,我的總分是不是拿零分。」
「爲什麼?」
「這樣……我可以驕傲地告訴你:不是,我拿了100分。」我一共有十個科目,100分等於平均一科10分的意思。他一聽就明白,然後……
他沉默了,鐵着臉的。
我看着他和嘲笑我的人那不一樣的表情,心想,難道他問我成績好嗎,只是單純地想知道?而不是其他人那種諷刺性的問候?
這些人總以爲這樣可以傷害一個人,甚至間接地傷害到他們嫉妒的,我的姊姊。所以,如果不是班上的猴子,對於這個問題,我是一隻刺蝟,捲起來亮給你一身尖刺:「你要問嗎?還問嗎?」
這些事情真的很煩,我家都不會多說什麼,多問什麼,那你們這些人多管什麼閒事?
記得小時候那一次問媽媽:「爲什麼我非要找你的想法去做?」,後來雖然我是沒有頂嘴的,媽媽似乎什麼都清楚了,再也不逼我什麼,就是那時候開始,媽媽對成績單,對家長日,對老師們的指責全都是點頭,完全不說話或反駁的。
國小的時候,曾經有一年,我被惡整了,不知道是誰的主意,讓校方把我調進所謂的菁英班。就這樣,小學一年級的惡夢又再度重演,其實國小也只有六年,但我始終無法記得被惡整的那一年是什麼時候。
只記得,那一年是媽媽唯一有對老師說話的家長日。
那年,媽媽拉着我的手走出課室之前,對着老師說:「請讓她回到屬於她的世界,不要爲難小孩子。」媽媽的做法,並沒有錯,我甚至開心死了。這個鬼地方,每天都有人圍繞着我指指點點,嘻嘻笑笑的教室,那連老師都會特意讓我出去獻醜的黑板,我全部都討厭,能夠離開我差點喜極而泣。我是絕對贊成媽媽這麼做的。
因爲我只是葉子,在繁花裏頭我根本無法綻放飛翔。
我根本不適合在百花齊放的最高點生存,我應該跟泥土做伴的。
「姊,請你也認同這一點吧……我不想讓你爲難了。世界上,誰會願意帶着一個累贅過一輩子?」
「這麼辛苦的事情,姊,你不累嗎?」
「但是我累了……能不能就放過我啊?」
腦子裏我多想對姊這麼說,但是,我一旦說出口,我會被姊秒殺兼分屍。基於自身安全的理由着想,我壓抑也儘量放棄這個念頭。但是,我不懂爲什麼眼前這個林衡賜就是這麼不遵守保命守則?
我真的以爲他那句成績好嗎是諷刺……但,似乎不是。
因爲他竟然開口問我:「丁寧,你十科的總分是不是零分?」
「……」我發誓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爲,我根本驕傲不起來。我根本沒辦法說:我十科總分是一百分。他知道我說不出口,他也知道,我只是在逞強。
「爲什麼不驕傲地告訴我你拿一百分?」他問,我不抬頭看他,也清楚那眼神有多少怒氣存在。
「……」
「你如果不知道你有多幸福,也不知道你姊有多辛苦的話,你就繼續裝傻吧。」
又是裝傻這個詞,上次健這麼說,姊這麼說,你這臭小子不也是說過了。我還在裝傻嗎?我已經很少選擇沉默了,我又在什麼地方裝傻了。我壓抑不住情緒,大聲地說:「你們到底想我怎麼樣?是不是就要我說:是啊!我是一直的裝傻,一直鑽進我爲自己設的世界,然後找藉口再讓自己裝傻?」
「還是要我承認什麼?」我深吸一口氣,又說:「我什麼都承認了啊──我是真的平凡!真的蠢!真的成績差!」
「你們這些人到底想怎樣嘛……不是要看笑話嗎?笑完了,就給我走啊!」我握緊的拳頭突然向老樹揮了過去,打中了什麼,卻不是老樹粗糙的樹皮,是林衡賜的掌心。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姊最辛苦的地方在哪裏?」他問着,我沒作聲,只是想掙脫他的手。也不需要我怎麼用力,他也甩開了我的拳頭。林衡賜走之前,在我面前也提高了聲量:「你不知道,我就告訴你!她最辛苦的地方,就在你什麼都承認的時候!」
我愣在老樹下,自言自語般的說:「我知道我的幸福,也知道姊的辛苦。但,我不知道我還在裝傻……」而且,裝傻的人不只我一個吧……
第二月考週一過的隔天,校長把我跟健叫了過去。
「坐下來,今天要先跟你們兩個聊聊,咖啡等我得到滿意的答案才能喝。」校長這麼仁慈,我也不好意思拒絕,心裏大叫:「好幸運,不用瀉肚子啦──」
我跟健大概想着同一件事情,所以異口同聲答應着:「好啊──您問什麼我們答什麼。」一說完,就看見校長拿出我的考卷,對我說:「丁寧同學啊──你看看這考生是不是很有趣?」這明明就是我的卷子,我納悶着校長所謂的有趣,所以就開門見山地說:「校長,這是我的卷子,我不有趣的。」
「哦?哈哈,我老糊塗了,是你的卷子,嗯嗯。」校長宏亮的笑聲,反而讓我更不自在。
「校長,你究竟想說什麼?」我問着。
「我只想說你很有趣。」校長柔和的目光帶着些許笑意望着我,我又重申一遍:「我說了,我不有趣的。」
「不!你很有趣,你看看──」他把我的考卷遞給健,被我搶了過來,他這才說:「你的卷子上有回答的題目都對了,沒有一題是錯的。這不有趣嗎?」我的冷汗流了下來,他又說:「可是你卻只填了不到十題。」
我只是假裝輕鬆,聳聳肩告訴他:「因爲其他的我都不會,反正都是錯,何必浪費時間。」
「是嗎?若是把考卷給你姊姊看,你認爲會怎樣?」校長笑着,而我被嚇死了。因爲我的考卷還從來不敢給姊看到一個角……
接着,校長完全不理我,讓我繼續愣着,任由我去想像讓姊看到我沒嘗試就放棄的卷子。然後,校長對着正在幸災樂禍的健,拿出了花果山真主所有科目的考卷……問着健:「不要笑別人,你也是有趣的學生。」
「能不能告訴校長,爲什麼你有勇氣幫朋友作弊考好成績,卻沒勇氣在考捲上填你父母給你取的名字?」這時,健也不笑了,只是靜靜陪我……裝傻。
【姊,你最辛苦的時候,是你在嘗試而我選擇放棄的時候……是不是?是不是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