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鐘聲徐徐敲響,迴盪在整座浮空之城的上空。絳紫星已經垂落在了地平線上,另外半邊的天空,則早已被緋火星染成了赤紅。
喬納森·梅瑞狄斯依舊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臉色僵硬得好似極地的堅冰。這些天來,他心絃緊繃,情緒則翻江倒海,波動起伏。
他久別重逢的弟弟就快死了。他即將被綁在火刑架上,被滾燙的星辰之火燒死。
而執行刑罰的,是大主教,是他親生的叔父,是他亦師亦友的導師和長輩,是他從小到大最親近的人。
他從來沒有想到過,阿諾德大主教竟然會有這麼不近人情的時刻。
那是維倫,是他親生的侄子,就算他真的是術士,他也從來沒有做過危害歐羅巴的事情。喬納森覺得,這對他來說非常不公平。
可是……如今阿諾德大主教心意已決,他實在不希望看到自己的親人們自相殘殺。
隨着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喬納森終於坐不住了。
他緩緩站起身,推開門,沿着悠長的走廊,健步如飛地走去。
在他深藍色的眼睛裏,閃爍着天父星的耀眼光芒。
維倫坐在牢房裏,閉着眼睛,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他的手上戴着禁錮術士力量的手銬,因此,他現在所能依賴的手段,唯有“本源”。
但最近這幾天,不知是不是因爲他心態難以平靜,還是因爲沒有源自外界的強烈刺激,本源在他體內一動不動,對他的處境熟視無睹,好像就算是他被送上火刑架,也與之完全沒有關係一樣。
這讓維倫深感擔憂。
尤其是在他聽說幽靈、林頓和艾琳被捕之後,他更是失去了以往從容不迫的氣度。
難道……這一回……真的結束了嗎?
實話實說,自從維倫一年前迴歸萊庇提亞至今,他還沒有遇到過像今天這樣生死攸關的時刻。以前,就算是在贊恩防線被格蘭特爾軍隊逮捕,他依舊保留着最後的底牌,在危險面前遊刃有餘。
但今天,他感覺到,自己唯一能做的,便是束手待斃。
他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似乎像這樣死去,也是一個不錯的結局。
米爾·伍德死了,昆廷·薩拜因被從神壇上推了下來,不可一世的亞莉珊德拉女王,也被囚禁在了王宮的高塔之中。
如果那些修飾們說得沒錯的話,愛德華茲公爵也死了,死在了艾琳的手裏。
教父的仇人們,都得到了應有的報應。
而縱觀維倫的一生,他當過荒野上的流浪兒,也當過歐羅巴萬人之上的國王,拔出過諾亞一世的寶劍,也在贊恩防線逞過英雄——
好像,還真的沒有什麼遺憾了。
在萬衆矚目之下死於星辰之火,就算不名垂青史,也可以遺臭萬年了。
但不知爲何,他還是隱隱有些不甘。
畢竟,這一生,他似乎從來沒有真正爲自己活過一天。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牢房之外。外面的走廊光線昏暗,但那人的眸子中卻有星光閃爍。
“你是……你來了?”
維倫想到一年之前,他在荒野上殺了人,被關進監獄裏,隨後喬納森把他保釋出獄,就此踏上爲教父的復仇之路。
眼前的這一幕,與那時候是多麼的相似。
但不知爲何,或許是因爲這一年的經歷太過坎坷,他感覺那似乎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
喬納森·梅瑞狄斯靜靜地站在牢房門外,兩雙相似的藍眼睛望着彼此,好似跨越悠悠歲月,在對方的瞳孔中窺見了曾經的自己。
維倫咧嘴一笑,但他的笑容卻不像當年那般溫暖,澄澈,反倒透露出複雜而苦澀的意味。
喬納森點點頭,卻什麼也沒有說。他的指尖亮起銀色的光芒,看似堅硬的鐵欄杆在這一瞬間齊齊破裂。
“這……恐怕對你……”
維倫深吸一口氣,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知道喬納森很看重自己,卻萬萬沒有想到,喬納森竟然會爲了自己公然違背大主教的命令。
“抱歉,維倫,我來晚了。”
喬納森用自責的眼神望着他,打斷了他即將出口的話。
維倫自覺地保持了沉默。
他本來還想問喬納森,艾琳、幽靈和林頓他們被關押在什麼地方。
但他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
喬納森能夠來救他,已經實屬不易。他實在不想再給對方添麻煩。
下一刻,喬納森手心的銀芒再度一閃而逝,維倫的手銬被劈成了碎片。隨後,維倫感到巫術的能量又充斥在了自己的體內,讓他感覺到了熟悉的強大。
“快走!”他小聲對維倫說道,“不然待會兒叔父就發現我們了。”
維倫心想:哥,你還真天真,那破損的鐵欄杆,遲早會被他們發現。
但他什麼也沒有說。
他只是緊緊跟在喬納森身後,朝着地牢之外走去,來到了星辰聖殿的玻璃走廊,緋紅色星光從色彩斑斕的玻璃壁畫中透了進來,照亮了他們前行的路。
空曠的走廊中一片寂靜,只剩下他們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兩人的步伐卻小心翼翼,悄無聲息。
他們踏在細碎的星光上。
點點星光,爲他們指明瞭前往大廳的路。
他們的影子,則長長地拖在他們身後。
下一刻,
灑落地面的星光消失不見了。
他們踏在了一個人的影子上。
那個人正對着他們,他的影子在面前拖得很長,很長。
然後一直蔓延到了維倫和喬納森的腳邊。
維倫和喬納森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望見了他們最不想見到的那個人。
阿諾德大主教從陰影之中走了出來,神色嚴肅,相比凡人,更像神明。
他的影子隨着他的步伐移動,很快,便把維倫和喬納森兩人籠罩其中。
走廊之外明亮依舊。
兄弟二人卻墜入了黑暗之中。
他們僵持了很久。最後,維倫小聲地開口道:
“既然我從牢房中逃出來,這一幕,我遲早要面對。
“哥,你回去吧,這本身與你無關。
“這是我與他兩個人的戰鬥。
“我不希望你爲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