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來得氣勢洶洶，結束得全無徵兆。
當亞瑟在和平盟約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並把它寄回萊庇提亞的時候，依舊有人沉浸在戰爭的氛圍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比如歐德，這位曾經在維倫手下打仗的遊騎兵。
在維倫看來，作爲一名手槍和長劍都用得很好的高手，歐德早已把戰爭視作了自己的本能。
那天，當歐德從地牢出來之後，維倫本來準備了豐富的下午茶，想要感激這位老兵爲軍隊做出的貢獻。
但歐德卻斷然拒絕了維倫的邀請。
他當即拿起武器，來到操場上，站到了隊列之中，和自己的戰友們開始了新一輪的訓練。
地牢，聽上去自然和它的名字一樣，絕不是一個好待的地方。
維倫想:如果換做是我自己，被關押這麼久，出來一定會先痛痛快快衝個淋雨，然後大睡個三天三夜。
歐德把自己逼得這麼緊，維倫看着都心疼。
但當維倫勸他注意休息、保重身體的時候，歐德卻笑着，以各種各樣的理由，委婉拒絕了他的提議。
“瞧瞧，長官，”歐德不知疲倦般地說道，“我現在，壯得好像一頭牛。”
維倫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他不希望教給他劍術的老師，因爲這場戰爭累壞了自己。
只可惜，這位老師不僅壯得好像一頭牛，脾氣也倔得像一頭牛。
在維倫被調到參謀部之後，更是拿他沒有辦法。
直到今天，當和平真正降臨之際，歐德依舊習慣性地從庫房拿出武器，以標準的軍姿，站在了空無一人的操場之上。
看到這一幕，維倫既覺好氣，又覺好笑，更隱隱有些感動。
“戰爭結束了，歐德，”他拍了拍老兵的肩膀，“回營房補補瞌睡吧！”
聽到這話，歐德方纔回過神來。
他目光茫然，看了看周圍——他身邊沒有一名戰友的身影，又看了看維倫——他的話聽上去並不像是在開玩笑。
於是，他悵然地笑了笑，把武器放回庫房。臨走之前，他還用抹布把它擦拭得一塵不染，好像是在對待自己最心愛的珍寶。
戰士與武器是最親密的戀人。
把他們強行拆開，他們會不習慣。
時至今日，維倫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
與此同時，維倫也意識到，自己也永遠不可能像他們一樣，成爲真正的戰士。
他只願站在幕後。
“我正在爲你爭取‘勝利勳章’，”當維倫站在操場上發愣的時候，亞瑟走到他身邊說道，“那是王國最高等級的勳章——擁有它，你可以享受終身制伯爵的待遇。”
“謝謝。”維倫簡潔明瞭地回答道。
此時此刻，他並不能辨清，擁有這樣一個徽章，對於他未來的計劃來講，究竟是好是壞。
亞瑟察覺到了他情緒的異樣。
“你似乎有些不愉快？難不成，打仗上癮了？”
維倫搖搖頭。
“沒有人會對打仗上癮，”他回答道，“他們只會感到麻木。”
沉默了很久之後，維倫又接着補充了一句:
“亞瑟，與其費盡心思爲我爭取軍功與榮耀，不如多多考慮一下那些普通的戰士——不論生
死，他們都爲了歐羅巴，以自己的方式，奉獻了全部的生命。”
亞瑟認真地點了點頭。
“你的話，我一定會考慮。”
第二天，士兵們把戰場上的屍體收集起來，一同在操場上進行火葬。
寒砂星的光線和它的名字一樣冰寒徹骨，使得綿延的贊恩防線看上去像是夜色下的冰牆。
隨後，熊熊烈火在操場上升騰而起，映照得維倫的臉龐忽明忽暗。
火光能融化寒冷，卻不能驅逐人們心頭的堅冰。
此時此刻，望着眼前搖曳的火苗，維倫不禁想到當年教父去世的時候，是他親手點燃了木柴，送走了教父的靈魂。
那時候，他彷彿看見教父模糊的身影出現在烈火之中，轉過身來，朝他微微一笑，隨後大步流星地朝遠方走去，再也沒有回頭。
那時候，他才意識到，與他相依爲命的教父，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今天他要送走的，是爲數衆多、卻又陌不相識的靈魂。
星光與火光交相輝映。
士兵們不約而同，以低沉的嗓音，爲他們吟詠輓歌。
他們的聲音並不動聽；
他們字句咬得並不清晰；
甚至有些人還五音不全；
但維倫感覺，這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樂曲。
畢竟，他們曾經在雄偉的贊恩防線下並肩而立，譜寫了不可複製的生命絕響。
於是，在歌聲的陪伴下，衆多的靈魂，曾經認識的，或是不認識的，在火苗中排成整齊的隊列，踏着整齊的步伐，朝着天國的方向進發。
只願天國沒有戰爭。
只願……只願他們能再有一次，做回尋常人的機會。
待火苗熄滅的時候，維倫默默地心想。
火葬之後，維倫重新回到了作戰室——房間裏，巨大的地圖依舊和戰時一樣，被貼在空白的牆上。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地圖前，用一隻手杵着下巴，端詳着地圖上的種種記號。
他注意到，在這段時間，如喬納森所預料的那樣，浮空之城萊庇提亞向東移動了很長的距離。
這意味着，如果維倫現在從贊恩防線返回萊庇提亞，將會花費更少的時間。
他忽然想起來:按照他在荒野上制定的原計劃，他應該在萊庇提亞完成所有的復仇任務——霍拉旭則應待在波德平原的十二座廢墟城市，爲他提供後勤上的幫助。
但是因爲梅瑞狄斯公爵的安排，他意外地來到布裏埃納軍校，踏上了一條從未預想過的道路。
不過，是時候該回去了。
他閉上眼睛，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萊庇提亞是他出生的地方，也記錄了教父當年的恩恩怨怨；
那裏有雄偉瑰麗的星辰聖殿，佈局精緻的王宮，脣槍舌劍的議會，勾心鬥角的內閣；
那裏有生他卻沒有養他的家族，他的親人與仇人；
那裏有霍拉旭，有黑王冠，
有他佈下的驚天大局，
以及，
他將要迎接的，
不可抗拒的，
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