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節 如果你愛她
星野在衛兵的引導下進入書房。一進房間，就感到兩道犀利的目光鎖定了自己。他抬起頭，迎着對方的目光，神色淡然，不卑不亢。
房間的氣息陡然變得更加森寒逼人，帝王天成的威嚴加上強大的精神力，形成猶如泰山壓頂般的重壓，迎面撲來，令任何一個處於這種精神重壓下的人，都會感覺自己像是一隻面對雄獅、無處可逃的柔弱羔羊。
然而星野並非羔羊，儘管經受着一波又一波強大的精神衝擊，他依然面不改色，鎮定從容。
莫辰心中生出一絲敬佩欣賞，作爲一個侍衛，星野實在太優秀了，這樣的男子呆在伊菲身邊，讓莫辰感到威脅和不安。且不論他高超的武技和無畏的勇氣，他氣質溫潤，含而不露，很容易讓人產生親近和信賴之心。
如果能將這樣的人才蒐羅賬下……莫辰心中驀然升起這樣一個念頭，但隨即否定。他很清楚，除了伊菲，星野不會效忠於任何人。
“說吧，你的來意。”莫辰斂去威壓，用盡可能平和的聲音詢問。
“聽說殿下拒絕送伊菲回來。”星野開門見山地說。
“伊菲是我的女人，我帶她回奧斯頓，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莫辰傲然道：“而且，只有我纔有能力保護好她，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星野平靜的雙眸掠過一絲痛苦的微瀾，他明白莫辰是在暗指伊菲被塞維尼綁架之事。
“殿下可曾徵詢過她的意見。”只在一瞬，那雙黑眸裏的漣漪已然恢復平靜。
“她什麼都沒說，想必不會反對我的安排。”莫辰用篤定的語氣說，卻隱着幾分心虛，伊菲真的不會反對他的安排嗎？
“沒有說不代表沒有想法，不反對不代表贊成。”星野加重了語氣，話中帶着明顯的提醒意味，“伊菲是個善解人意的孩子，她一定是不忍心讓你爲難，所以不會提出任何有利於藍雅而不利於奧斯頓的要求。我想，因爲你，她心甘情願地成爲聖天軍的人質，希望能幫助你平安撤回遠東。但潔西婭王後已經看出端倪，知道你不會傷害伊菲，她已經下達了攻擊命令，也就是說伊菲的人質效應已經消失。”
“我從來都沒有把伊菲當作人質”莫辰壓抑住怒氣，語調森嚴地說：“我軍雖然處於劣勢，但也絕非毫無還擊之力。潔西婭她如果能付得起代價，就儘管放馬殺來。”
“我此行並非討論聯軍和聖天軍的戰事。”星野態度淡定，“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忽視伊菲的感受。她有時會壓抑個性，表現出柔順和乖巧，但事實上，”星野脣邊不自覺泛起微笑：“她絕不是一個能太久壓抑自我的人，她的本性是自由奔放、無拘無束的，當她無法忍受時，她會爆發，表現出任性，無所顧忌，甚至無理取鬧，而且，沒有人可以阻止她。”
星野的微笑讓莫辰感到莫名的嫉妒。
“僅僅愛情，以及愛情帶來的榮耀、地位和權勢，並不能長久滿足她。她喜歡打破常規，追求一切新鮮事物，用心投入，沒有人會懷疑她的真摯，但她也會時常厭倦，或許這世上唯一不會令她厭倦的，只有自由。”星野望着莫辰，意味深長地說：“她是一隻在海天之間自由翱翔的海燕，決不是一直關在籠裏供人觀賞的金絲鳥。所以，如果你愛她，就請給她一片蔚藍廣闊的天空，而不是一隻綴滿寶石的金絲籠。”
……
沉沉一覺醒來，手不自覺伸向身邊，空空蕩蕩，枕邊無人，只有熹微的燭光透過紗帳，投下朦朧的暗影。
伊菲起身，不覺悵然，任她如何明快的性格，也深知當前形勢之複雜險峻。她輕輕長嘆，如果可以，她願意一直保持旁觀者的身份，由姐姐和莫辰的博弈，來決定自己的去留。然而，她終究無法超然，無法置身事外。
起牀推開房門，外間一片寂靜，黑壓壓的營地裏散佈着點點寂寥的燈火。深藍的天幕上繁星密佈，看起來倒比人間熱鬧許多。
赤腳踩在柔軟的草間，露珠沁入肌膚，感到微微涼意。遇到幾名值哨的衛兵，見是她，皆畢恭畢敬地行禮致敬，那眼神絕非是在看皇儲的寵姬，而是如同瞻仰女神。或許她自己還不知道，清晨棲霞湖一舞，她已徵服了所有士兵的心。
轉過一個小山坡，遠遠看到莫辰坐在那裏，一個人，背映着蒼茫的夜空，顯出幾分孤高，還有說不出的寂寥。
她的心頓覺微微痛楚，不由加快了腳步。細微的腳步聲夾雜着裙裾摩挲，驚動了莫辰，他轉過頭，見是伊菲，眼中的落寞如春雪般消融，浮現出深深的憐愛。
“怎麼穿的這麼少？”莫辰略帶責備地說，他拉住伊菲的手，讓她坐在自己的膝頭，然後用雙臂將她嚴嚴實實地攏住，像是生怕她被風吹走。
“在做什麼呢？”伊菲在他懷中張着小臉，問道。
“看星星。”莫辰簡單地回答。
“我也喜歡看星星。”
莫辰微微一笑，帶着伊菲仰躺下來，浩瀚的星海直直映入兩人眼簾。夜風輕拂過兩人的臉頰，帶着微微的寒意，卻令人的頭腦無比清醒。
“辰，你有沒有覺得，和星星相比，人類真是太渺小了。”許久，伊菲幽幽地說。
“個體是很渺小，但一旦匯聚成整體，便是偉大的力量。”莫辰低沉的聲音透着幾分凝重感。
“我只是覺得，無論悲傷還是喜悅，或是解不開的煩惱，或是極其難下的決斷，在心中糾結百轉，然而一旦和浩瀚的星空相比，好像什麼都不是了。時間會帶走一切，一切都將歸於塵土。”
伊菲的話透着某種明澈，還有一種清冷的人世滄桑感，在莫辰心中漾起了層層波瀾。他枕着她頭的手輕輕纏繞着她柔軟的髮絲，以一種幽深的語氣說：“時光帶走的是渺小，留下的是永恆的偉大。比如創建迦倫帝國的亞歷山大帝，他的名字永遠銘刻於史冊。”
他繼續說道：“小時讀史時，曾被一段話感動：當亞歷山大聽說世界不可勝數時，他不禁潸然淚下。朋友們問他發生什麼事了，他回答說：‘世界是如此不可勝數，而我們卻連一個也不能完全徵服。你們難道不認爲這是一件令人傷心的事嗎？’”
伊菲自然也知道這段話，她當年讀時的第一感覺是，天才，或是狂人的想法果然不同。側臉望向莫辰，見他神色幽深凝重，心中驀然生出一個想法：或許天才的思想只有同樣天才的人才能理解？
“歷史學家們都說亞歷山大對世界的徵服，是遵從至高神的旨意，將至高神的榮光和中土的文明帶給尚處矇昧狀態的遠東和西陸。”說到這裏，莫辰輕笑了一下，嚴肅的語氣中參入幾分嘲弄，“宗教使命感可以造就一個虔誠的聖徒，卻無法成就一個偉大的帝王。但是，不可否認，宗教是個很方便的東西，它可以給一切血腥徵服和武力統治披上合法的外衣，所以亞歷山大需要聖天教，我也同樣需要。”
伊菲心下微動，不由問道：“辰，你也想像亞歷山大帝那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