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淺夏胸口的鬱氣在與太子的一番冷嘲熱諷中才散了幾分。
從太子面前走過,沐淺夏漫無目的低着頭繼續向前走着。
“皇姑姑!”沐淺夏聞言,腳步微頓,轉身。
只見一名男子搖着一柄摺扇,面帶笑容,閒庭信步的緩緩向她走來。
“四皇子?”沐淺夏挑眉。
四皇子走到沐淺夏面前,施施然的行了一禮,道:“皇姑姑,許久不見,近來一切可安好?”
沐淺夏點點頭,“嗯……還不錯吧。”
“聽聞皇姑姑在詩會上一舉拔得頭籌,又再次在父皇的壽宴上證明自己,如今有京城第一才女的稱號,實在是可喜可賀。只是小四竟然沒有機會看到皇姑姑的風采,實在是心有遺憾。”
“呵呵。”沐淺夏乾笑兩聲,“都是意外,意外,沒什麼,沒什麼。”
四皇子含笑看着她,目光深邃,竟讓沐淺夏有一種無處遁行之感,彷彿自己的祕密全都暴露在他的目光裏。這種感覺讓她心驚。看來這個四皇子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簡單。
沐淺夏移開視線,隨口問道:“你近來可好,爲何這段時間我都沒有見過你?”
“皇姑姑難道忘了嗎,小四一向很少在京城的。小四自幼便離開皇城,拜師學藝,如今正在江湖行走。”
“哦~,這樣啊。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一時記不清了,記不清了。呵呵。”沐淺夏尷尬的笑了兩聲。
“我還未出生時,算命大師說我身來便是不祥之人,一出生就剋死了母妃,再加上那年國內便重大災害頻發,所以,從小到大,父皇就不太喜歡我,覺得我是這一切禍根的源頭。宮中的各皇子聯合起來欺負我,每次都是皇姑姑挺身而出保護我,甚至還向父皇進言讓我出宮求學,所以纔有了現在的我。皇姑姑於我而言,是母妃般的存在,是小四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沐淺夏內心頗爲震動,看來這個四皇子過得很不容易,他在說這番話時,內心肯定遠不如表面那般的雲淡風輕。沒想到,原主和他竟還有這麼深的淵源。看來自己以後在與他的相處中要更加的小心謹慎。
“所以,皇姑姑,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你都要告訴小四,千萬不要自己一個人扛着。現在小四長大了,已經可以保護皇姑姑了。”
“好。”
雖然已經知道眼前的這位四皇子和原主之間的關係,而且看他的表情,所言應該不假,可她並不會信任他,反而會更加的小心,若是被他知道原主已經死了,他一定會報仇,而她說不定是第一個被拿來開刀之人。
“對了,皇姑姑府裏的那個顧公子一點兒也不簡單,,連我都看不透呢,所以皇姑姑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被他的外表所惑。”
被外表所惑……
難道自己在他的眼裏就是那種膚淺之人?不看內在只看臉?
好吧,其實她還真的是。
“好,我自會小心。”
“對了,你這次回京打算待多久?”
“一個月左右吧。”
“嗯。”
“皇姑姑,小四送你回府吧?”
“不必了,我想自己一個人走走。”
“那好吧。路上小心。”
“嗯。”
四皇子看着沐淺夏離去的背影,臉上再不復之前的笑容,目光幽深複雜。是他的錯覺嗎?爲何感覺皇姑姑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
離開陳府,沐淺夏獨自一人在大街上走了許久,纔來到大理寺外面。
大理寺卿是出了名的公正,甚至連她這樣一個來到這世界沒多久,基本不懂朝政的人都知道。如果把賬本扔給大理寺的話,肯定能夠讓皇兄看到……
…………
夜漸深。
沐淺夏洗了個澡,覺得肚子餓,才意識到自己在陳府的宴席上並沒有喫多少東西,思及此,她的臉上掛上了一抹苦笑。
她將琉璃喚進來,吩咐她出去拿點喫的過來。
房門被推開的時候,她下意識的回過頭去,以爲是琉璃,可是抬眸看去,卻見顧離逆着月光,長身玉立,一襲月白色的衣袍被血染紅。
她目光刺了一下,“你回來了啊。是不是走錯了,你的清泉閣不在這裏。再說了,本公主的閨房豈是你能隨便進入的。”
顧離邁開長腿朝她走來,“公主的閨房我又不是沒有進來過。我問過琉璃了,她說你還沒有睡。”
“公主怎麼不等我就回來了?”
沐淺夏沒有回答他,只是怔怔的看着他衣袍上那抹刺眼鮮紅,“你衣服髒了。”
沐淺夏低眸看了眼,當最淺的月白色染着最豔麗的紅色,視覺衝擊便顯得格外的清晰。
他的胸膛下意識的震盪了一下,微微蹙眉,“拔刀的時候不小心濺到的。”
沐淺夏的眼底生出幾分涼薄的笑意,又像是失落,“原來是不小心啊,這麼好的一件衣服真是可惜了。”
顧離身上的這件衣服是沐淺夏命府中的繡娘專門爲他做的,但是布料、樣式、花紋都是她親自挑選,甚至還有好些地方她都親自參與。這些,她不信顧離不知道。
有時候,沐淺夏甚至覺得,顧離在她府中的地位比她還高。府中發生的任何事,顧離好像都知道,甚至比她知道的多。
其實,今天早上看到顧離穿上這件衣服時,說不高興、激動那都是假的,她甚至覺得很幸福。因爲她以前看小說時,有說當自己喜歡的人親身穿到自己做的衣服時,內心滿滿的都是幸福和滿足感,她當時還不懂,可是當顧離穿在身上時,她突然懂了那種感覺。
沐淺夏盯着那片血漬,像是自言自語:“這件衣服我原本還挺喜歡的,沒想到第一次穿就弄髒了,真是太可惜了。”
顧離的眉一下子因沐淺夏的話蹙得更深了。
起初那點零星而微末的可惜,似乎隨着沐淺夏的話變得更加可惜。
顧離頭一回覺得,原來弄髒一件衣服竟然這麼的可惜。
顧離的喉結滾了滾,下意識的想要伸手揉揉她的頭髮,可從他現在的這個角度伸手又碰不到她的頭頂,他繃着聲音,低低的道:“公主,不要擔心,會洗乾淨的,真的會洗乾淨的。”
沐淺夏點點頭,“嗯。”
他的語氣莫名的軟了下來,“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哪有人故意會往自己身上濺血的?”
“……”
沐淺夏要是吵,他就能找到化解的方式。可她現在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讓他甚至連說些什麼都不知道。
顧離的雙手不自覺的微微握緊,“既然回來的這麼早,公主怎麼還不睡?”
沐淺夏笑了笑,“剛剛洗漱完,正要睡了。”
說完就起身走向內室的大牀,躺下,閉上眼睛,睡了。
可就在此時,琉璃卻帶着剛剛從廚房拿的點心過來,“公主,您要的點心來啦!快喫吧!”
沐淺夏,“………”琉璃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偏這個點回來,她是上天派來專門拆她臺的嗎?打臉的速度要不要這麼快啊!
顧離,“……”
琉璃四處都沒找到沐淺夏,最後見她已經閉着眼躺在了牀上,當下震驚,“公子,公主這是睡了嗎?”琉璃喃喃自語,“奇怪,剛剛公主不是還說自己很餓,在陳府沒喫飽嗎?怎麼現在說睡就睡了啊?”
“你把東西放下,就先出去吧。”
“是!”
琉璃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犯了什麼難以訴說的錯誤,忙不迭的轉身跑了出去。
顧離拿着那碟糕點走到牀邊,看着翻了個身又打算繼續睡的沐淺夏,他抿抿脣,試圖把她拉起來,柔聲道:“公子,起來喫點東西,餓肚子對胃不好,你不要拿自己的身體和我賭氣。”
沐淺夏背對着他,淡淡的道:“我沒有拿自己的身體和你賭氣,你放心,我遠比你想象中的更愛惜自己的身體。我只是突然覺得,晚上喫太多消化不好,對胃也不太好,所以我覺得還是不喫爲好。”
顧離眉毛一挑,“那你爲何還要讓琉璃拿過來?”
“剛纔是我考慮不周,現在突然之間想通了。”
“………”
顧離的臉色沉了幾分,硬生生地將沐淺夏從牀上拽起來,但他還是微笑着柔聲的哄道:“太餓了對胃也不好,公主喫一塊就行。”
“我不喫。”
“就喫一塊。”
“顧離!”沐淺夏的怒火陡然被挑起,“你又不是我肚子裏的蛔蟲,我喫不喫你也要管?你覺不覺得自己管的太多了?到底誰纔是公主?誰纔是這個府的真正主人?”
“……”
顧離沉默片刻,收斂了笑容,眯起眼睛盯着她,沉聲道:“公主,你是不是生氣了?”
沐淺夏面無表情,“本公主有什麼好生氣的?你想怎麼做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着你,既然如此,我又有什麼好生氣?的”
“因爲我在陳府讓你丟了面子,害你被太子嘲諷,害你接受大家異樣的眼神?”太子後來在陳府嘲諷沐淺夏的事他都知道了,雖然她並沒有喫虧,但內心終究不好受。這筆帳,他記住了,遲早會還給太子。不知從何時起,沐淺夏在他的心裏越來越重要,到如今,他竟聽不得任何人嘲諷她或說她半分壞話。
“我沒有。”
“是不是因爲我弄髒了你的衣服?”
沐淺夏內心暗自冷笑,他,果然還是知道的。可他,終究還是把衣服弄髒了。
“我沒有!”沐淺夏下意識的否認道。
她迅速地搶過顧離手裏的糕點,直接塞進了嘴裏,囫圇吞棗般的嚥下去。
“我已經喫完了,你也沒什麼事兒了吧?”沐淺夏也不待顧離回答,自顧自的道:“今天你也勞累一天了,趕緊回清泉閣洗洗睡吧。晚安。”
“………”
顧離看着沐淺夏重新躺回牀上背對着他,不動聲色的透着疏離,忽然覺得胸口堵了堵。
他低眸時不經意的掃過白袍上那抹分明的血跡,目光彷彿被刺了一下,到嘴邊的話又重新嚥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