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寒秋笑的像個孩子,但這一次,李小蠻明顯察覺到了他眉間隱隱約約的苦澀。
梅雨季節的清晨是瀰漫着泥土芬芳的,李小蠻心中喜歡的緊,不願這環境被哀傷感染。
“嘿嘿,既然寒秋哥哥讓小蠻陪你飲上幾杯,小蠻是一定會給面子的。
剛好還能嚐嚐寒秋哥哥的手藝,不過要是酒不好喝,小蠻可是要撒潑打滾的。”
“哈哈哈,你這丫頭鬼精鬼精的。”笑嘻嘻地打趣兒了白寒秋一句,後者總算是開懷的笑了。
鬆了一口氣,李小蠻覺得自己真厲害,竟還能把這莫名其妙的壓抑氛圍搞的輕鬆了些。
“來,寒秋哥哥先敬你一杯。”白寒秋舉起了杯子,李小蠻微微一笑,與他共飲了一杯。
青梅酒入喉,甘冽甜滑,沒有原酒那種刺激性的灼燒感,讓李小蠻覺得小腹溫熱適度,十分愜意。
“好!好酒!”
絲毫沒有吝嗇自己對白寒秋手藝的讚美,李小蠻給後者比了個大大的大拇指。
“嗯,小蠻妹妹喜歡就好。”
雨天仍舊淅淅瀝瀝,白寒秋看向亭外,忍不住自言自語:“都說這閒亭是爲加官進爵之人而生,你說我們兩個坐在這裏,是不是不太合適?”
李小蠻搖了搖頭:“沒什麼不合適的,亭子建好了就是給人坐的,如果抱有什麼奇怪的目的來這個亭子,那纔是給它蒙羞。”
聽到李小蠻的回答,白寒秋不自覺的挑了挑眉毛,笑出聲來:“哈哈,我還以爲你會說你成了國公,我成了秦王,我們兩個正是最適合來這個亭子的。”
“略略略,不就是個官嗎,我纔不在乎。”李小蠻擺了擺手,鄙視地衝白寒秋吐了吐小舌頭。
“哈哈,說的好,不就是個官!”
重複了一遍李小蠻的話,白寒秋話音一頓,目光變得柔軟:“不知道什麼樣的水土,能讓世界上有你這般好的人。”
聽出白寒秋的話裏有話,李小蠻不敢讓他繼續說下去,只見她乾笑兩聲,擺了擺手,岔開了那個話題:
“嘿嘿,不知道寒秋哥哥爲什麼要請小蠻來這裏?”
話題說到了今日青梅煮酒的原因,白寒秋攤了攤手,知道紙包不住火,跟李小蠻交代了實話:
“我要走了。”
簡簡單單四個字,李小蠻卻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走?去哪裏?”
“不知道,或許雲遊天下。”
“齊妃娘娘知道嗎?”
“不知道,否則我怎麼會這個時辰與你單獨相見。”
四句話畢,李小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白寒秋要走,她有點心疼。
“你是秦王,不走不行嗎?”試探性的問了一句,李小蠻希望把他勸下來。
笑着搖了搖頭,白寒秋這怕是第一次拒絕李小蠻說的話:“區區秦王,限制不住我。”
明白白寒秋的倔強,李小蠻不再提讓他留下的事情,只是使勁抽了抽鼻子,有些難過的抿住了嘴脣。
“可以告訴我爲什麼嗎?”
“喝了這杯酒,我就告訴你。”白寒秋笑着舉起了杯,李小蠻沒有絲毫遲疑,抬手跟他碰了一杯,然後一飲而盡。
第二杯酒畢。
或許是喝的快了,李小蠻被嗆的咳嗽了好幾聲,眼圈也因此泛紅,剛好遮掩住她快要不受控制的淚腺。
“他孃的!我怎麼越來越像個女子了!”
在心裏狠狠罵了自己一句,李小蠻不再說話,只是豎起耳朵靜靜聽白寒秋看向亭外,自言自語。
“小蠻妹妹,你知不知道生在皇家是個什麼樣的感覺?”
李小蠻搖了搖頭:“不知道。”
白寒秋偏頭呵呵一笑,潑墨般的長髮披散在肩頭:“或許很多人都會覺得皇家光鮮亮麗,但真正做皇家的孩子,沒有他們想的那麼快樂。”
“從我記事開始,我就經歷了無數的下毒、暗殺,若不是皇奶奶保護我,我恐怕早就死了,根本活不到現在。”
“好不容易長到五歲,母親告訴我,讓我跟着一位叫枯葉大師的修道高手學習內家功夫,年少的我不懂這是爲什麼,只知道按母親說的做就好。”
“所以從五歲開始,我在深宮內院一處偏僻的角落飽受鞭笞、揮汗如雨,而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八年。”
“十三歲那年,母親讓我代替哥哥出席一次宴會,宴會上,十幾個刺客突然衝了出來,對着我,或者說對着我哥哥,一通亂砍。”
“那是我第一次受那麼重的傷,也是……第一次手上沾了別人的性命、鮮血。”
“我本以爲這件事是一個意外,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母親他們早就收到消息會有人刺殺哥哥,不過因爲那宴會太重要,所以必須有個人去。”
“而我,我哥哥的弟弟,最適合去做這個替死鬼。”
“這一切我都知道,但我什麼都沒說。”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才知道,原來我的出生,就是一輩子爲別人活。”
白寒秋說話的口氣非常平靜,俊逸的臉上也掛着柔柔的微笑,根本看不出來他說的事情是自己的悲痛過往。
李小蠻有意安慰他,但後者的狀態明顯聽不進去。
“我本來以爲自己這一生這樣就好,但陰差陽錯的,我認識了一個人,一個叫李小蠻的人。”
“我?”沒想到白寒秋說了自己的名字,李小蠻當即愣在原地。
不置可否,白寒秋繼續說着自己的故事。
“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見過哪個人竟然可以把酒館和清樓開的那麼清新脫俗,也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可以瀟灑乾淨到那樣的地步。”
“明明她是個打架搶劫鬧事販賣人口而且帶人進賭坊還特別貪財的人,但她……卻那麼善良。”
“或許世界陰陽兩極是同時存在的,不過她一個人,就佔了世界的兩個極端。”
抬頭看了眼李小蠻,白寒秋髮出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感慨:“不過這樣,真好。”
站起身來,白寒秋端着酒杯來回踱步:“這個世界太大了,我還沒有看完,不想經歷那麼多的失去,所以這一次,我選擇放棄一切,重新開始。”
“所以,你要放棄你的全部?”李小蠻疑惑的問了一句,目光復雜的看向這個拿一切與世界豪賭的人。
“嗯。”
白寒秋點了點頭,開口直接呼出了李小蠻的名字:“小蠻,你知道這個世界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木然的搖了搖頭,她不知道。
轉過身來看着她,白寒秋的目光仍舊溫和真摯:
“這個世界最可怕的不在於它讓多少人失去生命,而在於它讓多少人對失去生命這件事,習以爲常。”
“我們手上沾了太多的不潔,所以今時今日,我選擇用我所有的東西作爲代價,換我人生自由。”
“那我們以後也見不到了嗎?”李小蠻看着白寒秋,覺得有什麼東西哽住了喉嚨。
知道李小蠻心中的那份落寞和傷痛,白寒秋幾個大步走上前來,第一次親密的摸了摸李小蠻的頭。
“如果有來日,我們一定會再見,我答應你,我的笑容,只爲你一人綻放。”
說罷,白寒秋主動用酒杯碰了一下李小蠻的酒杯,笑道:“說好的三杯,這杯喝完了,就走吧。”
苦澀地看着酒杯裏仍散着波紋的酒水,李小蠻覺得自己生命裏有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被抽掉了。
三杯酒喝畢,白寒秋不再遲疑,直接走出了閒亭,在閒亭遠遠的位置,白塵在等他。
看着故人漸行漸遠的背影,李小蠻沒忍住,大喊了一句:“白寒秋!你以後,叫什麼名字?”
停下腳步,白寒秋轉過身來,最後一次爲後者咧了一個發自內心的大大的笑。
“李小蠻你記住,我的名字,就叫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