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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二辯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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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德乃是重犯,王禹自可殺他。

至少泰德一死,只能算心學勝過《聖人大盜經》,但未竟全功。這個結果,仍舊會起到一定的遏制

儒修羣體的作用。

秦德和丹藥貨款當然沒有關係,但他只要一死,什麼“證據”還不是王禹手到擒來的事情麼?

鍾悼看破了這一點,才譏諷王禹,說“死有對證”。

王禹再次重提:“所以,此事和我萬象宗有關,但和誅邪堂是否關聯,就請堂主一言而決了。”

沒有鍾悼的首肯,王禹是不會對秦德下手的。

類似蕭居下這樣,偷偷溜進去,宰了秦德的事情,不管是王禹還是沉等人,都不會這樣做。

這不是正道所爲。

一旦這樣做了,付出的隱形代價極其巨大!

按照規矩,萬象宗的高層必須要先獲得鍾悼的支持。

王禹來此之前,就定好了策略。然而,鍾悼面對王禹擡出來的宗門大義,始終堅定自己的立場。

“秦德之事,一直是由門規裁決。當年裁決時,諸人合議,商討出結果——他雖然開創出《聖人

大盜經》,也行使盜竊之事,但綜合評判,乃是罪不至死,關押終生的結果。

“你們當年,是想用秦德來鉗制儒修的發展,因此有所偏向。我沒有反對,是因爲按照當時的門

規,確實是可以這麼判。”

“秦德被羈押至今,從未積累更多罪行。你等有何理由,讓他伏誅?只是爲了宗門着想,就要壞了

宗門的法度嗎?"

“殊不知,規矩壞了,纔是最大的損失!”

王禹輕聲一嘆,拂塵從左肩揮灑到右肩:“既如此,王某就不再叨擾了。

“只是臨走之前,尚有一言告知——鍾堂主,你剛正不阿,嫉惡如仇,我敬你。也知你和端木章

秉性相合,乃是摯友。只盼你以宗門大局爲重,私人友誼爲輕。”

說完這話,他身形如逸散的霞光,消失在了原地。

鍾悼冷哼一聲,又在燈火之下,埋首於案卷間。

拂曉時分。

端木章推開了門。

門是松木所制,尋常無奇,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黎明中格外清晰。

端木章站在門檻上,沒有立即邁步。

山風拂面而來,帶着清晨特有的溼潤與清冽。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涼絲絲的,從鼻腔直入肺

腑,似乎要驅散了盤踞在內心深處,多年積累的無奈、倦怠。

端木章七十歲通五經,百歲成大儒仍舊閉門苦讀,兩百歲名動華章國,三百歲受邀入萬象宗。他這

一生,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早已能做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但今日今時,他心緒難平。

只因他知道,今天是儒修羣體的大日子!

端木章放空視野,天際是一片暗幕。

那裏埋葬着他的過去。

昔年,他受命出國,宣揚儒學,發展儒修,來到了飛雲國。

本來是想要在飛雲國入仕,被上代的萬象宗宗主說動,最終加入了宗門,發展儒修。

最初,端木章憑藉自身才學,大展宏圖,突飛猛進。

然而好景不長,上代宗主死於天劫,青萍國等諸多修真小國因爲儒修而全面改制,在世界範圍內引

發了巨大的轟動和滔天輿情。

萬象宗高層對待儒修的態度、政策都隨之大改。

本來,就算如此,還不至於被壓制得這麼狠。

奈何端木章運氣不好,儒修羣體之中出了個秦德這樣的大叛徒。

其開創的《聖人大盜經》,着實離經叛道,堪稱直接撅根。萬象宗高層看到機會,立即出手,保住

秦德性命,進行關押。

從此之後,泰德、《聖人大盜經》就成爲了鎮壓儒修羣體發展的山巒,讓後者多少年都沒有寸進!

端木章陷入回憶時,在天邊,一抹淡淡的魚肚白浮起。

那白極淡、極柔,像是誰用最細的筆在宣紙上輕輕一抹。白之下,是深沉的墨藍——那是即將褪

去的夜色。

隨後,很快的,那抹白開始變化。

先是在白的邊緣,泛起了一絲淺淺的緋紅。

紅之下,是橙。

那橙色溫暖而飽滿,像熟透的柿子,又像剛出爐的蜜糖。

然後,金色來了。

它一來,緋紅和橙色都成了它的陪襯。那金色從雲層的縫隙中噴薄而出,一道一道,如同天神的利

劍,將殘存的夜色新得支離破碎。

最後,太陽露出了頭。

只是一點,只是一線。但就是這一點一線,卻讓整個世界都活了過來。山巒不再是暗沉沉的剪影,

而是有了層次、有了紋理、有了生命。樹木不再是黑黢黢的輪廓,而是有了顏色——墨綠的松,青翠

的竹,嫩黃的新葉。

端木章靜靜看着這一切,眼眶微微泛紅。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看過日出了。

“所以在今天,這一切都將得到解決。”端木章心道。

在他背後,房內的桌案上,擺放着一封飛信。

飛信來自昨夜的趙寒聲,信很短,只有一句話:“端木道兄放心,今日必畢其功於一役,徹底戰勝

泰德,掃清障礙!”

端木章知曉昨日的辯經情形,也知道秦德最後的詭辯,因此他對趙寒聲有充沛的信心。

趙寒聲駕雲,望着雲牢而去。

這一次,隊伍更加龐大了。

不只是顧青,還有玄圭、松濤生、司徒錮等人。

太陽已經升起,金光照耀着附近的山峯。而雲霧在腳下翻湧,如海如潮。遠處的山巒則是層層疊:

益,一直延伸到天際。

“氣象萬千啊!”趙寒聲感嘆,對此次辯經獲勝充滿了信心。

事實上,他在回去的半路上,就已經想通了——這只是秦德的狡辯,最後的不甘,垂死掙扎而

已!

秦德最後說:“良知知是知非,然知是知非者,豈非知可盜乎?”

他提出了一個聽起來很嚇人的觀點——“良知即盜心”!

趙寒聲闡述的是:當你想去偷一件東西時,良知的功能就是知是知非(知道對錯)。它知道“偷”

是“非”(錯),這就完成了它的任務。它讓你產生羞恥感,阻止你去偷。

泰德則表述:“你看,你的良知知道“偷”是錯的。但是,它之所以知道“偷”是錯的,是因爲它

首先知道‘偷”是一件可以去做的事。如果它根本不知道‘偷”這個行爲的存在,它怎麼能判斷這

個行爲是對是錯呢?…

既然知道偷是一件可以去做的事情,那就是“知可盜”,就是“良知即盜心”。

趙寒聲當時無法反駁。

趙寒聲關注的是結果:良知的結果是阻止人作惡。

秦德關注的是前提:良知要阻止惡,必須先“認識”惡。

如今,趙寒聲已經想清楚了,秦德在邏輯層面挖了一個很深的坑:“知善”和“知惡”其實是同一

個能力的兩面。良知在告訴你“什麼是善”的同時,也必然告訴你“什麼是惡”,而這個“對惡的認

識”,就是秦德口中微妙的“盜心”。

趙寒聲于飛雲上負手而立,氣定神閒。

“良知知是知非,是知善惡之分,非知盜之可爲。譬如明鏡照物,照出美醜,然鏡不爲美而喜,不

爲醜而怒。良知亦然,照出善惡,然良知本身,不與善惡同流。”

“秦德將“知善惡”等同於“知可盜”,不過是偷換概念而已。”

“唉,我當時其實就已經快要想通,怎麼就過於焦躁急切了呢?”

“今日,我要徹底擊潰奏德!”

帶着無匹的信心,趙寒聲等人來到雲牢。

因爲提前飛信通知過,值守的修士已等候在大門之處,立即將衆儒修迎入牢房。

牢房深處,趙寒聲再次見到了秦德。

今日的秦德,雖然仍舊披頭散髮,卻精神煥發,眼中閃爍着一種詭異的光芒。

彷彿有一股變化。

趙寒聲眉頭微皺,卻未多想。

辯經開始。

趙寒聲先發制人:“三日前,你說“良知知是知非即知可盜”。今日我告訴你,此乃偷換概念。良

知知善惡,如明鏡照物。鏡照美醜,鏡不爲醜;良知知惡,良知不爲惡。知盜之可爲而不爲,與知盜之

可爲即爲盜心,豈能混爲一談?"

泰德笑了。

不知爲何,趙寒聲見到這個笑容,心頭莫名一凜。

“趙先生說得是。”秦德慢條斯理地道,“鏡照美醜,鏡不爲醜。然我問先生——鏡可照美醜,

鏡亦可照醜美。鏡之照,本無善惡。然人執鏡照物,可照美,亦可照醜。此非鏡之過,乃人之過也。

趙寒聲皺眉:“你究竟想說什麼?”

秦德眼中閃過一道詭異的光芒:“我想說——良知亦如是。良知本無善惡,然人用良知,可爲

善,亦可爲惡。聖人以良知行善,故爲聖;大盜以良知行惡,故爲盜。良知非聖非盜,用之者人也。”

衆人心頭齊齊一震。

皆因,秦德這番話,與第一次辯經截然不同。這不是儒學的邏輯,而是——魔道的邏輯!

秦德繼續道:“心即理,然心亦藏欲。理欲本爲一體,何須強分?聖人言‘去欲存理,然欲若可

去,理豈能存?譬如水火,水滅火則水存,火滅水則火存。然水中有火,火中有水,何曾能絕?”

趙寒聲:?!

他帶着鐐銬,拖着鎖鏈,一步步走向趙寒聲,聲音越來越響亮:“趙先生,你以心學攻我,我便以

心學答你。你說心即理,我便說心即欲。你說致良知,我便說致欲心。你說知行合一,我便說欲行合一

——慾念動處,便是行,何必待理?”

秦德說的,不是儒理,卻處處用儒理的話術。他引的是儒學的框架,填的卻是魔道的內容。同一座

房子,換了主人,便面目全非。

趙寒聲猝不及防!

他自認爲已經看透了秦德虛實,結果只是一夜過去,你這廝的變化怎麼這麼大?!

一時間,趙寒聲陷入沉默。

顧青也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議。他被栽培得很好,眉頭大皺,手指着秦德,語氣憤怒:“你這已經不

是儒學了!”

秦德昂首,眼中閃爍着仇恨的目光:“你們批判我的《聖人大盜經》乃是邪魔外道!好,那它便是

一份魔經,又如何呢?”

褚玄圭、松濤生、司徒錮等人面面相覷。

泰德的變化真的太大了。

之前過往,秦德一直以儒修自處,一直覺得《聖人大盜經》就是儒學經典。但現在,他卻捨棄了儒

修身份,自承魔學。

秦德哈哈大笑,開始虛張聲勢:“趙寒聲,你真以爲你勝券在握了嗎?”

“之前第一次辯經,我不過是主動相讓而已。”

“你所看到的《聖人大盜經》,不過是很久之前的版本。我在牢房之中,日夜思悟,真正的實力你

還未領略到。“

“你事先知曉外人所知的《聖人大盜經》,準備的比我充分。所以,第一次,我示敵以弱,領略你

心學的道理。”

秦德頓了頓,感嘆道:“心學果然優異,別開生面,讓人歎爲觀止!”

他指着趙寒聲:“你以心學攻我,我便知心學之可破處。你以良知教我,我便知良知之可盜處。趙

先生,多謝了。

趙寒聲如遭雷擊,身心劇震。

他是大儒,咬住牙關,目光凌厲如刀:“好,那就讓我等二人再辯一次。我倒要好好領略一番你的

魔學!”

趙寒聲率先進攻:“秦德,你方纔說‘心即欲”。那我問你:欲可有常?”

“今日欲此,明日欲彼,欲無常則心無常。心無常者,可有一貫之道?無道則亂,亂則不能立身。

你以欲爲心,如何立身?"

“趙先生問得好。“秦德慢條斯理道,“欲雖無常,然欲之無常,正是心之常也。”

趙寒聲皺眉。

德繼續:“人心如流水,晝夜不息。昨日之慾,今日已非;今日之慾,明日亦非。然流水雖變,

其性爲水;慾望雖變,其性爲欲。水無常形而有常性,欲無常念而有常欲。此乃欲之常也,何謂無

道?'

趙寒聲啞然。

泰德又道:“你以理爲常,我問你:理可有變?孔曰“仁”,孟曰“義”,程朱日“理”,你心學

日‘心'。同是儒門,理且多變,何況欲乎?若理可變而欲不可變,豈非雙標?”

趙寒聲臉色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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