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英倫之歌
當行星樂隊出現在斯圖爾特的演出現場時, 蘭斯和詹姆斯都有點兒茫然。
因爲這場演出居然是完全不收費的, 誰想進都可以。
“租下這麼一個體育場，一整天也要好多錢吧？”詹姆斯不禁低聲問蘭斯, 語氣有些不可思議地說：“斯圖他們竟然不收錢？”
蘭斯也皺了皺眉，一時間弄不明白斯圖爾特在搞什麼了。
這時候, 過來迎接行星樂隊，並給他們引路進場的一名工作人員聽到了詹姆斯的話, 隨口插了一句：“不止一天，連續三天都不收錢。”
“開三天？全免費？”詹姆斯震驚了。
雖然他也不是那麼計較錢的人，可對於斯圖爾特的這個（冤大頭）操作還是搞不懂了。
畢竟, 哪怕是做慈善, 一般也是要扣除成本費後，再把剩餘所得捐出去的。
但這種租下場館自己演出, 卻不收錢的行爲, 完全是賠錢。
如果是一些十八線小樂隊，還可以理解爲想要增加曝光率，屬於賠本賺吆喝；再或者是有實力雄厚的贊助商支持, 也能理解爲財大氣粗。
可問題是，跳舞雕塑樂隊比行星樂隊成名還要早一點兒, 根本不需要靠免費來賺名氣了；至於說贊助商, 也沒聽說他們遇到什麼贊助商啊？
總之, 詹姆斯和蘭斯互相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都覺得這場演出有點兒蹊蹺。尤其是當他們走進去, 居然又看到不少的同行和熟人，應該也是受邀而來……
這更奇怪了。
不是說同行不願意看同行的演出，但很少有開演唱會，卻請一堆同行的道理吧？
此時，距離演出開始的時間還早，蘭斯想去和周圍同行打個招呼，順便打聽打聽情況；詹姆斯懶得應酬，決定乾脆去後臺和斯圖爾特打個招呼，有疑問不如直接問本人。
於是，兩人分頭行事。
但當詹姆斯來到後臺的時候，卻發現斯圖爾特正扶着牆，對着垃圾桶嘔吐。
“艹！你這是有……怎麼了？”
詹姆斯差點兒冒出一句“你有了”，考慮到對方的性格，又忙把話改了回去。
“吉米，你來了！”斯圖爾特朝他露出了一個笑容。
然後，他拿紙擦了擦嘴，臉色煞白，卻露出了一個不好意思的表情：“沒事，沒事，我就是有點兒緊張。”
“緊張？”詹姆斯重複着這個詞。
“對，你上舞臺前不會緊張嗎？”斯圖爾特隨口問。
“如果你說的緊張是你這樣的話，當然不。”詹姆斯回答。
“那可真好。”斯圖爾特羨慕地說。
詹姆斯於是不想問什麼了。
他走過去說：“哥們，別怕，我把勇氣分你一點兒。”
斯圖爾特笑了起來，臉上那種猶豫不決和忐忑的表情消失了，他抱了抱詹姆斯，卻突然問了一句：“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給我喝的是什麼？”
“啊？”
詹姆斯愣了一下，綠眼睛轉了轉，堅持把謊話貫徹始終：“礦泉水。”
“小壞蛋！”斯圖爾特一下子笑了起來。
他感嘆了一句：“吉米，你這樣真好，千萬別變，永遠都別變。”
詹姆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但斯圖爾特沒再說什麼，只是朝他笑。
那天他穿得很正式，西裝三件套，還有英倫款修身的長風衣，但全身上下只有黑白兩色，沒有任何裝飾品，也沒什麼奇怪的妝容，看起來鄭重其事地像是要去參加什麼晚宴，而不是去開搖滾演唱會。
不過，當他笑起來時，眉目舒展，那種正經到近乎嚴肅的氣氛瞬間退去，又有了平時溫和可親的感覺。
詹姆斯不禁說：“這樣纔對，笑一笑，你是最棒的。”
斯圖爾特深吸一口氣，微笑着說：“謝謝你，吉米。”
之後，詹姆斯就不在後臺繼續添亂了，重新回到觀衆席上。
不過，當演出開始，他發現，跳舞雕塑樂隊“近期形勢不好”的新聞，確實不是媒體誇大其詞的報道。
因爲是免費演出的關係，體育場內還是來了好些人的，可當斯圖爾特站在舞臺上，向所有觀衆問好時，底下甚至沒什麼人給予回應，更別說歡呼鼓掌了。
但顯然，跳舞雕塑樂隊對此有些預料。
他們沒什麼失落的表情，平靜地開始了演出……
斯圖爾特身上已經看不出一點兒在後臺緊張的樣子。
相反，他展現出的颱風十分強勢，雖然不像詹姆斯喜歡到處跑來跳去，可不管是眼神、表情，還是每一個動作，都帶着一種絕對的自信感，並且，當他全神貫注地唱歌時，連微笑都很少。
詹姆斯覺得這種反差還挺有趣。
不過，等斯圖爾特唱到一半的時候，他就受不了了，悄悄拽着蘭斯的袖子，卻不說話。
蘭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低聲問：“你又怎麼了？”
詹姆斯就抓起他的袖子，假裝抹了抹眼睛說：“好聽得快哭了。”
蘭斯：……
斯圖爾特的這張是獻給祖國的讚美詩。
如果認真傾聽的觀衆，能從他的每一首歌中，聽出他內心深處對這個國家的濃濃的愛，蘇格蘭、威爾士，湖區……美麗的島國，漂亮的海岸線，還有城堡、教堂、貫穿全國的鐵路……
他用悠揚的旋律和唯美詩意的歌詞將英格蘭描繪得那麼美，幾乎是理想和夢幻的天國。
本來就非常容易被音樂打動的詹姆斯毫無身份壓力地爲舞臺上的朋友揮舞着手臂叫好。
蘭斯默默地退後兩步。
他一邊靜靜聆聽斯圖爾特的歌聲，一邊假裝不認識旁邊的人。
但事實上，如詹姆斯這樣的想法的人並不多。多數觀衆們在斯圖爾特的歌聲響起時，卻流露出了一抹不耐的神色。
有時候，好音樂並不一定能流行。
儘管斯圖爾特的這些歌有獨到之處，但缺點也十分明顯，那就是有一種無形的門檻，它不是乍一聽入耳就朗朗上口的類型，如果沒有絕佳的敏感，往往要靜靜聽一會兒，才能感受到歌曲中的深厚情感。
但當整個環境都是嘈雜又充滿衝擊力的垃圾搖滾時，純英式風格的音樂聽起來就顯得太平淡了。
所以，被垃圾搖滾那種直抒胸臆慣壞了耳朵的很多年輕人們，根本沒什麼耐心去體驗歌曲中的情感，沒聽一會兒，就轉身離去了。
大約兩個多小時的演出，在倒數還有好幾首歌的時候，整個場地就已經走了三分之二的觀衆。
而剩下稀稀落落的三分之一觀衆裏，只剩下事先邀請的同行、媒體記者、一部分樂隊死忠粉，一部分上了年齡的人了。
這情景實在是說不出的諷刺。
因爲跳舞雕塑樂隊和行星樂隊一樣，最初佔據的也是青少年市場。
可如今，願意安安靜靜聽他們唱一曲英倫之歌的人，居然絕大部分都是那些年紀稍大的人了。
舞臺上的樂隊對臺下的一切視若無睹。
他們似乎對觀衆的去留都不怎麼關心。
直到演出進行到了最後一首歌……
此時，演出現場走的人太多了，場地已經有些空蕩蕩，很有幾分難堪。
但斯圖爾特的臉上依然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反而鎮定自若地脫掉長風衣，扔到了一邊，握着麥克風，誠懇地對剩下的觀衆說了一句話：“大家，我想說，美國不是一個好選擇，而我一直爲英格蘭驕傲。”
然後，他開始唱最後一首歌，也就是和專輯同名的那首[美麗的英格蘭]。
事實上，斯圖爾特的嗓音條件沒有詹姆斯好，到了高音會變得很尖細，有時會顯得綿軟無力。
可這種脆弱感卻有一種孩童般的澄澈和固執，而這種嗓音的特質在這首［美麗的英格蘭］中被展現的淋淋盡致。
他就像是一個瘋狂熱愛這個國家的孩子，情感真摯又熱烈，哪怕無數人說不好，也要固執又哽咽地一句句去反駁。
以至於……
出於創作者思維，雖然也在聽歌，但一直在心中和自己暗暗比較，並分析其中優劣的蘭斯，在這一刻終於也爲之動容。
詹姆斯早就再次給斯圖爾特鼓掌了。
他那麼真誠地注視着自己的好朋友，恨不得把一雙綠眼睛都寫上“好聽”這個單詞！
斯圖爾特唱得投入無比，當他熱淚盈眶地舉起英國紅白藍三色米字旗，靜靜唱着[美麗的英格蘭]，在舞臺上揮動起那面國旗時……
全場鴉雀無聲。
一向對外形象內斂又優雅的主唱在這一刻爆發出了巨大的情感能量。
他將國旗披在身上，一遍遍歌頌着‘美麗的英格蘭’，一滴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滾落。
詹姆斯和蘭斯都有些被震到。
他們終於有些理解這場演出的含義了。
“我一直爲英格蘭驕傲。”
斯圖爾特再次重複這句話。
——英格蘭！美麗的英格蘭，永恆的英格蘭。
——如果我命定要死去，也要倒在英格蘭無盡的蒼穹之下，呼出最後一口英倫之氣。
這一刻，他看起來那麼頑固，就像是一個日落西山的沒落英國貴族，明明疲憊不堪，卻也要堅持着，試圖支撐起往昔祖輩的榮光，哪怕被勢不可擋的烈焰焚燒一起成灰，也要固執地站在一片廢墟上苦苦堅守……
作者有話要說： 這纔是主角啊！憂國憂民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