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3章我竟然也是一個違心又做作的女子
我在迷濛的夜色中彷徨,喝着成罐成罐的南海苦丁茶。
城樓上的鐘聲清晰地敲擊着金陵的大街小巷,空蕩蕩的聲音疼痛地撕扯着破碎的心房,入口的味道苦澀到心田。
看着街頭錯亂的風景在眼前流動,彷彿有陸海波遙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梅,你是我今生唯一真愛過的女子”恍然清醒,唯有手機碎落的鈴聲,一次次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我扔掉響着破碎鈴聲的手機,彷彿將所有的痛苦和情緒一併扔掉,扔向綠色環保的垃圾筒。
可是,在路燈旁的欄杆下,看着腳下手機的破裂,我在無人的街頭放任自己痛哭失聲,海波,我們真的就這樣互相失去了嗎?
走進哥哥居住的小區,我開始哽咽低笑。原來我竟也是個違心而又做作的女子,明明是自己捨棄了,反過來自己又哭哭啼啼。
漠然擦掉順頰而下的淚水,在門鈴裏告訴哥哥家的那位小阿姨,我,需要所有的證件。
侄兒一路奔跑下樓,要接我上去。我抓住那扇緊閉的大門,要他從門窗裏把證件給我,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侄兒呼喚着追出來,送我上車。
因爲我的沉默,出租司機不知道該往哪兒開,以致很長時間以後,我站在空寂無人的長江大橋上,竟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就到了這裏。攀附着林立的橋欄,迎着漸吹漸遠的江風,再也回味不起,回味不起白天的時候,如何與陸海波的纏綿和告別,甚至依然回味不起時間的流逝。
子夜了,空曠無人的夜空下,有陌生的人和陌生的車子朝我觀望。他們也許會誤以爲,有一個女子,有一個女子此刻想把自己埋葬在橋下滔滔的江水裏。可是,我卻捂着疼痛的心口,一步一步走上了回家的路。
寧城子夜的街頭,行人寥寥無幾,車輛稀疏而快速,而紅綠燈依舊閃爍不停。
走進居住的小區,遠遠地望見,在家居的門廊上,有三三兩兩的人或站或坐,昏黃的燈光將人們的身影幻化成恐怖的鬼魅。走近前,我的心禁不住打了個寒戰,他們爲什麼來得這樣齊全?甚至連高明遠長期在美國定居的父母也來了。
難道他們以爲我會徹夜不歸,從此失蹤了嗎?
嫂子首先質問:“小梅,你去哪兒了?你知道家人有多擔心嗎”
然後是哥哥問:“小梅,你知道現在是夜裏幾點鐘了嗎”
然後是高明遠問:“梅子,這麼晚了,你一個女孩子家在外面,萬一出點事可怎麼辦”
我沉默着,沒有任何話語,沒有回答任何人。
爲什麼?爲什麼我耗盡了自己所有的順從,卻依然得不到他們的認可,我想剜開破碎的心口,讓他們親眼看到我的心痛。一直以來,我總是忍着忍着,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他們都是愛我的。可是,今晚,我想問自己,他們真的愛我嗎?不然,他們爲什麼總是給我留下不可磨滅的傷痕?
我不再茫然流淚,而是用一顆空落的心和漠然的微笑,送給他們一個空落的答案。
然而,心口破碎的聲音還是清晰入耳,長久以來的掙扎,我究竟留住了什麼?因爲癡,所以執著;因爲痛,所以不捨。可是我卻始終不能真正擁有,哪怕擁有一份屬於自己的情感和生活。
只是,有一點讓我覺得奇怪,高明遠當晚好像變了一個人。他看我的眼神閃爍不定,不再那麼銳利而無禮。我不明白,他爲了什麼而改變。
打開房門,穿越客廳,徑直走進臥室。我不想再答理任何人,我開始拒絕疼痛和傷害。不料,高明遠那位風韻尚存的母親竟跟了進來,她說:“小梅,阿姨求你一件事。”
一位深居海外多年的商界女子,滿身卓越的才華和風姿,能有什麼事求我,求我這樣一個百無一用的書卷女子?我用驚訝而又迷惑的眼神迎視她。她好像有點說不出口,舉止也更加小心翼翼了。
似乎沉默了一個世紀,她才說:“小梅,阿姨請求你把孩子留下,高明遠是愛你的”
她的話讓我眼前一黑,差點跌坐在地上。原來原來他們已經知道我懷孕的事情難怪來得這樣齊全哦!我竟以爲一切可以瞞得過,瞞得過所有的人,然後便可以不驚動任何人,不驚動任何人地離去。
誰知卻在我決心已定的時候,竟發現人人都知道了這件事。此刻,看着高明遠母親眼裏的心疼,感覺陌生。因此不得不告訴她:“你兒子高明遠傷害了我。”
“我知道,我知道他違背了你的意願”
“請你不要說得那麼輕描淡寫,你也是一個女子,憑藉你的年歲,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更清楚如何做女人”
這時,高明遠不顧嫂子的阻攔,強硬地走了進來。他的母親還想說什麼,竟被他粗暴地阻止道:“你給我閉嘴,你現在立刻離開這個房間。”
怎麼可以,兒子怎麼可以這樣對待養育自己的母親?但我並沒有說話,而是用沉默繼續我的堅持。高明遠的母親剛已出去,他便用豁出去的眼神逼視着我問:“梅子,你告訴我,告訴我你的打算。”
我不說話,留給他一個謎語般的背影。
“你不說是嗎?那我來告訴你,我們後天就結婚,我明天向所有的親朋發送請帖。”
我笑笑的望着他說:“高明遠,你的記性真的很不好。”
他問:“怎麼講?”
我說:“在倫敦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這輩子除卻陸海波之外,我不會和任何人結婚,死都不會。”
他說:“可是現在情況變了。”
“無論什麼情況都一樣。”
他不再說話,不知道是無話可說,還是在忍耐心中的怒火。很大一會兒過後,他才用平靜的語氣說:“梅子,不要犟了,你現在不能再考慮陸海波和感情,而應該考慮自己和孩子。”
“我已經考慮好了。”
“離開寧城是嗎?”他突然說,“你已經拿了所有的證件對不對?你認爲自己走得了嗎?”
“你威脅我?”我惱怒地望着他,“請你注意自己的身份,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不是威脅,是你的家人不允許,你哥哥首先就不答應,他今天是放棄去北京的會議趕來的。你父母也很快就從倫敦趕回來,他們到達那裏還沒來得及歇息又要趕回來。”
“那我就再去死好了。”
“你”
高明遠氣得臉色泛青。我面無表情地望着他,看盡他的一切憤怒,直到他無力地冷靜下來。他說:“梅子,我高明遠這輩子對不起你,我願意遭受天譴。可是你必須你必須忘記過去,思考未來,你不能這麼自私地把一切都拋棄了”
其實,不用他說,我已經多次思考過這個問題,帶着莫名的惶恐。但過往的生死別離已經讓我看淡一切。所以,高明遠的話只是讓我神思恍惚。
這時,哥哥突然走進來,沒有任何語言,只見他一臉疲憊。
我看着他,歲月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跡,我不如他,他擁有一份對人生的執著。只是今晚,他竟然顯得如此蒼白和憔悴。這讓我突然覺得,今生的我,彷彿永遠是他生命中最陰暗的色彩。
我不再說話。半個小時過去了,哥哥溫存的眼神不再感動我。我不知道自己竟然變得如此麻木,致使他不得不開口說:“梅子,聽哥哥一次,好嗎?等父母回來,然後結婚”
我冷冷地說:“我可以等父母回來,但我不要結婚。”
“爲什麼你這樣不結婚,怎麼行?”
我說:“怎麼不行?一切由我自己承擔。”
“那名聲呢?影響呢?”
“我不會影響你們的名聲,更不會給你的前程造成不良影響”
“梅子,講點道理好嗎?我說的是你個人的名聲和影響。”
“我會盡快離開寧城。”
“胡鬧!”哥哥第一次衝我發火,聲音很低,但很威嚴,“這次不只是父親的意見,我的意見也是要求你儘快結婚。不管誰對誰錯,不管你打算怎麼做,先結婚走個形式再說。你是女孩子,這種事情不能任性,更不能拖延。父親剛纔在電話裏也說了,你必須聽話!不然,我和父親都不會依你。”
哥哥的話說得猶如板上釘釘,我卻問他:“哥哥,必須走結婚這條道嗎?沒有其他的路好走嗎?你和父親真想把我逼死嗎?我是這個家的商品,還是奴隸?還是你和父親手中籌碼,難道我的命還比不上”
“梅子!”哥哥突然流下淚來,“你永遠是我最心疼的妹妹,你懂得嗎?有些東西要麼放在心底,要麼捨棄。你的一生不能揹負太多,你懂得嗎?還有,哪怕哥哥這次真的要求錯了,你聽我一次,只聽我這一次,你今後會明白”哥哥並沒有把想說的話說出來,我想肯定是因爲高明遠在旁邊的緣故。
“”
接下來,更讓我痛心的是,由於我說出了“儘快離開寧城”這樣的話,哥哥當晚就做了安排,讓嫂子留下來陪我,高明遠的母親也暫且留了下來。在這種情形下,我離家出走的計劃變得遙遠而荒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