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14日 週六)
海星音樂學院,一座坐落在上海城郊的有着悠久歷史的知名音樂學校。整個校區由一平均建築年齡80年以上的,老式歐式建築羣組成。有着上海的老洋房所特有的紅磚外牆,和尖尖的房頂。臨空望去,暗紅色的樓宇掩映在蒼松翠柏裏,就像音樂中無處不在的主旋和附調一樣,相得益彰地唱和着。
正如它們建造的那個時代一樣,這些建築的線條無不簡單分明,而且十分講究對襯,無論是那些建築本身,還是整個校區的結構,都顯得十分地忠規忠舉。這些樓都不怎麼高,這恐怕不僅是那個時代的特徵,也是那個時代的侷限。它們大多都只有三四層高,最高的莫過於校區中央的,一棟七層教學樓。門口嵌着三個銅字寫着——海平樓。從1到6層,都是教學樓,唯獨七樓,不僅是整個校區的至高點,也是個獨一無二的地方。七樓整一層,構成一個獨立的演奏廳。裏面堆金砌銀,金碧輝煌。學校不惜成本的大把砸錢,讓它不亞於任何一個營業性的音樂廳。它也是學校裏每個學生心馳神往的地方,不是因爲它的豪華,而是因爲它是學校的王冠。想必學校之所以把它安置在整個校區中心,至高的位置,也就是要向學生們傳達這樣一個訊息。只有他們中最優秀的人,才能獲得它的加冕。而這暗示,無疑也是行之有效的。但看今天這個雙休日,出入教學樓的那些絡繹不絕的學生。便可以知道他們爲了有一天能走上那個象徵加冕的舞臺,是如何地分秒必爭了。
有別於走廊上的安靜,三樓向西的一間琴房裏,此刻空氣中的每一個分子,都充滿着英雄波蘭圓舞曲,鏗鏘蓬勃的旋律。它時而亢奮時而憂忡,每個音符都似有靈氣一般讓人心馳神往。一曲彈罷,絃音尚自繞樑的時候,站在一旁的導師關俊彥便迫不及待地喝彩起來。
“bravo,bravo~”他一跌聲地嘖嘖稱讚。“很好,非常好。沒有miss touch,也沒有任何tempo偏差,擊鍵力道十足,強弱有致,簡直可以做教科範本的演奏。”絲毫不吝嗇溢美之詞。並且在評分簿上,爲嶽琳方纔的的表現畫上一個圓滿的成績。然後,一擺手提示她可以繼續彈下一首作業曲目。但~他卻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聽到動靜,便有些詫異地抬起頭問她“爲什麼不彈下去了?”
“老師~您覺得我還應該彈下去嗎?”
“當然,”他詫異更甚。“你彈得很好,所以我也沒有什麼好糾正你的。”
“老師,如果我問的不是這一首波蘭舞曲,而是今後,無數首波蘭舞曲的話,您是不是還覺得我應該繼續彈下去呢?”
“你~是在爲你的前途擔憂嗎?”她的弦外之音並不難聽出來。
“是的。您知道~我已經二十四了,能夠成爲鋼琴家的可能性已經越來越渺茫了。能夠向自己試探這種可能性的時間,也越來越少了。我還是學生的時間已經屈指可數了,我已經到了不得不決定,應該放棄還是繼續的時候了。而走下去是需要才能的。”藝術的世界裏永恆的主題,最可遇不可求的東西。“老師,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您對我說的話嗎?‘不要爲了取悅評委或者誰而彈琴,音樂是沒有標準答案的。所以不必迎合任何人,不必執著於求證。一旦以爲某個人或者某種表達是唯一正確的答案的話,結果只能是迷失自我。喜歡音樂,就盡情地去享受它。”
“你還記得?~”
“嗯~從來沒有忘記過。老師您不會知道,遇見您,得到您的開導,對於一個因爲疲於應付比賽,而看到鋼琴就反射性地想吐的孩子來說,是多麼大的拯救。不要讓鋼琴變成折磨,喜歡是最難得的,純真的心靈裏最寶貴的情感。所以,我現在還能彈琴,都因爲那時候遇見了您。老師,謝謝您~我一直想這麼對您說~”
他擺擺手~示意她言過了。
“但是,即便我可以相信您,但是我的眼前還是一片漆黑,因爲什麼都看不見,因爲我從來不知道應該怎麼彈?我想要的演奏是什麼樣子的?所以我才彈得跟教科書範本一樣。一樣沒有miss touch,沒有tempo偏差,一樣的強弱。如果是這樣,老師~您是不是覺得我的演奏還依舊值得誇獎?”
“嶽琳,你是怎麼看待莫扎特和貝多芬?”關俊彥沉吟了片刻後,以問代答。
“前者是信手拈來渾然天成的,而後者則充滿了矛盾痛苦,甚至是掙扎。”
“是的,這就是他們的區別。一目瞭然的~天才和凡人的區別。
莫扎特的思維便就是旋律。他是備受樂神青睞的天才。所以他的成就可謂是沒有任何懸念的命運。而後者,不管後人給他多少盛譽,貝多芬其實只是一個凡人。僅此而已。”
“但是他的成就絲毫不亞於前者。”
“是的。所以他創造的是,凡人的奇蹟。同樣的成就貝多芬的,只能說是凡人的奇蹟。”
“?!”
“嶽琳,你覺得他幸福嗎?貝多芬的一生,幸福嗎?
縱便他取得了和天才同樣的成就,他的一生難道就真的幸福嗎?
人的一生是很短暫的,可以抓住的快樂則更是稍縱即逝,他是取得了和天才同樣的成就,但是那是以凡人一生的快樂和幸福爲代價的。這種奇蹟即便他得到了,你覺得這~真的值得,真的好嗎?”
“?!”
“‘我是不是應該彈下去?’有很多孩子曾經這樣問過我。他們都對自己的前途充滿了擔憂和迷惘。但~這注定是一條看不見頭的路,所以你要我怎麼回答你們。人只能看到當下,所以此時此刻能夠感受到的快樂,纔是你應該追求的。不是嗎?
嶽琳~你從小彈琴,你的記憶沒有一刻是和鋼琴分開的。所以你應該知道,鋼琴是個多麼驕傲難以駕馭的歌唱的精靈,而現在,她終於開始向你低下她高貴的頭顱,願意爲你高歌了,你~是不是應該好好地去享受它?就像享受你用辛苦賺來的財富名譽和地位一樣?人生苦短何必想太多管太多呢~”
“‘看不見頭的路’? 這話~其實我爸爸也跟我說過。”
“是嗎~”
“不同的是,他說,‘一條註定看不到頭的路,但是~只要能看見一點光,即便是螢火之光,你也應該走下去。’”
“!?”
“老師,您說貝多芬是不是也走過這樣的一條路?一條只有一點點光的路,他一直走一直走~
如果他也走過,那麼才能會不會除了神的恩賜,也可能是,凡人一步步用腳走出來的?
如果他也走過,那麼爸爸之所以要把我逼到退無可退的境地,會不會就是他在回答我,我是不是應該繼續彈下去?正如他在問我,孩子,你能不能看見那黑暗中,象徵才能的第一道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