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間裏。
洛夕螢端着杯子推開吱呀作響的老舊木門, 伸手揮散空氣中瀰漫的塵土,抬頭朝裏看了一眼。
這是一間藏在城市角落的老房子的房間一角, 除了“亂”和“舊”以外,便再也沒有其他的形容詞。
窗戶緊閉着, 從上方垂落下來的百葉簾閉合着, 只在零星幾處透出點暗沉的光線。
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一張書桌上擺着一臺電腦, 屏幕上透出幽幽的光線。
一人趴在電腦前, 像是睡着了。
洛夕螢瞄了他一眼便走到窗前,抬手摸到窗邊的簾繩, 拉起百葉窗。
外面的光立刻傾瀉了進來, 填滿了整間屋子。
窗外還有雨,一滴又一滴地砸到窗戶上,颯颯的聲響隨着光亮一同清晰起來。
雖然外面天還陰着,但也勉強還能看出是白天的模樣。
洛夕螢抱着杯子靠在窗邊, 往下看了一眼。
視野有些模糊, 但也能依稀看到遠處高樓林立的壯觀景象。
相較之下, 她此刻所處的地方便可稱得上渺小, 甚至不值一提、毫無存在感。
也意味着安全。
洛父絕不會屈身到這種“貧民區”來尋找她的。
她也能因此得到一小段清淨的日子。
洛夕螢小口抿着杯子裏的熱水, 看着外面出神的時候,原本趴在桌上的男人慢慢坐起來, 伸了個懶腰,一邊打着哈欠,一邊看向窗口的方向。
“螢姐。”男人叫了一聲。
“嗯?”洛夕螢回過神, 轉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男人臉上還帶着幾分沒褪去的茫然,一時沒說出話來,像是不習慣看到洛夕螢的臉。
最終他只是喃喃地嘆道:“好像很久沒見過你了……”
洛夕螢動作一頓,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幾秒,隨即又移開,落回到窗外的遠方。
男人大名顧長樂,幼年時父母雙亡,監護人又不喜歡他,乾脆送進了福利院。
他自己跑出來,跟着一羣混混在昏暗的角落裏混日子。
原本他或許會跟在一堆混混後面碌碌無爲的混日子,但稍大些得了資助,好歹上完了大學,畢業出來也有了一份體面的工作。
看起來就像是芸芸衆生中最普通不過的一員。
或稱“路人甲”。
顧長樂並不是“劇情”之中出現過的任何一位。
跟劇情裏的那個“洛夕螢”也沒有任何淵源——
也許有過,不過從未體現在那些劇情的表象之中。
非要說的話,這大概算是洛夕螢自己的朋友,剛來到這個世界上時認識的朋友。
……
洛夕螢也不是一來到這個世界就成了劇情中的“反派”的。
恰恰相反,剛剛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洛夕螢相當的自由。
系統只在最初告知了她劇情和任務,卻沒有什麼更爲實際的約束。
那時劇情還沒有開始,自然也沒有日後那些惹人厭煩的糟心事,洛夕螢的生活甚至稱得上是“光明”,乃至充滿希望的。
洛夕螢穿越的時候是在原主很小的時候,具體幾歲也沒人記得。
再次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躺在陰暗的角落裏,系統機械冷硬的聲音在她的腦海裏迴響着。
彼時洛夕螢還沉浸在病痛所帶來的的死亡陰影之中,也只是機械性地在大腦中印下了那些說明性的文字。
她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意識到自己穿越的事實。
原主父親是個人渣,拋妻棄女,母親早早離世。
被迫流落街頭的原主年幼且虛弱,更沒有足以求生的一技之長,最終就像其他無數個流浪的孩子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在了某個陰暗的角落裏。
而原主本該是一個故事裏的重要角色——反派。
她將會被那位有錢有勢的父親認回家,然後她會成爲一個演員。
當遇到故事中的女主之後,她要拼了命地跟她作對,再被瘋狂打臉。
最後要死在男主的手中。
——不過就是多延遲了一些死亡的時間罷了。
這就是洛夕螢最初知道的全部“劇情”。
然而穿越本就已經足夠叫人難以置信,那時候的洛夕螢早已沒有更多的精力去計較自己未來要面臨的結局。
除開那個詭異的系統在初次說明之後便不見蹤影,她更迫切的要面對的就是如何在那個世界生存下去。
洛夕螢沒繼承原主的記憶,只接受了空殼般的另一條命。
一切便歸檔清零,從頭開始。
無論是記憶,還是人際關係。
洛夕螢沒穿越前是位大小姐,還是個很有上進心的大小姐。
在她成爲演員之前,她已經嘗試過很多的工作,包括幫助家裏管理幾家公司。
當然在穿越之後,一個街頭小混混小乞丐是找不到公司來管理的,不過這也並不是完全不能相通。
洛夕螢找了些難以獨自生存的同齡人,結成了互幫互助的小團體,勉強撐過了那個寒冬。
在那之前,洛夕螢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會爲一口喫的發愁。
但能夠活下來、獲得一條新的生命已是萬幸,她也本不該再去奢求更多的東西。
在生命面前,什麼有錢人的尊嚴、骨氣都淪爲無用的觀賞品,只要能活下去,再怎麼狼狽也要全盤接收,咬着牙支撐下去。
好在那樣的窘境只存續了一個冬天,洛夕螢勝於原主的在於她的心智與眼界。
一個孩子會苦惱該如何生活下去,大人總能找到克服困難的方法。
短短幾年的時間,洛夕螢就從那個被人一腳揣到牆角的小可憐,成功轉型成了街頭一霸。
後面跟着一羣小弟的那種。
至少生存早就不再是問題。
洛夕螢最初所想的,滿腦子都是該如何帶領一羣小弟走出那片混亂的街區,一步步走向人生巔峯。
然而洛父也好、系統也好,總是喜歡在人看到一點希望的關鍵時刻跑出來攪局。
在一次意外的混亂之中,洛父把洛夕螢帶了回去,斷了她跟所有過往的聯繫。
彼時她年幼,且毫無反抗之力。
在洛父和系統的雙重威脅之下,洛夕螢只能選擇暫時忍讓。
然後又一步步走向原劇情當中給她規劃好的那條路。
但洛夕螢並不是那麼聽話的人。
雖然不能直接見面,但那時候洛父和系統對她管得都不是很嚴,想要遞些錢和消息出去,他們也都只會睜隻眼閉隻眼。
洛夕螢與初來時認識的那些人早有感情,也是真心爲他們着想,便讓他們去上學唸書。
一羣心智未全的年輕人拿了錢就像是捧了幾座金山,便只看得到眼前了。
聽從勸告的是少數,更多的是在拿了錢之後揮霍一空,然後四散失蹤,再也找不到蹤影。
洛夕螢並不強求,人各有志,她也只求自己問心無愧。
當然這當中也不是全無例外,就比如顧長樂。
他們之間一直保持着聯繫,並不頻繁,但關係也說不上疏遠。
到底也是有過過命的交情的,雖不如與管欽瑜那種類似親人的羈絆,但他們也有着一種名爲“信任”的默契。
哪怕多年不見,洛夕螢一句話開口,顧長樂便能不遠萬里去上刀山下火海。
對洛夕螢來說,這是交情,勉強可以稱之爲“友情”。
對顧長樂來說,卻是難以償還的恩情。
是恩,便該還報。
……
洛夕螢上次見到顧長樂已經是在劇情正式開始前一兩年了。
他們交流泛泛,但也不妨礙洛夕螢瞭解顧長樂的能力。
至少在情報蒐集方面,他有着常人難以企及的天賦。
所以洛夕螢纔會想到找他來幫忙。
“你有那個人的消息了嗎?”洛夕螢問道。
顧長樂從呆愣中慢慢回神,回頭看了眼電腦,不由嘆了口氣。
“就一個名字、一個身份,一點長相的描述,人還是在國外,哪有那麼容易。”顧長樂有些鬱悶,“螢姐你找那個人到底想幹嘛?有什麼事不能找其他人辦嗎?”
“那就再等等,他過一段時間應該就回國了。”洛夕螢答道,“省點事兒而已,我不太想大費周章地在他公司上做手腳,不如直接找能對付他的人好了。”
她倒是有想過乾脆把洛氏搞垮算了。
但一來搞垮洛氏不是那麼簡單的工程,時間上來說拖得太久,精力上也完全是虛耗,與她的需求並不匹配。
二來則是洛氏很快是要到男主——也就是洛清嶸手上的。
後期劇情中,洛氏的存在也發揮了不少作用。
若是洛氏真的被搞垮了,男主該拿什麼去泡女主呢?
想到這裏的時候,洛夕螢便猶豫了,決定還是轉而從洛父癱瘓的直接原因入手。
顧長樂很擅長找人,因此洛夕螢便放心地拜託了他。
至於她自己,也還有別的事要做。
洛夕螢放下杯子,瞄了眼手機上新推送的信息,還沒看清所有的文字,就聽顧長樂猶猶豫豫地又開了口。
“螢姐,你真的不去穆小姐那兒看看嗎?”顧長樂問道,“她好像住院了誒。”
乍一聽到這個名字,洛夕螢動作不由頓了頓:“她怎麼了?”
她竭力讓自己的手保持平穩,但心頭的顫抖卻又無比明晰。
那個人的存在感太高,她努力想要忽視,可當她再聽到對方的名字時,卻還是忍不住豎起耳朵去聽。
畢竟是曾經決定着自己身家性命的女主啊。
洛夕螢最終這麼解釋着這種反應。
所以……
穆傾寒到底怎麼樣了呢?
洛夕螢掩不住自己的疑問。
“好像一開始是發燒之類的吧,現在昏迷着還沒醒。”顧長樂想了想,說道,“之前我路過醫院的時候還聽到他們在談你,那位殷夫人,又在找你了。”
“又?”洛夕螢下意識挑眉,不清楚這個字眼被啓用的原因,“這件事跟我有什麼關係嗎?總不至於準備來找我算賬吧。”
除了這個,她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了。
看到洛夕螢的反應,顧長樂欲言又止。
顯然之前他提起這件事的時候,全被洛夕螢當成了耳旁風,壓根沒放到心底。
她似乎真的完全不記得他說過什麼,也不記得那個“穆”代表了什麼。
或許她是真的不知道。
“螢姐,你真的不記得了嗎?”顧長樂嘆了口氣,問道,“那位穆小姐,找過你很多次了,不過那時候你已經不在了。”
洛夕螢有些意外:“爲什麼?”
顧長樂此刻提起的“穆傾寒找了她很多次”這件事,顯然並非發生在最近。
能夠用上“不在了”這種形容詞,似乎也就只有她剛被洛父接回去的時候了。
顧長樂伸手指了指自己眼睛下方的疤痕,提醒道:“因爲你救了她的命,就是我們被綁架的那一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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