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心想換了自己是他們,陡然見了個酒瘋子與酒肉和尚只怕也會如此吧。更主要的是曇宗在身邊,自己多少也要注意下東華法王的身份,保持下東華法王的形象,實在也不宜朝這幾個書生髮怒。因此秦川沒有在意,神色如常,繼續與曇宗對飲。
可是那幾個書生仍然不肯罷休,反覆在那邊唧唧歪歪,說話甚爲難聽。這四個書生都是當代有點名氣的才子,此次在洛陽相逢,幾句話下來便結成知己,相見恨晚,於是便採取中國交際的傳統方式,決定一起來這董家酒樓交流交流感情。四人邊走邊聊,自然少不了吟詩作對。路上一個老頭聽了他們的詩,忽然插口接了幾句,接得到也天衣無縫。四人忙上前與他通報姓名,一問之下,才知道這老頭原來是揚廣三下江南時,做“挽舟者歌”控訴揚廣暴政的無名氏。上了年紀的人就是精,做反動詩之時還知道匿名,這在當時來說還是詩人中很少見的高明手段。於是四人佩服之餘,又邀請這老頭一起同去。五人也在南廂要了一桌酒席。五人進了廂房後,見靠窗邊已有一席,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和尚大酒大肉喫得正酣暢淋漓,邊上還伏着一個酒鬼。五人都覺得極爲礙眼,心中大爲不爽,不過無名氏老頭爲人老成,自然告戒大家不要主動去惹是生非。衆人壓下心中的不快,儘量對那酒肉和尚視而不見,一起吟詩作對,飲酒做樂,興致越來越高,漸入佳境,到也將那不守清規的礙眼和尚忘得一乾二淨。不料輪到無名氏老頭罰酒做詩之時,早被衆人淡忘的那一桌上,一個酒鬼忽然站了起來高聲鬼喊鬼叫起來,接着那和尚又跟着鬼話連篇,不知所雲,將好好的氣氛破壞得一乾二淨。這幾個心高氣傲的年輕才子們心中自然火冒三丈,於是忍不住要低聲議論幾句。只是喝多了酒,個個都自以爲壓低了聲音,卻不知道在旁人耳邊卻是有如雷鳴。
秦川心道:你們幾個酸書生話說得再怎麼難聽,也不會掉我一塊肉,我就當是狗叫好了。於是秦川左耳進右耳出,半點也不留在心裏。曇宗心中大爲敬佩,思道:東華法王五蘊皆空,色身已是空的,名聲更是身外之物。任由他人惡言相加,不嗔不怒,實在是佛法高深。
那幾個書生議論了一陣子,也自覺無趣,便又開始飲酒做樂,繼續吟詩作對。酒過三巡,幾人又忍不住談起天下大事來。秦川聽在耳裏,心道:書生意氣,見識甚爲可笑。忽然一個書生長聲嘆息,另外幾人忙道:“孫兄爲何發嘆?”那姓孫的道:“孫某自負濟世之才,恨難逢名主也!至今一事無成,又奈何哉?”秦川心道:自以爲是,眼高手低,志大才疏,無病呻吟。那姓孫的言罷,站了起來,飲了一杯酒,吟道:“學宦兩無成,歸心自不平。故鄉尚萬里,山秋猿夜鳴。人愁慘雲色,客意慣風聲。羈恨雖多情,俱是一傷情。”衆人紛紛稱讚此詩雖淒涼了些,但情真意切,引人深思。
一書生一眼瞥見秦川神色頗爲不以爲然,便忍不住站了起來,伸出食指直指秦川,醉醺醺道:“你可懂詩否?”神色甚是輕蔑無禮。
秦川此時酒足飯飽,又見天色已晚,原本打算離開了,但見此人如此輕狂無禮,心中不免有氣,忍不住要殺殺他的傲氣。
秦川深吸了一口氣,舉頭望了窗外的明月一眼,高聲吟唱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此乃宋朝蘇軾蘇東坡的千古絕唱。蘇軾(1037——1101),字子瞻,號東坡居士,眉州眉山(四川眉山)人。出身在一個書香門第,1057年參加科舉考試,與弟弟蘇轍同科進士及第。因爲一把鬍子生得極爲神氣,因此熟人都習慣稱他爲蘇大鬍子。蘇大鬍子文採蓋世,可謂天下第一詞人,可惜搞起政治來就很糊塗了。他既反對王安石比較急進的改革措施,也不同意司馬光盡廢新法,因而在新舊兩黨間均受排斥,兩邊不討好,仕途生涯自然十分坎坷。蘇大鬍子的思想出入儒道,又雜染佛禪,既能關注朝政民生,保持獨立的見解,又能隨緣自適,達觀處世。當他被貶到當時鳥不拉屎的嶺南粵國,一個比南蠻楚人還要偏遠的瘴氣之鄉時,還要樂呵呵叫道:“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做嶺南人。”把當時的嶺南說得好象是人間天堂似的。據說當朝權貴被他這兩句自賣自誇的詩句深深刺激了,幾乎忍不住又要給他換地方,不過最終還是省悟到了蘇大鬍子的用心。熙寧九年丙辰(1076)中秋,蘇大鬍子在密州歡飲達旦,大醉之後,懷念起分別五年,身在齊州的弟弟蘇轍來,於是作下此篇千古絕唱。後來在皇宮裏的神宗皇帝有一日閒着無聊,便問起左右,蘇大鬍子最近可有新鮮佳作出爐啊?左右連忙把蘇大鬍子這首《水調歌頭》獻了上來。神宗皇帝讀了之後,心中頓時感動得一塌糊塗,嘆息道:蘇大鬍子終是愛君。於是皇帝立刻大筆一揮,給蘇大鬍子升官遷往汝州。皇帝爲何會如此自作多情呢?主要是那句“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引起了皇帝心中的共鳴。這首詞分兩部分。上部分寫對月飲酒,抒發蘇大鬍子對人生的感慨。蘇大鬍子夾在新舊兩黨激烈的鬥爭之間兩邊不討好,因此十分鬱悶,只能將一肚子疑問來個“把酒問青天”,發問“明月幾時有”,“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表達了蘇大鬍子對人生的思考。“我欲乘風歸去”,“起舞弄清影”兩句表達了蘇大鬍子對人生的追求,儘管“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後世無數自覺高高在上,超凡脫俗之輩都象神宗皇帝一樣,特喜歡爲這句而感慨萬千。),但蘇大鬍子仍舊要不懈的努力。詞的下部分,藉助明月抒發對老弟蘇轍的懷念之情。“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月下離別的癡男怨女都很喜歡這句。)大有幽怨傷感之意,但“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無數失意之人時常拿此句自我安慰。)又將傷感之情轉爲自我安慰。自古以來,都是如此,又有什麼好怨恨的?“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天各一方的情侶們的最愛。)充分展現詞人對親情的珍重和懷念,雖不能相聚,但可以共賞天上明月,呵呵,多麼美好的祝福啊。整首詞感情真摯,意境深遠,能引起廣大讀者共鳴。若要在唐詩中評選出三甲,還真不好評,因爲膾炙人口的好詩實在太多,難分高下;但若要在宋詞中評選出三甲,蘇大鬍子這首驚世絕唱《水調歌頭》絕對是當之無愧的狀元。
秦川將蘇大鬍子的這首狀元之詞搬了出來,廂房裏的衆人頓時都驚呆了,都久久沉浸在此詞的高雅深遠之意境中,不能自拔。秦川拉着曇宗出了廂房,那五人竟然也沒察覺到,心中還在不斷回味着這首千古絕唱。
秦川與曇宗正要走出董家酒樓,忽然一個精壯的中年漢子攔住去路,開口道:“這位可是剛纔在樓上慷慨高歌的公子?我家主人有請。”他話音剛落,又有兩個人迎了上來,分別道:“這爲公子,我家小姐有請公子前往一見。”“這位公子,我家老爺有請公子。”
這三人都想要秦川去見自己的主子,各不相讓,相互怒目而視。曇宗見他們三人都目光如電,知道都是武功不弱之輩,僕人如此,其主人自然可想而知,必然大有來頭。
秦川眉頭一皺,冷冷道:“都不見!”那三人頓時面帶怒色,一把攔住去路。曇宗雙手合十,念道:“阿彌陀佛!”這一聲佛號裏,用上了佛門獅子吼的內力,三人頓時都被震得面色發白,退後幾步。秦川與曇宗便徑直走出了大門。
出了董家酒樓,秦川心想:這曇宗年紀不大,功夫到也了得,不知在少林寺中可以排上第幾位?秦川正要開口相問,忽然一陣淡淡的檀香撲鼻而來,接着一聲柔和的梵唱朝耳邊飄來,秦川頓時心中一凜。只聽到師妃暄那純淨甜美的聲音響起:“慈航靜齋師妃暄與淨念禪院佛門釋子參見東華法王!”
話音剛落,換成女裝的師妃暄與兩個和尚便飄落到秦川眼前。師妃暄一襲淡青長衫隨風拂揚,說不盡的閒適飄逸,背上掛着造型典雅的古劍,更平添了她三分英凜之氣。她就象天上的仙子忽然降臨凡間,整個天地都似因她出現而被層層濃郁芳香的仙氣氤氳包圍,教人無法走出,更不願離開。秦川與曇宗一時看呆了。
師妃暄微微一笑,檀口微啓柔聲道:“妃暄爲東華法王引見兩位佛門高僧。這位是淨念禪院禪主了空大師,修的是‘閉口禪’,這位是淨念禪院高僧天龍大師,修的是‘一指禪’。未知法王身旁這位大師如何稱呼,在哪家寺廟修行?”
曇宗張口結舌,惶恐慌張的合十道:“少林曇宗參見各位前輩大師。”他剛剛大酒大肉,身上還帶着酒氣,僧衣還沾着油跡,雖說是在進行特殊佛法修行,但陡然間見了兩位得道高僧,還是忍不住心虛,誠惶誠恐起來。
秦川眉頭一皺,心道:師妃暄來見我到不奇怪,只是淨念禪院的賊禿跟着來湊什麼熱鬧?難道是認爲我在慫恿徐子陵偷和氏璧,心中不憤,便來找我算帳?想到這裏,秦川忽然記起書上的了空賊禿出門在外都帶着四大護法金剛的,這四個賊禿死到哪裏去了?莫非躲在暗中,想搞偷襲?秦川冷然道:“淨念禪院來了多少‘高’僧,通通出來吧!”他故意把“高”字拖得長長,顯然是意在諷刺。
話音剛落,四面八方同時響起“阿彌陀佛”的佛號,數十個和尚從暗中徐徐走了出來,從方位上看,恰好把秦川等人圍在正中央。秦川更覺得來者不善,冷笑聲:“淨念禪院不愧爲佛門‘聖’地!”他又故意將“聖”字拖得長長的,讓衆人都聽出這是反語。
師妃暄淡淡一笑,道:“法王有所誤會了!妃暄與衆位大師仰慕法王佛法精湛,大智大慧,特來拜見,絕無惡意。若法王心有不安,大可離去。妃暄與衆位大師絕不會阻攔。”
秦川心道:我有絕對防禦,你們來再多賊禿,又何足懼哉?量他們也不會去爲難曇宗這個少林弟子。秦川冷哼道:“天色已晚,有話就快說。”
師妃暄道:“妃暄與衆位大師聽聞法王於一夜之間編寫整理《神農本草經》,並定下策略,使之將來能在天下廣爲流傳,又指使弟子將一身絕學無私相傳於世。此舉功德千秋,福澤萬代,令妃暄與衆位大師極爲欽佩敬仰。”
秦川當初編寫此藥書之時,純粹是爲了幫新收徒弟華人鳳完成心願而已,可沒有想這麼多。此時聽師妃暄這麼一說,心中不免有一絲得意:誰說我終日裏遊手好閒,不務正業?我好歹也做了件造福千秋萬代的大事。高興之餘,忽然想起師妃暄在半日之內竟然將他的底細調查出來,而且連細節之處都知道如此一清二楚,心中頓時生了警惕。
師妃暄又道:“聽聞法王於白馬寺開壇說法,電閃雷鳴,暴雨傾至,連上天也爲法王吶喊助威,洗滌凡塵,可見法王佛法之精,神通之大。法王又在七日內,率衆高僧將少林寺藏經閣中千部佛經逐一翻譯整理訂正,此舉大大宏揚佛法,令天下佛門釋子無不歡喜讚歎欽佩。”
秦川聽師妃暄“法王法王”的不斷稱呼自己,心中大爲感嘆:我可沒出家!聽你這口氣,卻已經把我當成和尚了!也罷也罷!和尚尼姑一家親!秦川見師妃暄將自己的所作所爲如數家珍般一一詳細道出來,不由得暗自詫異,心中忍不住又惡毒的想:你該不會連我內褲是什麼顏色也查清楚了吧?
師妃暄說完之後,淨念禪院的衆和尚紛紛高宣佛號,點頭稱善。秦川見天龍和尚正要開口與自己攀談,連忙搶着開口道:“妃暄說完了?那麼告辭了!”秦川對自命清高,大搞神祕主義的淨念禪院沒什麼好感,因此不想與他們交談,半句也沒有提及淨念禪院,就毫不客氣的開口告辭,可絲毫沒將淨念禪院放在眼裏。
師妃暄微微苦笑,只得行禮道:“妃暄恭送法王!”淨念禪院的和尚涵養極好,並沒有發怒,默不吭聲,紛紛合十行禮讓出一條道路來。
秦川與曇宗一邊合十回禮,一邊慢慢而去,也沒有與他們說半句話。眼看兩人就要離去,淨念禪院一個和尚忽然高喊一聲:“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