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拳對立,很多情況下一個人碩大的拳頭就能給人以威懾力,但若是面對的人手中有刀,絕大多數人都會覺得那握拳之人一定會怕那握刀之人。
刀身比肉身更加強大,這是人們的一貫認知。
但這世上本就沒有絕對的事。
不戒和尚是那握拳之人,他卻絲毫不怕握刀的楊清風。
雙拳上的氣旋本來看起來很大,卻隨着他的狂奔變得越來越小,到楊清風跟前時已是隻有海碗大小,但無人敢小覷。
楊清風詭刀刀刃向上,此時一動不動,彷彿除了手上的詭刀,還有順着刀刃望過去的不戒和尚那顆光亮的腦袋以外,這世間的一切都已與他隔絕了關係。
拳到了,沒有任何花招,直取楊清風心門!
刀動了,那刃向上的黑色詭刀,在楊清風的上半身向左偏移的同時,與那雙手一齊開始扭轉,從右到左,刀刃從上到左再到下,在這黃沙中挽出一朵花來。刀刃正好向下之時,楊清風的左傾的上身突的向前壓去,詭刀如被萬鈞鐵錘重擊在刀刃之上,驟然向下墜去,但因楊清風身子前壓的同時,雙手猛烈地向右拉動,刀柄向右拖去,刀尖在空中頓了頓,隨即跟上。
人們看不懂這一招。
但這不是一招!
這是一套刀法!
血虎!
站定持刀淡然處之爲起刀式虎臥山澗,上半身偏移扭刀的鋒芒畢露爲猛虎出山,在空中挽花的細緻優雅爲虎嗅薔薇,刀身下墜的萬鈞之勢爲虎嘯神州,迴轉右拉靜動有致爲血虎歸山!
五招合一,行雲流水般施展出來,僅僅就爲了對不戒和尚一招!
楊清風毫不吝惜,但不戒和尚這一拳,值得他使出這一招!
快!
太快!
快得所有人忘了呼吸!不!是根本沒有時間呼吸!
不戒和尚沒有退讓,生生將拳頭迎了上去。
“當!”
怪奇!刀身與拳頭相撞,竟發出劇烈重響,強大的氣勁把黃沙震得漫天飛揚,已沒幾人有目力能看清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但能看清的,此時已目瞪口呆。
詭刀蠶食着那雙拳上的黃色氣旋,不戒和尚雙拳不改,右腿猛地彈出,化作一道殘影向楊清風左手肘關節踢去,楊清風左腿猛將膝蓋頂起,企圖截下不戒和尚這一踢,刺啦風聲隨兩人不斷變化的腿部招式響起,但無疑,兩人的主要精力,是在拳刀之上!
氣旋越來越小,詭刀的暗紅也越來越弱。
不戒和尚一聲獰笑,左拳化掌,穿過氣旋,一把捏住詭刀,虎口鮮血崩飛,他絲毫不覺,右拳藉機穿過刀身,重重砸在楊清風心口之上。
拼命的不止不戒和尚!
詭刀刀身一拉,楊清風換作單手握刀,左手化作手刀,與不戒和尚擊打過來的拳頭交錯而過,手刀刀尖直接插入不戒和尚右胸口,穿過血肉,撞擊到骨頭,徑直撞斷一根,纔是停下。
停了。
兩人都一起停了。
黃沙慢慢散去,所有人都看着這平靜的一幕,卻沒人發言,也沒人知道兩人到底發生了什麼。
看起來像是相安無事,但沒人會覺得相安無事。
楊清風的刀刃劃在不戒和尚手掌中,血水順着刀刃和不戒和尚手臂下滑,不戒和尚的拳頭停在楊清風心口,楊清風左手插入不戒和尚右胸。
兩人就這樣停着,彷彿都死了,又彷彿在歷經着什麼。
不戒和尚突的大笑起來,但他的笑是斷斷續續的,儘管血水不斷從他的口中噴出,儘管楊清風的手還插在他的右胸,儘管血水還在順着手臂流下,他也還是要笑,他看起來高興極了。
楊清風露出了微笑,嘴角慢慢流出鮮血,然後血越來越多,最後直接像是噴吐出來一般,他身上之前與牧遙德吉打鬥時留下的傷痕也爆發出來,看起來蒼白的臉色已然不支,但他還在笑,他看起來高興極了。
無人明白他倆笑什麼,但他們也不需要別人明白。
“夠了!”
人羣中突然出現一個清脆的喊叫聲。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那貌若天仙的藍彩蝶撥開人羣,衝向了場中,眼中已飽含淚水。
“爲什麼?就算不是朋友,你們也沒必要這樣拼個你死我活啊!”
周圍的人看這一幕,卻沒人說話。
這世上哪來這麼多爲什麼?
兩人的對決的是早已決定,誰都無法更改的,今日一戰早晚會來,早些晚些罷了,藍彩蝶出面阻止,並不會對兩人有什麼影響。
但藍彩蝶不管這麼多,她只知道,這樣的打鬥沒有任何意義,沒有意義,就沒有做的必要。
她只做她喜歡的事,從小就如此。
但她不清楚,她覺得沒有意義的事,對這兩人來說,不管有沒有意義,卻能讓他們在打鬥中覺得這是他們喜歡的事,儘管不一定有意義。
她同時也不清楚,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做就知道沒有意義,但同樣也有很多事情,做過才知道有沒有意義。
至少,這件事可能不會像她想的這般沒有意義。
姑娘伸出了手,想去拉開兩人,她覺得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打了。
但其實,確實是不能再打了,因爲兩人都已無法再打了。他們確實停了,因爲沒有任何一個人還能動彈,那睜着的雙眼,根本看不見任何的東西,因爲他們已失去意識。
“姑娘,如果你爲他們好,最好不要碰他們。”
慵懶的聲音在藍彩蝶身後響起,已伸出手的她疑惑地向後看去,卻見是那衣衫襤褸的摳腳大漢,但她從不會因人的身份地位低微就對一個人不尊敬。
“你說不能碰他們,請問是爲什麼呢?”
周圍的人同樣也是滿臉疑惑,這摳腳大漢之前語出驚人,現在又出來制止這姑娘,看起來懂得極多,有武功的人卻又看不出他到底有何厲害的地方,不禁對這人猜疑起來。
“他二人看起來受傷不是極其嚴重,但只是看起來而已。兩人內府都被重創,且內力消耗得差不多,如果現在強行動他們的身子,可能會損傷他們的經脈,讓他們經脈脆斷,血流盡而死。”
“那、那該怎麼辦纔好?”藍彩蝶急道。
摳腳大漢一把將盤子中的花生抓在嘴裏嚼個幹勁,舔了舔手指,擦了擦身上,才走近嚴肅地問道:“我問你,你想不想救他們?”
圍觀的人們看不下去了,斥責起來。
“你個叫花子,看戲就看戲了,竟還敢騙人姑娘?”
“就是就是,這許多人看着,兩人只是皮外傷,只需服上幾日藥,加上他們的內功調理,就可以痊癒,到你嘴裏就成了這不治之症。想騙錢買酒喝就去其他地方,這許多人看見,我們倒要看看你還要不要小命了!”
“若是再不走,我便去找官差來抓你去,關上十年半載你想必就會清醒了!”
……
然而,藍彩蝶沒有因爲周圍的人的話而改變看法,摳腳大漢依然嚴肅地看着她,那雙眼睛,不是在說謊。
“想!”她點頭。
“無論多困難?”
“嗯!”她又點頭。
摳腳大漢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而是徑直向楊清風和不戒和尚走去,他說的不能碰,自己卻是一手抓一個,腳步輕點,瞬息之間已是出現在楊清風的馬車之上,再腳步輕點,藍彩蝶也被他帶到了車上。
“既然你想救他們,就帶着他們一直往西走。”摳腳大漢沉聲道。
“好,往西去哪裏?”藍彩蝶目光堅定。
“只要是往西走就行,記住,無論日夜,無論烈日還是暴雨,你都必須馬不停蹄地趕路,只有這樣他們纔有救。”摳腳大漢絲毫有些焦急,忙說道,“車上有餅和水,明日或者後日我會來找你,你現在就走!一定要記住我說的話!”
“好!”
馬車奔走,衆人纔是反應過來,看向這摳腳大漢的目光已然不同。
這摳腳大漢,定然是個人物!
摳腳大漢沒有理會這些人,幾個縱躍,踏着柳樹枝頭,向雷峯塔方向而去,他眉頭緊皺,似心事重重,看向那雷峯塔的目光,都有着與之前完全不同的凝重。彷彿,在那裏,有着什麼讓他特別擔心的人,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