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蘇軾《飲湖上初晴後雨二首·其二》
目及西湖,先看到的自然是那遠處的蔥蘢山色,接着便是那一汪碧波盪漾的湖水,湖水中竹筏撐杆漫遊,嬉戲遊玩之人必然也不會少,吟詩作賦,清酒淡茶,雅趣許多。待近些,瞧見煙柳畫橋,方知蘇東坡這詩詞的妙處。
這樣的西湖,這樣的山水人情,本就是大自然的饋贈,根本不需要任何裝飾,無論如何,都是美的,教人流連忘返的。
楊清風這是第二次來西湖了,但他沒了看這美景的心情與時間。
他很焦急,他已經很少這麼焦急了。
這日子過得很慢的西湖,與他本是淡然的心態該是契合的,但現在他已不淡然。倒不是怕不戒和尚,而且怕遇見這裏的人,怕趕不及去巴蜀藥王谷,怕趕不及回揚州完成了自以爲已完成的承諾。
馬已很疲憊,但依然在堅持着,甚至像是感受到了楊清風心中的焦急,速度竟是更快了些。
到了。
這棵河岸邊最高達的垂楊柳,綠意動人,樹前空地上,正好可以看見高聳入雲的雷峯塔。
這裏遊客不少,成雙成對者衆多。既然是遊客,就會四處觀賞,不可能注意不到那垂楊柳下坐着的一個人,一個和尚。
這和尚一身黃色僧衣,已破舊不堪,但看其模樣倒是穿得舒坦。他生得高大威武,不胖,但極其壯實,雖是閉着眼,但不怒自威,況且臉上有着一條從左到右拉過鼻樑的大疤,叫遊客看了之後,只敢移轉目光,不敢再看,拉着伴侶快些離開, 就連提都不敢提一句。出來是爲行樂,誰都不想多生事端。
隔了老遠,楊清風就已看到不戒和尚,只因他長得確實特殊。
楊清風不疾不徐地將馬車趕至路旁,把馬兒拴好之後,才緩步向垂楊柳下走去。
待走近,纔是覺得這不戒和尚比柳歸雁還要高大,只是不知道,他這道去年還未見過的疤痕,又是如何得來的。楊清風有些驚異,因爲以不戒和尚的武功,要在他臉上留下這麼一道疤,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哈,你總算來了,我就說想你鼎鼎大名的白風,是不可能食言的。”
楊清風才走近,不戒和尚就已跳了起來,上下打量着他。“嗯……你看起來倒是髒了些,但是爲什麼沒有傳聞中的那麼慘啊?雖然狂刀門盡是一些草包,但不可能就這麼簡單的放過你吧?別明日打着打着,來了些奇怪的人,那就很不痛快了。”
“你來了很久了?”楊清風沒回答,因爲這一路上,他已聽到狂刀門對他們三人的通緝取消了,肯定是不戒和尚在這裏坐很久了,纔沒知道這件事。
“七日了。”不戒和尚皺眉道,“我聽聞你們三人在金刀園的事,沸騰不已,想着要是我也在就好了,但終究已經過去。而且我聽說你三人都已死去,不管真假,我與你三人都是有過約定,所以早些來這山清水秀的地方,給你三人念七天的經,也不枉相識一場。如果你沒來,我便當你死了,如果來,那就打。”
“我來了。”
楊清風沒謝,僅憑這些話,他已知曉不戒和尚是個什麼樣的人,這樣的人,不需要謝謝兩個字,他們心中都有一桿秤,衡量這天地間的一切。
“還好你來了,”不戒和尚笑道,“不然我就少了個喝酒的人。既然你還活着,那王檀和柳歸雁應該也——”
“打完再說吧。”
“好!打完再說。”
於是兩人不再說話,楊清風坐到了不戒和尚背靠樹的背面,兩人一人看不見一人,靜靜地坐着。
時間還未到。
既然約定的是明日,便是明日,再急,也該是等到明日。
摳腳大漢從楊清風車上抱了一罈酒出來,在湖邊找了塊石頭,一屁股坐上去,優哉遊哉地喝了起來,饒有興趣地看着二人,不時搖頭晃腦,嘴巴鼓動,像是在說些什麼,但沒人知道他說些什麼。
本來有一個不戒和尚就已經讓遊客們有些緊張,這時候再來了兩個,就更讓人難受了,於是沒人從這過了,大家都是遠遠看着便繞道而行,決計不敢上前來。
這倒也讓三人樂得清靜。
不過終究還是有其他人回來。
到得傍晚時分,這垂楊柳周邊,已是來了七八個人,具是西湖一帶數得出名頭的高手。想來都是聽聞有此一戰,便都乘着時間,提前來這地方站位看戲。不過這些人雖是高手,其中最厲害的卻也只有二流中遊,看他們的模樣,到像是家中有些權勢的公子哥兒,不過爲了一樂子。
楊清風也懶得管這些人,只要他們不在一旁影響,那便不用去管。
沉寂了片刻,楊清風開口道:“臉上的傷是怎麼一回事?”
“呃……”
按理說,不戒和尚這樣的人,不該會出現這種不爽快的時刻。何況行走江湖,受傷在所難免,傷在高手手上並不丟人,有些人反倒是認爲能與高手過招傷而不死是值得驕傲的。但不知爲何,不戒和尚呃了半天,愣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仿似有些什麼難言之隱。
楊清風和不戒和尚中間隔了棵樹,所以看不到不戒和尚此時的表情。
但見不戒和尚低着頭,天雖已經黑了,若是仔細看,也定然能看到他那微紅的臉頰,若非是他武功高強,脾氣暴躁,恐怕那幾個前來圍觀的公子哥已經笑了。只見幾人憋着笑,將目光投到湖中去,不敢再看他一眼,生怕惹惱了他,出大問題。
不戒和尚呃了半天,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這是我自己劃的……”
“爲何?”
聽不戒和尚聲音中透着一股無奈,楊清風竟突然生出一絲好奇。自己劃的,有什麼難以啓齒的?
“呃……有個姑娘……”
不戒和尚扭捏半天,又纔是慢慢道來,“上個月,在揚州行樂,有個姑娘在街上尋人,結果見到了我,就黏上我了……”
“你說我長這模樣,又不是柳歸雁王檀那般英俊瀟灑,一個和尚有什麼好喜歡的……”不戒和尚摸摸自己擦得錚亮的光頭,疑惑道,“這姑娘古靈精怪,看起來又是出生名門望族,我心裏也是喜歡得緊,但我知道我配不上她,而且我過的這種日子,不是她能過的。我配不上她,我便不再讓她找到我,所以我就自己拿刀在臉上劃了個大口子。然後逃離了揚州,就連那紅蓮的好戲也沒得看成。”
聽到古靈精怪,楊清風不禁想起了一個人——小乞丐小果。
他也不知道小果現在怎麼樣了,但無論如何,有追風神腿趙足令在,就應該不會讓她受到傷害。
“這樣算來,這一刀倒也不是白挨。”
“什麼不是白挨,我……”楊清風都能從不戒和尚的聲音中聽出那哭笑不得的模樣,“她說她根本不在乎……我這不是白挨是什麼?!”
“我到現在,還能聽到這些遊客談及這姑孃的事,她現在不是找一個人了,而是找兩個人。”
“搞得我就像是做了什麼對不起人家姑孃的事情一樣,被追着不放,跑都跑不脫,要不是這道疤,我在這柳樹下坐上這幾天,這遊客一傳出去,估計她都能追到這裏來了……唉,白兄,你說我該如何是好……”
雖然楊清風覺得不會是小果,但他還是抱着一絲希望,詢問道:“這姑娘除了你以外,還要找誰?”
“我記得,好像是叫藍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