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風感到有些震撼。
這把黑色的刀刃，在他的手上，不斷髮出輕微的震顫。
這似欣喜的共鳴，不止是將震感向他傳來，更關鍵的是，給他傳達了一種奇妙的感覺，讓他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情緒中去。
如今傳導而來，再也不止往日的殺戮氣息，還有欣喜、憤怒和暴戾，楊清風無法理解爲什麼一把刀能有這樣的感情，他也記不起這把刀到底是從何而來。在回憶中，他用這把刀殺過人，但，也僅此而已，因爲，回憶中的這把刀，是有些模糊不清的。
被這種複雜的情緒包裹着，楊清風立在房內，有些手足無措。
他才發現，自己不會用刀！
在過去這段時間裏，多出了不少記憶，他知道了自己曾是個刀客，但是，卻沒有一點關於用刀的記憶。唯一有的，就是那些被自己用這把黑刀所殺死那些人掙扎的面容。那些零碎的片段，都是一張張臉，他們或扭曲，或淡漠，或震驚，或不甘，或無憾，或微笑，或大笑……竟是有百般姿態。
見到這些，楊清風才知道，原來人死，不一定都是憤怒和不甘的。
沒有辦法，他到了必須用刀的時候了。
明日，如果慕音出事，他要出手，不用刀，自己就會死！但他不想死，因爲他還有事情沒做。復仇，這個念想，一直纏繞着他，他割捨不下。
終於，楊清風雙手握刀，向着空中猛烈地揮斬過去。
刺啦！
刀身化作一道黑影，帶着強勁的風，斜斜地拉出一道弧線。
他發現，這樣揮斬的時候，會給他帶來一陣愉悅。於是，他又多揮斬了幾刀，那樣的愉悅，卻在慢慢減弱。他發現，自己揮斬的姿勢很單一，他不會什麼招式，又揮斬了幾下之後，終於收起了刀。
這時間，正是小蓮樓生意最紅火的時候，他又提起了掃帚，走了出去。
雨還未停，依然是淅淅瀝瀝地下着。蓮池邊上，那些人的身影早已沒了，多了幾對公子姑孃的身影。這倒不出奇，這些公子哥兒就喜歡這種感覺，以前雨天，也經常有公子哥兒不願在前樓待着，更喜歡在此地爲佳人撐傘閒聊，看她們低頭嬌羞的模樣，會讓他們發出爽朗的笑聲。
地面不髒，但楊清風還是在不斷的掃着。
在前樓的二樓的一間房內，徐鳳嬌正臨窗站着。雨開始下時，她就已經這樣站着了。她一動不動，就看着窗外。
透過這扇窗戶，正好可以講中院的情況看個七七八八，如果是將頭彈出去，那基本可以看個全了。
她面無表情，儘管大多數人已經離開，她依然在那站着，她唯一的動作，應該就只有那隻扶在窗邊的手了。直到有人敲門，她纔是說了話：“進來。”
一個身着鵝黃長裙的姑娘進來，微微躬身，才道：“鳳嬌姐，那些人已經都走完了。”
再看了出現在中院的王檀和向自己房間走去的叫花子一眼之後，徐鳳嬌纔是轉過身來：“叫老三他們都撤回來吧，不用跟了。”
“可是……”姑娘躊躇了一下，終於抬頭問，“鳳嬌姐不想知道他們都是什麼人，爲什麼來嗎？”
“除了那三家找來的，還能是什麼人，”徐鳳嬌微微一笑，“不用擔心，做好手頭的事就好。”
“是。”
徐鳳嬌沒有再多說什麼，直接就下樓去了。
一路上，各種點頭問好，大家也都微笑迎合，氛圍還算不錯，但是徐鳳嬌並未多做停留，而是徑直向蓮池走去。
王檀正欣賞着雨水掉落在蓮池中，蕩起的一片片漣漪，倒不是學那些公子哥，他本就喜歡玩摺扇，這時候展開來扇了兩下，結果一看周圍的那些公子哥，越想越是彆扭，就收了起來。
剛一收扇子，鼻翼中就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水仙花香，沒有回頭，他就知道是誰來了。
“不知在下是該叫你徐姐姐呢，還是該叫徐美人呢？”
“王公子真是會說笑，奴家已是半老徐娘，哪裏還稱得上那美人二字。不過，喜歡叫什麼那自然是隨王公子的興致了，”徐鳳嬌輕輕走到王檀身旁，將傘朝他那邊移了一些，掩口輕笑道，“王公子竟然沒有回頭就知道是奴家來了，也真是厲害。”
“不老不老，徐姐姐雖然是做上了這老闆娘，但這般保養得好的，王檀還是第一次見，要不是玉鳳徐鳳嬌這個名號已經傳了多年，在下都以爲見到的是桃李年華的小姑娘呢，配這美人二字，當是合適的。”王檀剛收起的扇子，這下又禁不住摸了出來，嗒的一下打開，微笑道：“在下常年混跡於花叢中，若是連聞香識女人都做不到，那豈不是對不起這花間客的名頭？這水仙花的香味兒，放眼整個小蓮樓，也就獨徐姐姐你一份，在下自然是不會記錯的。”
“呵呵，王公子果然是嘴兒甜，難怪玉清那小丫頭都被你勾去了魂兒。”
“徐姐姐這話就說笑了，在下可只是與玉清姑娘對飲暢談，可並未做其他事啊。”王檀搖着頭，像是有些苦惱。
“這倒無妨，只要是姑娘們自己的意願，奴家素來都是不會阻攔的。況且，王公子出生名門，又是人中龍鳳，秉性善良，要是清兒能高攀得上，奴家高興還來不及的。”
徐鳳嬌這話一出，王檀就沉默了。
有些事情，是不行的，他很清楚。
徐鳳嬌也看出了王檀的心思，也未放在心上，只是抬頭望向那小蓮廳，低聲問道：“王公子就這般將自己的身份說出，不怕別人知道了，來對你不利？那可是萬兩黃金啊，就算是對這揚州城的大商戶們，也是一筆大錢，不會有人不動心的。”
“多謝徐姐姐關心，不過在下聲名不顯，除了徐姐姐這樣的，又有幾人識得？再說在這小蓮樓玩樂，有什麼事情不是有徐姐姐擔着嗎？在下安心享樂纔是正事，哈哈。”
二人這對話，看似互相問詢，實則是在確認很多東西。
王檀知道，自打自己進這小蓮樓來，這徐鳳嬌就注意到自己了。這種歌舞坊，人流大得出奇，各色人物都有，天南地北的信息都會在這地方匯聚，說她們沒有什麼手段，那是絕不可能的。這徐鳳嬌不是個簡單人物，王檀懷疑，自己的真實身份，可能對方已經知道了。
“王公子說笑了，小蓮樓都是一羣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哪裏做得了什麼，別人來鬧事都是我們委曲求全，舍財免災的。”徐鳳嬌說完，話鋒一轉，“不過，那通緝令是江湖人士發出，王公子真要有什麼危險，奴家定會報官，王公子倒可放心的。”
“那在下就多謝徐姐姐了。”王檀轉身躬身行了一禮。
“王公子言重了，這是奴家該做的，”徐鳳嬌轉身也點頭行禮，又問，“奴家可否斗膽問王公子一句？”
“徐姐姐請講。”
“王公子此番前來，”徐鳳嬌頓了頓，才道，“是不是，也是爲了那紅蓮？”
剛聽這話，王檀眼珠子立馬就轉了三下。這個問題，實在敏感，他都沒有想到徐鳳嬌會這樣直接問出來。
他不回答，徐鳳嬌也不着急，就靜靜等着他。
半晌，王檀纔是笑道：“在下知道徐姐姐擔心什麼，在下來與紅蓮有關，但卻不是爲了紅蓮。”說到這裏，他的話戛然而止，是不願透露更多了。他與這小蓮樓又無交情，言多必失，把該說的說了，也就行了。
“奴家也只是確認一下，那謠傳越來越廣，實在是讓奴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徐鳳嬌低頭行了一禮，便道：“那奴家就不擾王公子的雅興了。”
王檀並未說話，而是微笑着輕輕點頭，直接目送這徐大美人撐傘離去。
這個徐鳳嬌，果然不簡單，只怕自己身爲影閣閣主這件事，她都已是知曉一二。不過，王檀也不想再多管，準確的來講，現在的小蓮樓纔是最被動的一方，這樣敏感也不是不該。他與小蓮樓的立場並不衝突，就算他父親王元陽的那份所謂的《影宗》裏所提到的紅蓮，與這慕音姑娘有關，他也不會想要這紅蓮，而是想知道那《影宗》從何而傳，追本溯源纔是他的本意。
又說這徐鳳嬌從蓮池離開，是直奔小蓮廳去的。
小蓮廳對外嚴，對內松，這紅蓮曲不出演的日子，外人是進不去的，所以纔有之前大家一起在蓮池邊上圍觀的事兒發生，但其實這樣的日子，姑娘們也是不會進去的，因爲在外接客纔是她們該做的事。所以，大多數時候，小蓮廳只有莫慕音和婷兒在裏面。
徐鳳嬌此行，正是去找莫慕音的。
“婷兒，你先下去吧。”
莫慕音正在閱書，而婷兒在一旁靜立，見徐鳳嬌進得門來，莫慕音便吩咐了婷兒一句，隨後站起身來。
“下雨了，夜景不錯，想再去看看嗎？”
慕音點頭，便跟着徐鳳嬌的腳步，向樓上走去。
她們去的是對着後院的口，這面風景不好，但沒外人，所以是個好去處。
徐鳳嬌等莫慕音站到自己右後方，才問：“明日的演藝，準備好了嗎？”
“鳳嬌姐姐，準備好了的。”
“今日的事，你已知道了吧？”
“知道了的。”
莫慕音雖是頭牌，卻並未有任何架子，低眉順眼，回話都是實話實說，不多言，也不少言，這是她對徐鳳嬌一慣的態度。
“那三家早晚要來的，只是我沒想到，這件事會牽扯到這麼多，”徐鳳嬌望着天空中朦朦朧朧的月亮，“我也不管那《影宗》真假，紅蓮與你是否有關，我只知道，你是我們小蓮樓的人，誰人要動你，都不行！”
“慕音多謝鳳嬌姐姐。”莫慕音躬身行了一禮。
風大了一些，雨都吹斜了。
“你啊，就是太清冷了些，”徐鳳嬌轉過身來，輕輕理了一下莫慕音被風吹亂了一些的髮鬢，憐惜道，“別人都不懂你，我卻是懂你的。”
“今日來了許多江湖人士，只怕明晚便會動手，但你放心，無論如何，小蓮樓都會保你安全，只是……”
“鳳嬌姐姐，有什麼直接就對慕音說就好。”
“你帶來的那人，我從未過問他是誰，來自哪裏，”徐鳳嬌見慕音眼中閃過一絲驚恐，忙解釋道，“你這孩子，一提到他你就急了，別慌，你聽我把話說完。”
“他也不花什麼錢財，對小蓮樓本是沒有什麼負擔的，但是你要清楚一件事，明日會有江湖高手參與進來，真的是來勢洶洶，我們會傾盡全力保護你，但他若是明日傍晚之前不離開這裏，只怕有生命危險！”像是怕慕音不答應，徐鳳嬌又道：“待這件事平息下來以後，我們再把他接回來。”
徐鳳嬌緊緊地盯着莫慕音的雙眼，真誠地看着她。她說的都是真心實意的話，小蓮樓是養有自己人，但照今日情勢，保慕音恐怕已是有些勉強，如果要她去保一個叫花子，就算是慕音帶來的，也真的是力不從心了。
“是，鳳嬌姐姐的意思我明白，一會兒我便去與他說。”
徐鳳嬌有些意外，她本以爲慕音會不同意，卻沒想到，竟這般輕易的就答應了。
“其實還有一個方法，可以不讓他走。”
“什麼方法。”慕音急忙問道，其實，她沒有把握能說服他。
“前幾日，來了一位公子，這人武功高強，如果他願意保護你這位風哥哥，絕對不會出什麼差錯。但他是爲那‘紅蓮’而來，如果你將事實告知於他，我與你一道求他，以他的秉性應該會幫這個忙。”
沉默良久，莫慕音一言不發，徐鳳嬌也靜靜等待。
“他是誰？”
“影閣，王檀。”
“不！絕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