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寒冬大雪天,這樣的時間裏,這樣三尺積雪的道路上。
會出現一種什麼樣的人。
楊清風心中很清楚。
只會是那要殺人的人。
至於他們要殺的是誰。
楊清風心中也很清楚。
只能是他了。
馬蹄聲陣勢不大不小,來的人不多不少,正好六個。
雪花片片飄落,在這如銀色綢緞的月光之下,翩翩起舞,在這清幽的官道之上,舞姿動人,儀態萬千。
但,終究還是被破壞了。
被那些粗魯之人破壞了。
要殺人,也可以不必急於一時。
要送死,也不必急於一時。
偏偏,他們就很急。
正好六匹馬,六個人,馬行得急快,人神色匆忙。
破壞了這山間美景,他們也渾然不覺。
他們不知道,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破壞了這樣的美景,本就是一種罪,這樣的罪無人看見便算了,一旦有人看見,只怕不會有人願意輕饒。
這樣的罪,楊清風並無體會,他本就沒有欣賞美景的想法,或者說,他也不知道,自己與這緩慢前行的馬車,也是別人眼中美景裏的一處絕筆。
他從之前就已知道,官道右邊有一座山包,山包之上,有一個人。
那是個黑色的、孤獨的人影,他一直靜坐着,欣賞着這如絕妙畫卷般的美景,一動不動,仿似看得如癡如醉,在這絕妙畫卷被破壞之後,他就已在吹簫,簫聲悽婉動人,在山間迴響不絕,直是勾起人心中痛苦回憶,讓那往事先如流水,再如江河,濤濤奔湧而來。
楊清風一把抓住身旁的刀,手背之上青筋暴起,氣息都有些微的不均勻了。
他又想起了那些事。
只是,很快的,他本像是經歷了人間最大的痛苦一般,卻能忽然將一切化作虛無,緩緩地將手中的刀放下。
好深的內力!
山包上這人的內力,就連他都頗爲忌憚,這人竟然能在隔了幾十丈的山包之上,居然可以用蕭聲讓人心神混亂,絕對不是個簡單角色。
就在此時,那六匹馬當中傳來嘶鳴聲,那六個人中也傳來痛苦的慘叫。
“是誰在老子面前裝神弄鬼?!給老子滾出來!”六人當中的一人怒吼而出,他們行得極快,根本沒有注意到山包之上那人。
這聲音,是那孫老大的聲音,確實是他來了。
“老子們狂刀門——”孫老大話剛又出口,那簫聲突然轉急,便再也聽不見他的聲音了,隨後還有幾聲東西墜落到雪地裏面發出的撲通聲,在這樣寧靜的夜裏,傳得很遠。
這時候,另一個略微謙遜的聲音響起:“在下狂刀門掇刀鎮分舵副舵主孫九,本爲辦公事而來,不知有高人在此,多有驚擾,敢問閣下尊姓大名,改日定當備上厚禮以示歉意。”他的聲音當中,也透露出一絲畏懼。
只是,高山之上的簫聲不減,人影也不說話。
“快,快走!”
小果的聲音突然從車內傳出。
他已被吵醒,像是很害怕。
“有壞人!快走啊!”小果拉開門簾,大聲地對着楊清風喊,仿似已經忘記了之前的那件事,儘管他的手腕處已然一片青紫。
“這些狂刀門的人的脾氣我大致已知道,現在躲過,改天他們還是會來追。”楊清風本來是不想解釋的,但想着之前抓傷了小果的手,心中有着些許不適應,愧疚倒是說不上,總之他覺得自己該給小果說上一些話。
其實,他擔心的不是那六個騎馬追來的狂刀門的人,而是山包之上那身份不明的人。
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總不會真的是一個只爲了看雪景的人。
這樣的人,大抵會有。
但這樣幼稚的想法,他是不會有的。
只因敢有這樣的想法的人,都很短命。
楊清風停下了馬車,緩緩地等待着。
狂刀門的人,離得還算遠,山包上的那人,也還算遠,等他們便是。
“待會我若下車,你就走。”
“那你呢?怎麼不現在走啊?再不走來不及了!”小果大聲地說,“你雖然是個壞人,不過你請我喫過飯,我實話告訴你,我見過山上那人殺人,他殺十幾個人,呼的一下就死光了,一個活口都沒有留!當時要不是我躲得好,只怕你現在也是見不到我了!”他很焦急,他覺得楊清風傻,哪有之後別人還會來找就留下來的道理?
儘管他手腕處一片青紫。
“我若下車,你就走。”
楊清風再次重複了一遍,便再也不說話,任小果怎麼勸,都不取作用,他既然已經決定,也就不是誰能左右的了。
除了他自己。
小果的聲音他已經聽不見了,只因急促的馬蹄聲已經近了。
簫聲,也在悄然間消失了。
入眼的,只剩下兩匹馬,兩匹馬上都還有人,只是一匹上面的人是坐着的,一匹上面的人是趴着的。
趴着的,自然是那孫老大,此時他已是昏迷不醒,只是倒下時正好手掛到了繩子之上,纔是沒有摔下馬去,馬還在向前行着,並沒有停下的意思。而坐着的,正是那剛剛說話的分舵副舵主孫九,他現在面色漲紅,顯然已是受了不輕的內傷,他也是一下子沒有注意,被傷及內在,纔是無法迴轉,不過如果他不是內功不錯,必然也是與那孫老大一樣掛在馬上或者是與其他人一樣摔在雪地之中,再也不會起來了。
他拖着內傷,拉停馬兒,向楊清風抱拳說:“三煞果然名不虛傳,閣下內功之高,只怕這方圓十里之內,再無人可比肩,只是……”
這人說着說着突然吞吞吐吐起來,只見他眼色流轉,像是在思考着該怎麼啓口,楊清風知道,這人是將他誤以爲是那吹簫之人,也將吹簫之人,誤以爲是柳歸雁了。
他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看着這孫九,偏偏這孫九吞吞吐吐半天,卻是半個字都吐不出來,這倒叫他不知道該殺,還是不該殺了。
狂刀門勢大,這些人是來殺他的,但現在卻又不是要殺他,將這些人殺了之後,只怕會沾染上無盡的麻煩,他是絕對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的,但若是不殺,這些人回去之後,依然是會再來追殺他,這樣還是個麻煩。
他與狂刀門並無利益勾結,勾心鬥角也無從說起,這些人要殺他,不過是因爲他不去參加那孫坤孫三爺的五十大壽而已,這樣的殺人動機,實在讓人有些無法接受,但也就那樣吧。看看自己的雙手,楊清風明白的,他確實是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倘若是將殺人的理由,隨便想一個也是可以放在自己的身上的,只因這雙手,罪孽太多。
但車中還有個小乞丐,雖說是萍水相逢,但不知何時,本該已是內心再無波瀾的楊清風,竟會在這小乞丐身上發生了轉變。
如果說他現在爲什麼還不殺這人的話,只能是他不想當着這小乞丐的面殺人了。
終於,那人吞吐半天,總算是將話想了個明白:“只是,我實在搞不懂,素來在秦川一代活躍的柳大俠,突然來這荊門難道真是與我們狂刀門爲難的?昨日那事是孫老大他們做得不對,柳大俠爲人仗義,俠肝義膽,見到不平之事要管上一管是情理之中,孫老大他們被教訓那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只是、只是……”
那人說着轉頭去看了一樣已經跑不見蹤影的馬兒,想着那孫老大已死,連屍首也不知道會被帶到哪裏去,只怕明日再找,也只能找到那被豺狼虎豹啃剩的骨頭堆了,一念及此,突然兩行清淚淌下,悲聲道:“只是他們再做了什麼,也罪不至死啊!你爲何要扮作那叫花子在這將他們盡數殺光?!”
這人真是將他認作了柳歸雁,只道他們都知道秦川酒徒柳歸雁武功高強,做這樣的事情是手到擒來,竟然是在這裏假扮成那小叫花,就是爲了殺他們狂刀門的人,不是與他們狂刀門做對,又是什麼?
“我不是柳歸雁。”他從不喜歡頂着別人的名頭做事,即使那人的名頭很響。
“哼!你不是柳歸雁那你是誰?!”孫九不信。
“你不必知道我是誰。”
“呵呵,想不到鼎鼎大名的秦川第一俠客酒徒柳歸雁殺了人竟然還不敢承認,真是可笑至極!”孫九怒喝而出,“你若是識相,好好與我回去,給我們孫三爺講明這是一場誤會,我會與你說些好話,到時候再無恩怨,那便是好的。”
見楊清風不說話,他冷哼兩聲又說:“你若是不識相嘛,可就管不到你是什麼三煞了!就算你將我在這裏殺了,我們狂刀門也定然會讓你血債血償!”
聽見這話,楊清風終於是將眉頭舒展開來。
楊清風心中已經輕鬆不少,這人直到現在,依然是覺得他就是柳歸雁,那就簡單了許多。
這人既然不信,回去之後必然會找上柳歸雁的麻煩,而他們本來就是要來殺他的,所以也會找上他的麻煩。
柳歸雁怎樣,其實他是不會去管的,但柳歸雁幫過他一次,現在要讓柳歸雁來背這頂殺人的黑鍋,而他,也是被誤解的人之一,需要澄清,也可以還一個人情。
現在澄清唯一的方法,就只能是將這人殺了。
殺了之後,對方就會認爲是他楊清風殺的人,那就再不會關柳歸雁的事了。
一念及此,楊清風便跳下車去。
小果與平日不同,一直呆在車內,安靜得很,現在楊清風下車,也就與剛纔說的一致了。
楊清風本以爲他不會走,他本還打算吹一下口哨,讓馬兒帶他走的。
但他終究還是想錯了,在他下車的瞬間,小果便快速的從車輿內出來,趕馬便要離去。
馬兒不願走,因爲可以驅趕它的人,已經下了車,它不會離開他,就像他不會離開它一般。
任小果如何抖動繮繩,都無任何小果,他有些急了,便伸手想要提棍子去打。
楊清風心中微嘆,吹了個口哨。
馬兒動了,絕塵而去。
“你真要殺我?真要與狂刀門爲敵?”
“我只要殺你。”
楊清風說着,向孫九走去。
同時,他也注意到了一件事——山包上那人,已是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