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身體越來越差，連走路都有些喫力。
但每日晚飯後的散步是外公最喜歡的活動，就算是下雨，外公也要打着雨傘出去走走。
玉如意不忍心拂了外公的心意，喫過晚飯後照例陪着外公往外走。
張奕不放心，也跟着一起去。
陳家大院是建立在一個高坎上的，進出院子得上下十多級臺階。
玉如意挽着外公，一步一停地往下走。
下完臺階，外公的額頭已經滲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
玉如意無奈地望着張奕。
張奕撓撓頭，硬着頭皮說：“陳爺爺，我還是覺得進出大門有一條特殊通道好一些。”
外公沒再強烈反對，只是滿含深情地回頭望着通往大院子的石階：“這梯子，自我小時候就這個樣子，我不想看到它在我手裏被弄得怪模怪樣。”
張奕趕緊說：“我們請設計師好好設計一下，儘量保證大門外觀的原始狀態，行不？”
“好啊，好啊！”不等外公開口，玉如意就笑着附和說，“弄個地下通道或者電梯什麼的，既不破壞大院子的外觀又很好玩呢！”
外公笑着拍拍玉如意的手：“成天就想着玩！”
“玩也是享受生活嘛！”玉如意笑嘻嘻地說，“小時候和燕子躲貓貓，很爲藏什麼地方費神，藏得隱蔽一點會害怕，藏在明亮一點的地方又很快被找到，很希望有一個神祕又好玩的地方。待在裏面人家找不到又不會無聊！當時如果有個地下通道話……‘
“小腦瓜兒裏盡裝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外公疼愛的看着玉如意，“這事可不能聽你的，要等張奕研究決定！”
“張奕聽到沒有？”玉如意笑着對張奕挑挑眉，“外公說要聽你的！”
“收到！”張奕和玉如意相視一笑，對外公說，“我一定不會讓陳董失望！”
暮色中，山巒如黛，山莊如畫。
外公走走停停，一水一木都令他流連嗟嘆。
“所謂‘流水不腐，戶樞不蠹’。你們看這河水。爲什麼這麼清澈呢？就因爲它不停地流動着。”外公對着玉如意和張奕說，“人也是這樣，身體多運動纔會強健，腦筋多轉動才聰明！”
“是！”玉如意和張奕同聲附和。
“一晃就是一輩子。”外公感慨道。“光着屁/股在河裏摸魚的事情彷彿就發生在昨天。現在卻連路都走不動了。哎！”
“就在這彈指一揮間，外公馳騁沙場贏得了戰爭的勝利，馳騁商場。又贏得了很多人的追隨，也爲自己贏得了財富，還創造出了一個桐花山莊。”玉如意笑吟吟地望着外公，“忠爺爺說他幾輩子也做不了這些事。”
外公愛憐地捏了捏玉如意的鼻子：“你就會說些好聽的話！”
“實事求是嘛！”玉如意吐吐舌頭。
“如意說的對呢。”張奕笑着說，“我爸爸常給我說，做生意就要像陳爺爺那樣，不只想着賺錢，還要想着怎樣對社會有益。我們都是陳爺爺的追隨者！”
外公欣賞地看着張奕：“你能這樣想我很欣慰。一個人的價值不是由錢的多少來體現的，而在於自己能夠爲社會付出的能力大小。付出越多越快樂！”
張奕虛心地說：“是！”
暮色越來越深，夜風越來越涼。村外廣場上奶奶的合唱隊又開始唱起了鏗鏘有力的紅歌，跳廣場舞的勁爆音樂也響了起來。
玉如意抬頭望着外公：“太晚了，我們回去了吧？”
外公戀戀不捨地環顧着四周。
“天冷，當心着涼。”張奕也說，“我們明晚再來吧？”
“好。”外公點點頭，“我們回去！”
回程的路好像格外漫長。
外公每走幾步就得停下來歇一陣。
玉如意小心翼翼地挽着外公，有意將腳步放得很慢很慢。
外公嘆息道：“老了，不中用囉！”
玉如意趕緊說：“散步就是休閒，本來就要走慢一點纔有意思嘛，又不是賽跑或者趕時間，走那麼快乾什麼？”
外公輕輕地拍着玉如意的手臂：“上班累不？”
“不累。”玉如意說，“成天除了查房就是看處方，寫病歷，很單調的。”
“不能因爲事情少就掉以輕心哦。”外公告誡道，“人家把生命交到你們手上，你們就要承擔起責任！”
“是！”玉如意點頭，“小孩子的病比較單純，只要診斷明確，用藥及時準確，病情很快就會緩解。”
外公點頭：“嗯，隨便做什麼工作，都要儘量做到最好。”
終於爬上了大院子的最後一級臺階，玉如意剛送鬆了口氣，突然感覺外公的身子有了異樣。
“外公！”玉如意迅速扶住往地上蹲的外公，驚恐地看着張奕。
張奕連忙將外公負在肩上，背起就往家裏跑。
被放在牀上的外公雙眼緊閉，大汗淋漓。
玉如意顫抖着摸了摸外公的脈搏。脈搏又細又慢，恍如遊絲。
玉如意趕緊拿出備好的液體給外公輸上，又爲外公連接了給氧設備。
雖然外公的脈搏和呼吸漸漸平穩，但卻一直沒有睜開眼睛。
看着玉如意驚懼而疲憊地靠在門外的柱子上，張奕安慰說：“已經給楚醫生打電話了，他說會馬上來。”
玉如意悽楚地說：“楚老師來了又能怎樣呢？”
楚雲川之前就當着張奕和玉如意說過，外公現在只是在捱時間，‘走’是隨時都可能發生的事。
玉如意懂，張奕當然也懂。
張奕心疼地看着玉如意：“多一個人總要好一些！”
玉如意突然淚流滿面。
張奕默默地遞過紙巾：“不要一個人硬撐。”
“謝謝。”玉如意接過紙巾。仔細地拭乾眼裏的淚珠。
“要不要通知爺爺奶奶？”張奕問。
“不用。”玉如意冷靜的說，“外公暫時不會有事，不要驚動他們。”
整理好情緒後，玉如意又進屋坐在外公的牀前。
昏黃的燈光下，外公枯黃瘦削的臉像沒有水份的木材。
玉如意心疼地握住了外公的手。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外公時，外公腋下夾着手拿包，精神抖擻地站在醫院的午後陽光下，面色紅潤、氣質儒雅，偉健挺拔地像一株松樹。纔多長時間？外公就變成了這個模樣！
自己是醫生又怎樣？外公有錢又怎樣？在可怕的病魔面前，任何人都無能爲力！
玉如意將頭埋在了外公的掌心。
“如意……‘
玉如意猛得抬起頭。
外公雖然仍沒有睜開眼睛。嘴脣卻輕輕蠕動着：“如意……‘
玉如意緊緊握住外公的手：“我在這兒呢。外公！”
外公有氣無力地說：“別怕，外公只是累了……”
“嗯，我知道！”玉如意含着淚，使勁地點頭。“外公好好休息。我在這兒！”
外公輕輕地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嗨！”
隨着一聲輕微的問候，一絲熟悉的幽香，一個偉岸的身影擋住了玉如意眼前的光亮。
玉如意抬起頭。楚雲川溫柔的眼眸裏流動着關切於擔憂。
“楚老師。”玉如意哽咽地站起身，退後了一步。
楚雲川輕輕地點了點頭，走到外公面前，仔細地爲外公檢查了一遍身體，然後收起了聽診器，很肯定地說：“暫時沒事！”
玉如意禮貌地說：“謝謝！”
張奕默默地搬多了張椅子過來。
楚雲川挨着玉如意坐下，低聲問：“是不是太勞累了？”
玉如意和張奕對視了一眼，小聲說：“……去河邊散步了。”
楚雲川看着張奕：“以後還是用輪椅吧。”
張奕遲疑了一下，點頭道：“好！”
外公終於睜開了眼睛，向牀邊掃了一眼，目光落在楚雲川臉上，訝異地問：“楚醫生？”
楚雲川笑着點點頭：“是我，您好！”
外公滿臉愧疚：“怎麼又把你驚動了？”
“沒事的。”楚雲川笑笑，“閒着也是閒着，來鄉下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不是更好嗎？”
外公嘆了口氣：“我知道我這病沒幾天活了。”
玉如意的眼淚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楚雲川彎下身子，安慰對外公說：“你不要想太多。”
外公苦笑了一下：“有些話是該說了。”
玉如意趕緊抓住外公的手：“外公，你沒事的，你現在不是好好的嗎？楚老師說你只是太累了，我們以後坐輪椅出去散步就行了，不會有事的！”
外公衝玉如意笑笑：“嗯，我們以後坐輪椅，外公不會輕易放棄的！”
玉如意舒了口氣。
外公緊接着說：“外公只想說，假設到了那天，請你們不要搶救。”
玉如意和楚雲川面面相覷。
外公眯着眼：“雲兒走之前，在ICU病房住了一個多月，我讓他們用最好的藥，用最先進的設備，對我來說，哪怕她能多活一個小時，都是幸福的……‘
外公流下了眼淚。
張奕趕緊蹲下身，輕輕爲外公拭去淚水。
雖然咬住嘴脣，盡力地控制着沒有哭出聲，玉如意的眼淚還是一串串地往下掉。
楚雲川不由自主地舉起手，猶豫了片刻，自然地落在玉如意背上，輕輕地拍打了一下。
“見最後一面的時候。”外公繼續說，“她連嘴裏都插着管子，只能看着我流淚，一個字都不能說……‘
“我們記住了！”楚雲川握住外公的手，“好好休息吧，等您好一些，我拿一份文件過來，你您只需籤一個字就可以了！”
“謝謝！”外公彷彿鬆了口氣，“你們早點休息吧。”
“知道了！”楚雲川看着張奕，“你去休息吧，沒事了。”
“你也去吧，楚老師。”玉如意擦乾了眼淚，“我一個人陪着外公就可以了。”
“沒事。”楚雲川微笑着看着玉如意，“我也在這兒坐坐。”
“楚醫生的房間還是以前常住那間，已經安排好了。”張奕對玉如意和楚雲川點點頭，“我先回去了。”
走到門口，張奕回頭看看靜靜躺在牀上的外公，看看焦慮地望着外公的玉如意，看看疼惜地看着玉如意的楚雲川，輕輕地帶上了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