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雲渺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稀裏糊塗的,就被酬已拉到了他家的花園裏。
晏家的花園,規格亦是不小,相比起前廳,晏家後院裏倒是萬紫千紅,落英繽紛,不侷限於牡丹,冬日裏,花草樹木便各有各的色彩,鮮活又熱烈。
只是花園的角落裏,有一片空地,貧瘠的土壤裸露在表皮,顯得和這片完整的花園格格不入。
祁雲渺被晏酬已領着站在這片空地前,不過多時,便見下人們抱來了一張全新還用牛皮包裹着的弓箭,除此之外,還有一隻靶子,箭羽裝在熟悉的筒子裏,被工整地擺放在他們的腳邊。
晏酬已取出自己新買回來的弓箭,遞給祁雲渺問道:“如何,可能替我看一看?”
祁雲渺縱有千言萬語,也還是先接過了他手中的這把弓箭。
晏酬已今日帶回來的這張弓,做工的確是好的,握在手中不必掂量,便可以察覺到十足的分量。
祁雲渺如今最常用的一把弓箭是前段時間及笄禮的時候,越羣山送的,也是頂好的好東西,手感和分量,都和如今酬已的這把很像。
“晏酬已,你這把弓很是不錯。”祁雲渺握着他的弓,試着挽了一下弓之後便告訴他道,“只是有一點,你這張弓,需要的力氣不小,你若是尋常沒有練武的習慣,只怕拉開的時候會有些困難。
“是需要很大的力氣是嗎?”酬已聽罷祁雲渺的話,接過弓箭,自己試着去拉開弓弦。
祁雲渺盯着他手臂的用力,原以爲,似酬已這般的文弱書生,這張弓對他來說必定費勁的很。
哪想,祁雲渺定定地看着酬已,看他抻着手臂,根本不費多少的力氣便將弓弦給完全拉開了。
祁雲渺錯愕不已。
“你的力氣怎麼這般大!”她感嘆道。
晏酬已小心翼翼地拉開弓弦,復又放回,又謙虛道:“從前出海的時候,時常會在海上遇到各種情況,不能一味地坐在船艙裏等着風停,風吹雨打的時候,便要和船伕們一道幹活纔行,爬桅杆,拉船帆,這些事情我都做過。”
原來如此!
祁雲渺高興他有一些基礎,渾然忘記了自己還有別的事情要忙,便和晏酬已道:“那你如今不必擔心拉弓力氣的問題了,從前沒學過弓箭的話,便從如何握弓以及用力的核心開始學起即可!”
她老神在在,雙手背在身後,煞有其事,似乎自己真像是個正兒八經的弓箭老師。
而晏酬已聽得她的吩咐,便也跟着她的話做。
祁雲渺叫他練什麼,他便練什麼,祁雲渺教他怎麼做,他便怎麼做。
其實,祁雲渺學了這麼久的弓箭,還是第一次教別人如何拉弓,如何練習射箭
但是她沒喫過豬肉,還能沒見過豬跑嗎?師傅們教了她這麼多,她早爛熟於心,滿滿一肚子皆是文章呢。
晏酬已身爲她的第一位學生,祁雲渺自然是對他無比重視的。
不必訓練力氣了,她便教酬已從穩定自己的核心開始,核心找準了,再去練習拉弓的姿勢,調整臂膀的彎曲程度。
祁雲渺將手拍打在晏酬已的胳膊上。
原以爲酬已是個文弱的生意人,但是哪裏想,他的手臂也是如此孔武有力,半點不輸武夫的。
祁雲渺圍着晏酬已,一隻手不住拍打在他的手臂和胳膊上,幫他調整手臂的高度同姿勢。
終於,眼看着姿勢是調整好了,祁雲渺便告訴酬已,從今往後他便如此練習,每回抬手,手臂的高度和彎折的程度都得與她適才教他的一模一樣,分毫不差纔行。
晏酬已點點頭,在祁雲渺的注視下,便又試着拉了幾次弓箭。
他的悟性實在是好。
祁雲渺瞠目結舌。
她不過幫他調整了兩下姿勢,他便竟能記住手臂精準的高度同位置。
晏酬已一連在她面前重複了三遍拉弦的動作,除了一開始的時候有些偏差,後面兩次,幾乎再沒有差別。
老師總是喜歡教到天才的學生。
“酬已,你也是射箭的天才!”雲渺毫不吝嗇地與他讚揚道。
晏酬已又笑了笑:“是嗎?”
“嗯!”祁雲渺用力點頭,“你這悟性,若是從小就開始學,指不定能學成什麼樣呢!”
“可我若從小開始學,也不一定便有如今的力氣和悟性,祁姑娘誇我悟性和力氣好,只怕多半都是隨着年歲的增長而鍛煉出來的。”
“你何須妄自菲薄!”
祁雲渺不滿他總是如此謙遜了。
謙遜這種東西,一次還行,兩次三次也還能接受,再多下去,那可就討人厭了。
不管是什麼人,生而爲人,爲何要自怨自艾呢?憑什麼別人都可以的事情,就得謙虛自己不行纔可以?
平心而論,祁雲渺如今的個子已是不矮,是大部分女子之中的翹楚,但女子的身高同男子總是不能相提並論。
她比晏酬已要矮上半個腦袋差不多,站在他的身邊,便需要微微抬頭才能將他完整地打量到。
晏酬已今日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芳草香,多半是從他腰間的那隻香囊裏發出來的。
從前晏酬已身上也時常掛着香囊,但祁雲渺好似一次也沒有注意去嗅過他身上的氣息。
芳草氣息冰涼淡雅,極容易提神醒腦,但是酬已身上這香,不知道是加了什麼中和,叫祁雲渺嗅過了一絲冰涼之後,卻又不怕凍一般的,忍不住去嗅第二次。
她抬頭,一邊瞪着酬已,同時又淺淺地將那幾縷芳草香吸入自己的鼻尖。
晏酬已被祁雲渺呵斥得完全不敢怎麼說話,在她的注視之下,過了好幾息才道:“並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實在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那你便是行的!”雲渺道,“既然你都說了,不知道自己行不行,那爲何便要直接假定自己是不行呢?你們家出門做生意,拜財神爺,難道不是直接希望財神爺能多眷顧你們一些,而是要祈求財神爺,每年只夠保本不要賠就行了嗎?”
晏酬已失笑:“這哪裏一樣......”
“這哪裏不一樣!”祁雲渺吹鬍子瞪眼地看着他。
好吧。晏酬已默默放下了自己手中的弓箭,同祁雲渺作揖,道:“祁姑娘教訓的是,我不會再過度如此,妄自菲薄了。”
祁雲渺這才滿意一些。
她又喊晏酬已繼續練習拉弓的姿勢,直到練習到一抬胳膊便是如此,身體長出自己的記憶爲止。
晏酬已在她的叮囑下,便開始努力練習,祁雲渺偶爾站在邊上,爲他指點一二,偶爾便坐在花園的亭子間,喫些下人送上來的茶水和點心。
整整一個下午,她都是在晏家的花園裏度過。
漸漸的,祁雲渺的袖間還藏着那封晏酬已寫的信箋,但她已經渾然忘記了。
她根本不記得自己今日到了家,是來做什麼的,只專心盯着晏酬已的訓練,待到傍晚離去時,她騎在馬背上,還答應酬已,等到過段時日,她得了空閒,會繼續來教他的。
至於這段時日,她建議他可以自己先尋個師傅,慢慢訓練。
晏酬已將她的建議記下,目送着雲渺遠去,站在原地許久都沒有動彈。
而祁雲渺回到家中,直至換下衣裳,見到袖中的東西掉落,這才恍然大悟,自己今日去家到底是要做什麼的。
晏酬已一把弓箭,便將她的思緒全盤打亂了,以至於她到最後,把正事全都忘記了!
祁雲渺真想狠狠地敲一把自己驢一般的腦袋。
她對着面前的信箋左看看右看看,知道自己今日再趕回到家,那就沒有必要了,那便乾脆等明日,明日那人行刑結束之後,她再和酬已說好了。
反正他是要來陪她的。
不過想起自己下午猶豫的事情,祁雲渺對着酬已的信箋,又發了好一會兒的呆,突然去找了自家阿孃。
入夜了,沈若竹正同越羣山一道在屋裏說話。
這麼多日,越羣山難得有一日早些回來,祁雲渺去敲過了主院的大門,便等在邊上,等着阿孃出來。
她將自己今日在家的經歷全部都告訴給了阿孃。
“阿孃,咱們若是需要,那我也不是不可以晚一些和酬已說開......”她一本正經道。
沈若竹聽罷女兒的心事,忍了忍,明明是不想笑她的,但她最後實在沒有忍住,還是披着外衣便在祁雲渺的面前笑了出來。
“渺渺......”她抱緊了雲渺,“你有這份心,阿孃知道,但是沒有必要。”
“可是阿孃可以,我也可以!”雲渺急道。
“阿孃知道,但是渺渺,晏家從始至終便是我們的人啊。”
沈若竹俯身,附在祁雲渺耳邊的一句話,便叫祁雲渺徹底愣在了原地。
“什麼?”
她抬起頭來,渾渾噩噩道。
沈若竹左右看看,確認自己和祁雲渺的身側再也沒有第三人,這才又繼續附在她的耳邊,道:“先前沒有告訴你,是不想此事有太多的人知曉,怕走漏風聲。但是如今你也見到了,阿孃便沒有再瞞着你的必要。”
“渺渺,阿孃得和你道個歉,阿孃從前其實同你說了慌,阿孃不只知曉家父子的名聲,而且成柏年少時,還在錢塘住過一陣子,便是你在錢塘唸的那所學堂,阿孃從前與他是同窗舊識,你明白了嗎?”
所以,阿孃從前說過的寧王府的眼線,其實就是家父子倆?
晏酬已?成柏?
好啊好,好一個酬已,她原本真以爲他是朵單純又無辜的小白花,不想,他竟背地裏還做着這般的事情,而且一點也沒有暴露!連她都沒有看出來!
“若是他們不牢靠,那阿孃也不會提前一年就找到他們了。”沈若竹又道。
“提前一年?”祁雲渺又不解。
“若是叫晏家踩着我們回京的節點,再開始頻繁去討好寧王,那寧王怎可能不會懷疑呢?”沈若竹道,“渺渺,你還記得阿孃是何時打算回京繼續復仇的嗎?”
“去歲夏日,一年多前。”
關於阿爹的事情,祁雲渺總是記得非常清楚。
沈若竹點點頭:“我也是那時去找的家。
所以在他們還沒有開始回京的時候,其實家父子倆就已經在爲了她和阿孃的事情前後忙碌了。
以晏家如今的規格,雖說是要討好寧王以行生意上的方便沒有錯,但寧王到底是有眼疾的,位高是真,實權卻少。
真要費盡心力日日去討好,整個織造局,最值得討好的,唯有那二把手的位置。
晏家之所以在聯絡二把手的同時,還要慫恿其他商戶一起多帶一個寧王,混淆其間,便是爲了沈若竹之事。
"BA......"
祁雲渺陡然知曉了這些,滿心錯愕。
沈若竹拍拍女兒的後背,道:“渺渺,你不用在意這些,家父子不是會因爲你拒絕了酬已的心意便直接反水的人,從前你該怎麼做,今後還是怎麼做,想和酬已說開,便和酬已說開,不要有任何的心理負擔,知道嗎?”
“但是......”
祁雲渺知道了這些,哪能沒有心理負擔呢。
原來酬已背地裏幫了他們家這麼多…………………
“渺渺。”沈若竹忽而嚴肅地看着女兒,“你還記得你阿爹對你生平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率性而活,自由自在。
祁雲渺回答道。
“那你便該明白怎麼做了吧?”
祁雲渺在沈若竹的注視下,思索了良久,終於,確鑿地點了點腦袋。
“阿孃,我知道的!”
她篤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