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雲渺差點便忘記了,自己今晚還約了裴則一道出門去用晚飯。
自從他們泛舟遊湖回來後,裴則便開始主動約了雲渺好幾次出門。
祁雲渺覺得這大抵是自己帶着他出門去遊湖的功效,阿兄越來越把她當成親妹妹,喜歡帶她出門去喫各種好喫的。
正好她在宋瀟春闈結束之前都不大好去宋家了,於是祁雲渺每每收到裴則的邀請,沒有什麼意外的話,基本都會答應。
而裴則因爲白日裏需要忙公務,所以會約祁雲渺出門,也大多隻是一道用個晚膳之類的。
短短幾日, 他們已經喫過了上京城不少的酒樓,其中不僅有岫雲樓,還終於包括了仙鶴樓。
今日,裴則說是要帶她去喫一家有口皆碑的魚湯小館。
爲了方便,祁雲渺下午來了王家之後,便直接喊人給裝則遞消息,到時候忙完了,直接來王家接她就好。
“那晏酬已, 我阿兄來了,你還有事情要說嗎?”
在去找裴則之前,祁雲渺站在原地,還是先禮貌地同酬已問道。
晏酬已搖了搖頭,笑道:“無事,祁姑娘有事要忙,便先去吧,我們下回有空再見。'
祁雲渺鬆一口氣,與他揮手告別,道:“那我先走了,下回我再找你玩!”
“好,下回我們再玩!”
晏酬已臉頰上從始至終都保持着寧靜的微笑弧度,目送雲渺的身姿穿過了長廊,他掛在臉頰上的笑意也不曾削減半分。
而適才過來喊走祁雲渺的小廝見着他還在原地,順便又同他道:“對了郎君,適才王大人他們似乎也在前頭尋您,郎君可需要小人帶路?”
晏酬已看一眼這小廝,帶着溫和笑意的臉頰終於動了動,卻是笑得更明朗了,道:“那便勞煩帶路了。”
祁雲渺又見到裴則了。
“阿兄!”
她熟練地鑽進到裝則的馬車當中,見到裴則穿了一身紅色的官袍,坐在自己的面前。
祁雲渺臉頰上的笑意不禁越發深厚。
祁雲渺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只要裝則穿上這身正紅色的官袍,在她看來,他便總是顯得比平日要更加活潑開朗一些。
沒辦法,平日裏的裴則總是喜歡板着臉,不苟言笑,活活像是令人畏懼的冰山,而紅色實在是熱烈的顏色,熱烈的紅色掛在如同白璧一般的裴則身上,極容易不叫人去想起冰山,而只覺得面前之人,是個十足貌美的玉面郎君。
她和裴則一見面便開始笑,裴則見到她笑,心情便也跟着舒暢。
他給祁雲渺指了下面前帶着柔軟墊子的座椅,道:“今日那家館子人多,所以得早些過去,沒有打擾到你練武吧?”
“沒有,我剛剛好練完。”雲渺道。
裴則這便放心了。
他這幾日不多不少,帶着雲渺去喫過了京中最爲著名的幾家酒樓,今晚要帶祁雲渺去喫的,卻不是什麼宏偉的酒樓,而是一家藏匿在城北巷子裏的偏僻館子。
到底有多偏僻呢?那館子所在的巷子,目前連名字都尚未有。
這家館子以做魚湯而聞名,是裴則的同僚偶然間帶他去喫過一次,他便記到瞭如今。
但偏偏就是這樣沒有姓名的館子,每到喫飯的節點,便是人滿爲患。
所以他們不得不早去。
祁雲渺很喜歡喝魚湯。
從前在錢塘的時候,舅舅便很是愛去錢塘江上釣魚。錢塘江上的魚又大又肥美,打上來不管是做魚頭湯,還是清蒸紅燒,皆是美味。
所以一聽京中還有這麼個專程做魚湯的飯館,她便是無論說什麼也要來嚐嚐的。
他們的馬車早早地駛到飯館門前停下,祁雲渺率先跳下車,等待着裝則一道往裏走。
站在門外的時候,她打量了下這家飯館的門頭。
縱然早有準備,但是見到這隻能容納一人通過的門頭時,祁雲渺還是小小驚訝了一番。
這麼小的門頭,她不知道裏面會有多大,能坐下她和裴則兩個人嗎?聽裏頭傳出來的聲音,估計是十幾個人都不止呢。
等到裴則終於下了馬車之後,祁雲渺便帶着她無盡的好奇,向裏探去。
一進門她便知道了,原來小小的門頭裏面真的是別有洞天。
這一家飯館,別看門頭雖小,但內裏居然足足擺了不下十幾張桌子,尚未完全至飯點,但飯館的席位幾乎都已經坐滿了,她和裴則只能挑個最角落的位置坐。
上京城不愧是上京城,祁雲渺坐下之後,心中訥訥。
這般有意思的地方,也虧得竟有這麼多的人可以尋到。
店裏有十幾張桌子,但是跑腿的只有一個小二。
小二見到他們進來,即便是瞧見了裴則身上穿的官服,但似乎也沒太把他們當回事。
他只喊他們先點菜,點完菜慢慢等着上菜就是。
這態度實在是猖狂,但這滿屋子的人,又實在是多,祁雲渺見着那店小二,不禁對這家飯館的味道,越發地期待了起來。
根據裴則的經驗,他們要了一份招牌的魚頭湯,又另要了一份烤肉,一份小菜。
這是祁雲渺回到上京城以來,喫過最小的館子了。
但是這般的館子莫名其妙叫她覺得親切,她落座點完菜,左右看看過後,便問裴則道:“阿兄,你確定這家館子真的好喫嗎?”
裴則輕笑:“你看這店裏的人不就知道了?”
“萬一這人都是店家請來唱戲的呢?只有我們是真的客人呢?”祁雲渺是酷愛胡思亂想的。
裴則聽到她天馬行空的想象,勾起的脣角實在忍不住,越發上揚。
“那人家請了這麼多的人,只爲了騙我們這一桌客人,是不是成本太高了?”
好吧,是這樣的。
祁雲渺本來就是胡說八道的,裴則這麼一說,她便只能保持了安靜,開始等待起自己的晚飯。
裴則看着難得安靜的祁雲渺,終於問道:“你明日要進宮是嗎?”
“嗯?是!”祁雲渺正耐心地等着魚湯呢,一聽裝則這問題,忙抬頭回答道。
“衣裳什麼的可都準備好了?”裴則又問。
“準備好了。”祁雲渺道,“這可是我第一回進宮呢,阿孃什麼都爲我準備好了。”
裴則便又笑了:“那便好。”
祁雲渺看看裴則,既然他都提起這個了,她便又忍不住問道:“對了,阿兄,你之前有進過宮嗎?去過的次數多嗎?”
“去過。”裴則淡淡地回答道,“次數還行,基本都是赴宴去的。”
“那明日阿兄你也會在嗎?”
“明日我不在。”
“啊......”祁雲渺便有些失望。
裴則聽見她的聲音,旋即又補充道:“但是他會去。’
祁雲渺頓了下,瞬間便明白了裴則口中的“他”是誰。
裴相裴荀。
“那裴相去,阿兄爲何不去?”雲渺又好奇道。
裴則知曉,祁雲渺尋常時候,總是有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
到底不忍叫她聽話只聽一半,他便解釋道:“因爲我明日得去一趟京郊,處理公務。”
好吧,原來如此。
裴則不去宮中赴宴,那他們明日便不見面了。
他們的魚湯還沒有上,祁雲渺安靜在桌邊坐了沒多久,便又有了新的問題:“阿兄,我明日初進宮,你可有什麼需要提醒我的?”
“提醒?”
在裴則看來,進宮並沒有什麼值得特別提醒的地方,無非是多注重一些禮儀,嘴笨少說話就是。
但是祁雲渺是第一回進宮,他知道,她難免會緊張。
他便道:“你如今不管什麼都很好,沒有什麼需要特別注意的,不管什麼場合,我都相信你會處理好。”
裴則竟這般信任她!
祁雲渺一時間果然信心滿溢,莊重地與他點了點頭:“那我明日定不給阿兄丟臉,好好表現!”
………………倒也不必什麼都表現得太出頭了。
裴則忍不住又輕笑一聲,見到他們的魚湯終於端了上來,順手便爲雲渺盛了一碗。
這可是裴則親自帶她來喫的蒼蠅小館。
祁雲渺接過他給的魚湯,便也禁不住,直接端起來就喝,想要嚐嚐味道。
但是她忘記了,魚湯很燙。
第一口魚湯下肚,祁雲渺尚未品出什麼味道,只覺自己舌頭便快要被燙壞了。
她趕緊放下魚湯。
裴則也被她的動靜嚇了一跳,忙遞上帕子來問道:“怎麼樣,是不是燙到了?”
“嗯。
祁雲渺苦着臉點了點頭。
“怎麼這麼急?”
裴則忍不住要問道。
"......"
那不是饞嘛。
祁雲渺接過裝則給的帕子,擦了擦自己的脣角周圍,望着面前的魚湯,終於知道不要着急,慢慢地喝。
她吹着魚湯上的熱氣,很是認真。
裴則上一瞬還在擔心着祁雲渺,下一瞬便見到她若無其事地又開始吹起了魚湯,懸着的心在半空轉了一圈,終於慢慢放回到了肚子裏。
祁雲渺很堅強。
不管什麼時候,她都很堅強,根本不需要別人擔心任何一點,裴則早就知道這一點。
但他總是忍不住要去關心她,要去擔心她。
“阿兄!這魚湯真好喝!”
祁雲渺終於喝下真正的一口魚湯了。
濃白又醇厚的魚湯入肚,她便不住要發出一聲喟嘆。
裴則微笑着,見她喝了第一口,又喝第二口......最後她端起碗,很快便將面前碗裏的魚湯都喝見底了,又伸手要去盛新的魚湯。
裴則忙上去爲她搭把手。
祁雲渺喝完了一整碗魚湯,抬頭見到裴則面前的碗還是空空蕩蕩,根本連第一碗都還沒盛,不禁問:“阿兄你怎麼不喝?”
“哦,我現在就喝。”
裴則聽罷,也跟着看了眼自己面前的碗,立馬拿了起來,給自己也盛了一碗。
祁雲渺覺得自家阿兄似乎又有心事了。
但她這幾日除了和他一道用飯之外,也沒什麼別的接觸,不知道他到底又是有什麼心事。
她盯着裴則,默默地打量地看了好幾息。
終於打量到裴則都覺得她的目光刺眼,抬起頭來正想說話,卻有一道生硬的嗓音,融入了他們彼此之間。
“裴鏡宣?”
說話的是一個與裴則一樣穿着官袍的中年男人。
祁雲渺回頭去看,見到這個男人滿面通紅,渾身酒氣,似乎是酒喝多了。
她看看裴則,又看看面前的這個男人,不認識他是誰。
只見裴則起身,與他躬身作揖道:“江大人。”
“裝鏡宣,還真是你啊,哈哈!”那江大人喝多的已經不是一星半點,適才還不明顯,如今大着舌頭,說話時吐出的酒氣,不知不覺便糊了祁雲渺一臉。
祁雲渺有些嫌棄。
難得因爲喝到好喝的魚湯而所擁有的好心情也下降了些許。
“裴鏡宣,這位是......?”
那江大人見到了祁雲渺,目光在雲渺和裴則之間流連來回,不免便充斥起了好奇。
祁雲渺不喜歡酒鬼,也不喜歡這種滿是惡意的打量。
只見她昂首,堂堂正正道:“我是阿兄的妹妹!”
“妹妹?”江大人似乎絞盡腦汁,也沒想出裴家何時有多出來一位小姐。
“沒聽說裴相又有再娶啊,裴鏡宣你哪來的妹妹?”
他真是喝多了。
裴則冷着臉,也懶得再同他說些什麼客氣的話。
適才他進屋,沒見到這裏有姓江的,這附近倒是有個酒肆樂坊,想來他是從那邊鬼混過來的。
“江大人今日是從何處來的?是否需要裝某送你回去?”他問道。
“不,我不回去!”
他想攙扶住人,可那姓江的大手一揮便甩開了人,獰笑道:“妹妹?”
“裴鏡宣,你今日不說清楚你是哪裏來的妹妹,我就不走了!我說你怎麼陛下賜婚也不要,別人說媒也不要,敢情自己在這裏藏着妹妹呢!”
“我問你,你妹妹芳齡幾何,姓甚名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