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樓西走後的第三日,祁雲渺開始想念他。
而後的好幾日,因爲這件事情,祁雲渺一直都在思索,自己如今對於越樓西,到底是何等情誼。
當然,她最後也沒有得出什麼結論來。
無論提出什麼想法,她都不能很好地說服自己,這一日,祁雲渺終於決定去找裴則。
越樓西如今是她的繼兄,裴則也是她的繼兄,那祁雲渺想,若是她對於越樓西的想法和對於裝則的想法是一樣的,抑或是,她旁敲側擊問一些裝則對於自己的想法,若是又能和她對於越樓西的想法對的上的,那她便是隻在將越樓西當自己的哥哥無
疑。
嗯,他們之間只是純潔的兄妹情誼!
再純潔不過的兄妹情誼!
她想得輕快,行動上亦是十分迅速。
這是祁雲渺回到上京城之後,第二次主動去尋裴則。
有了上回的經驗,她喊人去給裝則遞帖子的同時,自己已經在準備起來去見他了。
裴則近來正忙宮中修繕之事。
他身爲將作監丞,如今主司的便是宮室建築、金玉珠翠等物什的打造。
一路科舉而來,裴則心裏想要的官職,當然並非如此,但他也知道,這些不過是他走上那些更高之位的途徑,從六品的將作監丞,已經是歷代科舉入仕的狀元郎,所能夠到的最高幾個官職。
他在乎結果,至於來路,其實並不會刻意去注重。
他收到祁雲渺的信箋時,正在出宮回家的路上。
看見祁雲渺信上寫着想要和自己喫飯聊天,裴則捏着信箋的邊緣,不禁用力了一些,青筋隱隱浮動。
上一回,越樓西和他聊過天之後,不論是越樓西,還是雲渺,裴則都有好幾日未見了。
他並不是不想見。
而是突然覺得自己不敢見。
越樓西坦坦蕩蕩地向他坦白了他對於祁雲渺的心思。
在他的面前。
裴則覺得自己此前對於雲渺,從來只當妹妹看。
那日越樓西的一番話,卻像是突然點醒了他。
“裴鏡宣,你不會也......”
他不會什麼?不會也和越樓西一樣,對於祁雲渺這個妹妹,有了不該有的想法吧?
裴則不確定。
或者說,在越樓西開口前,他是可以確定的,但是在越樓西開口後,他真的,真的還能確定嗎?
他對着祁雲渺的這封來信,看了許久,終於,直接在顛簸的馬車上給她寫了一封回信。
他今日出宮晚,馬上將要入夜了,上京城如今的夜市璀璨、絢麗,他請雲渺同自己一道去酒樓用飯。
祁雲渺收到裴則的來信,完全是意料之中。
她早早地打扮好了自己,就等着出門去和裴則見面。
也不知道爲什麼,其實尋常時候,祁雲渺出門,真不在意自己穿什麼,但是去見裝則,她便總是覺得,自己該穿的像樣些纔是。
因爲她知道,裴則很注重這些。
身爲世家大族的公子,又是讀書人,裴則和越樓西不一樣的點就在於,裴則在外頭,是個十足注重禮數與教養之人。
他可以看不起任何人,但他絕對不會因爲輕慢誰便將就於自己的衣着。
君子正衣冠。
他的衣裳永遠都是整齊又華貴的,錦衣玉帶,即便是當初國子監裏統一的青衫,也被他穿出了一個世家大族的貴公子該有的樣子。
祁雲渺和裴則約見面的地方名爲岫雲樓,是上京城僅次於仙鶴樓的酒樓。
仙鶴樓他們定的晚了,早便沒有雅間了。
幸好岫雲樓也不差,祁雲渺一路上得樓去,見酒樓的大堂底下,座無虛席,衆人推杯換盞,提著作樂,好不熱鬧。
上首還有老闆專門請來的西域胡姬跳舞,表演掌上飛燕,祁雲渺邊走邊看,一直到了樓上,還不忘透過欄杆再多張望幾眼。
裴則見她進屋,臉頰上還帶着紅撲撲的笑意,便知她是被樓下的歌舞給吸引到了。
她從小便是這般,不論見到了什麼,只要是能令她喜歡的東西,她便總是容易上臉,比喝酒還管用。
雖然他也沒見過祁雲渺喝酒就是了。
“阿兄,這邊的歌舞真好看!”
果然,祁雲渺一坐下,便和裴則道。
裴則淺笑:“嗯,是特地請來的西域胡姬。”
“她們居然可以光腳在鼓上跳舞!我以爲那隻是傳聞呢,那隻只有這麼點大,都不夠我雙腳站的!”祁雲渺和裴則比劃着,雙眼越發亮晶晶道。
裴則爲她斟了一杯茶,見她說話喋喋不休,臉頰上的紅暈因爲興奮,也一直沒有褪下去,他脣角那抹自從雲渺進門之後便揚起的笑意,便也一直沒有放下。
他邊聽祁雲渺唸叨着樓下的舞姬,邊開始喚來店小二,喊他們送上幾個店裏的招牌菜來。
他們今晚的雅間,同仙鶴樓臨河對望,坐在這邊岫雲樓的窗邊,眺望出去,便可以同時見到對面仙鶴樓的繁華,還有樓下河面上的漁船往來,燈火如織。
在科舉入仕之前,裴則其實並不常來仙鶴樓還有岫雲樓這樣的地方。
無它,他覺得這些地方都很是聒噪。
歌舞昇平的背後,承載的往往是百姓無盡的酸楚。
但是自從步入官場之後,官場多應酬,他雖爲宰相之子,很多人都不得不給他面子,但許多時候,他身不由己,必須得參加一些同僚之間的聚會。
慢慢的,他便有些習慣了這些地方。
有時想不到喫什麼,他不會主動過來,卻也會喊人來打包一些菜餚,送到相府裏,作爲晚膳。
店小二下去之後,祁雲渺漸漸的,終於意識到自從進屋之後便只有自己一個人在侃侃而談。
她慢慢安靜了下來,看一眼窗外的夜色,又看一眼裴則,十分不好意思地問道:“阿兄,我是不是話太多了?”
“沒有。”裴則道。
他不喜歡其他人聒噪。
但是並不介意雲渺。
祁雲渺便又放心地笑了笑。
她還記得之前自己因爲事情太多了,坐在馬車之中被裴則制止喫東西的畫面。
雖然裴則這回不再嫌棄她,但她乖乖地等着上菜,終於不再嘰嘰喳喳。
祁雲渺突然就不說話了。
無邊的寂靜開始席捲雅間,叫裝則竟有些不適應。
終於,裴則主動開口問道:“你說你今日找我出來,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問我?”
"......15."
祁雲渺上一刻還宛若淑女一般坐在對面,如今一聽裝則的話,她抬起頭來,臉上的笑意褪去,只餘下無盡尷尬。
裴則注意着祁雲渺的動靜。
他們面對面而坐。
裴則注意到,祁雲渺今日又換了一身他沒有見過的襦裙。襦裙樣式簡單,便是大街上許多姑孃家都會穿的顏色同款式,但雲渺這身,勝在料子好,刺繡用心,於是顯得她整個人都活靈活現,生動俏皮得很。
“............"
祁雲渺真是難得說話會有扭捏的時候,但是如今,她只要一想起越樓西的事情,便渾身彆扭得跟擰緊的麻花沒什麼區別。
裴則定定地注視着她,直覺雲渺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他很耐心地等着。
只要不是和前幾日的越樓西一樣,突然發瘋來和他說什麼兄妹不兄妹的話,裴則想,不管她接下來要說的是再驚天動地的話,他應當都能接受。
可是事實證明,他還是高估祁雲渺了。
“阿兄,你有鍾情的姑娘了嗎?”
祁雲渺在磨磨蹭蹭半晌之後,終於問出了極爲重要的一個問題。
“什麼?”
裴則忽而被自己送進口的茶水給嗆到了喉嚨,他狼狽地咳嗽了兩聲,找出自己隨身帶的巾帕,擦拭了一番嘴角。
祁雲渺見裴則的反應,忙不迭也爲他找出自己隨身帶的帕子。
她將帕子遞出去,裴則接過,卻沒有再用來擦拭脣角。
他若無其事地扣下祁雲渺的帕子,蹙眉反問問:“你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
“我就是好奇…………”
祁雲渺睜着一雙從小到大就圓潤的眼睛,心想,裴則最好是有喜歡的姑娘了,那樣稍後她便可以更進一步地向他請教關於男女之情的看法。
“阿兄,你明年便要及冠了,對嗎?若是及冠了,是不是就該議親了?相爺有爲你相看過京中合適的姑娘了嗎?你對於成親,究竟是何看法?”
趁熱打鐵,祁雲渺一口氣又問了許多的問題。
“沒有。”
“我將來的婚事,也不需要由他相看。”
裴則終於正色,回答了她的那幾個問題。
祁雲渺頓了頓,聽着裝則的回答,對於自己適才的發問,忽而有些許愧疚。
她不該提裝的事情的。
雖然她到如今也不知道這對父子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是祁雲渺知道,自己不該輕易在裝則面前退起裝荀的。
"BAA......"
她想先同裴則道歉。
是她心急,口不擇言了。
可相比起她的緊張,裴則本人倒不是特別在意這些。
他反應過來,又先問祁雲渺,道:“陵陽侯府已經準備開始爲你議親了?”
“我沒有!”
祁雲渺忙搖頭道。
裴則緊的眉心便越發不能鬆開了。
既不是陵陽侯府要爲她議親,那雲渺到底爲何要突然問起這些事情?
MM......
裴則心念一動,問:“那是有人和你說過什麼了嗎?”
"D......"
是的,是越樓西,他說等他回來,就要和她議親了。
而她如今竟然的確有些想念越樓西。
祁雲渺虔誠地睜着自己的雙眸,看着裝則,到底不敢告訴他越樓西和自己曾說過的話,只能道:“不是有人和我說了什麼,是我自己,我就是好奇,男女之情到底是怎麼樣的,又和我們兄妹之情有什麼差異,阿兄,你覺得男女之間和兄妹之間,
到底有什麼區別?"
男女和兄妹之間,有什麼區別?
裴則再一次挑眉看向雲渺,覺得自己應當是知道,祁雲渺今日來尋自己的緣由了。
因爲越樓西的話嗎?越樓西臨走前,真的和祁雲渺坦白了?
他的心裏突然之間變得如同明鏡一般。
“其實本質沒有什麼區別。”裴則思索片刻過後,便和雲渺回答道,“兄妹之情,男女之情,本質都是七情六慾的一種,只不過一種始於天然血緣之間的聯繫,一種則是始於後天的變化。"
"15......"
有些晦澀難懂,沒有講到祁雲渺想聽的。
祁雲渺只能再用最最通俗的法子又問道:“阿兄,我知道,你向來把我當親妹妹,我當初跟隨阿孃離開京城,很是突然,我想問你,你當初有很想念我嗎?有連着好幾日都思念我,捨不得我嗎?”
"......"
裴則上一刻還在思索,若是祁雲渺真的同他問起越樓西的事情,他要如何同祁雲渺解釋他的問題。
他不希望祁雲渺如今就把她和越樓西之間的情誼定性爲男女之情。
那太草率了。
但裴則萬萬也沒有想到的是,祁雲渺竟然問自己的會是這個問題。
她當初走的時候,他有想她嗎?
他有思念她嗎?
裴則喉結輕微滑動,根本不需要任何的思考,便能回答:“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