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竹終於回來了。
祁雲渺拉着沈若竹的手,也不管她和裴荀適才在說什麼,硬是要她跟着自己回去到小院裏。
一個多月,她足足等了一個多月,才終於等到阿孃回來,她迫不及待想要將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給娘。
沈若竹跟在自家女兒的身後。
適才祁雲渺那一抱,可把她嚇了一跳。
但是她也的確許久不曾與雲渺見面了,她也想念她得緊。
她一路跟着祁雲渺穿過相府的長廊,又過花園,這纔到她的小院子裏。
她問:“渺渺,這是怎麼了?”
“阿孃,我有事情要和你說!”
祁雲渺今日還沒有去見林周宜,但是她管不了那麼多了。
終於見到了阿孃,她忙不迭要把自己見到了寧王的事情告訴給她。
“好好好, 你慢慢說。”沈若竹安撫着祁雲渺,想要她坐下。
可是祁雲渺哪裏坐得住。
“阿孃, 我見到那個人了!”
過了足足有一個多月,雲渺有些語無倫次道。
“誰?”沈若竹問。
“那個人!那個瞎子!”祁雲渺手腳同時比劃起來, 道, “那個瞎子, 阿爹說要送他上京城,然後就不見了的那個瞎子,我在京城見到他了!”
“你見到他了?”沈若竹身體剛挨着凳子坐下,立馬又站了起來,震驚道,“你在哪裏見到他的?”
“在街上!”祁雲渺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形容當時的場景。
她實在過於激動,以至於如今有些口齒不清,道:“在街上,寧王車架,我們路過了,然後,我見到寧王了......阿孃,他是寧王!他是王爺!”
她越說越激動,彷彿知道了他是寧王,便恨不能立馬衝到寧王府上去,問他要個說法。
沈若竹眼睜睜地看着雲渺的動靜,相比起女兒的激動,她在這個時候表現出來的沉默,顯得格外得怪異。
祁雲渺兀自激動了半晌,這才發現自家阿孃的寂靜。
她忽而之間冷靜了下來,奇怪地盯着沈若竹。
“阿孃......”半晌,祁雲渺安靜地問道,“你......爲何一點兒也不驚訝?”
“你不會......早就知道了吧?”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
沈若竹的神情終於有些不同。
她輕顫了下生來狹長的眼睫,在雲渺的注視下,微微點了點頭。
祁雲渺大驚失色。
她等了阿孃這麼久,怎麼也想不到,阿孃會已經知道這回事情。
怎麼會呢?怎麼會呢?可是當初不是她說的,大理寺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那個瞎子嗎?怎麼她如今又會早就知道他是寧王了?她知道,那爲何不告訴她呢?
她問:“阿孃,既然你知道他還活着,那你當初爲何告訴我找不到人?阿孃,你有問過他嗎,你問過他阿爹是怎麼死的嗎?”
雲渺覺得自己的嗓音快要哭出來。
熾熱的淚水醞釀在她的眼眶中,不待時機,直接模糊了滿臉。
沈若竹撫摸上女兒稚嫩的臉頰,許久不見,她沒有想到,一見面,便會是這種情形。
她將祁雲渺抱進懷裏。
緊緊地抱住女兒之後,她纔敢咬緊自己的脣角,叫自己輕泄出一絲哭聲。
她道:“我問過。”
祁雲渺渾身都戰慄了起來。
“可是,可是......”
可是阿孃不是跟她說找不到人嗎?不是說大理寺怎麼也找不到人嗎?
阿孃爲何不同她說實話呢?
她掙扎着在沈若竹的懷抱中仰起臉來,想說話,卻一張口,除了哭泣,別的什麼也說不出來。
沈若竹不住撫摸着女兒的臉蛋。
她知道,祁雲渺想問什麼,她都知道。
她雙手沾滿了祁雲渺的淚水,自己也婆娑着雙眸,道:“原本這些事情,我想等結束了再告訴你,阿孃沒想過,你會見到他。
那個人,寧王。
沈若竹其實當初在大理寺的時候便見到了。
“渺渺,你知道,爲何你阿爹沒了,阿孃不帶你留在青州,也不去錢塘找外祖父和外祖母,而是要執意帶着你上京城嗎?”沈若竹問。
祁雲渺點點頭,又很快搖搖頭。
阿孃的用意,她覺得自己應該是知道一些,可是又知道得不真切。
阿爹沒了,阿孃別的什麼也不做,只是毅然決然地帶她上京城,應該是想爲阿爹報仇。
畢竟阿爹就死在京城裏,而兇手還未抓到。
可是後來發生的事情,她不知道,同阿爹的死到底都有些什麼關係。
阿孃帶她住在石橋巷裏,帶她做營生,帶她住進相府......都是爲了什麼呢?
沈若竹抱着祁雲渺,終於告訴了她自己當初在京城的三個月,都發生了什麼。
在上京城認領祁琮年屍體的那三個月裏,沈若竹在大理寺的衙門裏哭過,也鬧過,還當着許多百姓的面,同一羣又一羣的官差衙役質問過。她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事情都告訴給了大理寺,只期望他們可以替她的丈夫找到兇手。
可是大理寺無論如何便只告訴她,這樁案子是懸案,他們沒法查,根本無從查起。
沈若竹便又自己找了仵作,堅持不懈,定要自己找出殺害祁琮年的真兇。
她鬧了整整有三個月。
那段時日,只要是來大理寺辦事的人,都見過她。
終於,大理寺主事之人看不下去了,帶她去見了一個人。
是當朝的寧王殿下,蕭明禹。
沈若竹一眼便認出了他,自己丈夫好心收留下來的那個人。
回到了京城的蕭明禹,又換回了他滿身乾淨又華貴的衣袍,他的眼睛上纏着紗布,由人推着,坐在輪椅裏。
她站在蕭明禹的面前,聽蕭明禹把事情全都告訴給了她。
原來,他當初之所以會流落到青州的鄉野裏,是因爲他在濟州辦案時,無意得知了自己兄長懷王在濟州犯下的事情。
懷王一黨生怕他回到京城之後,會把事情告訴給皇帝,是以便一路暗中追殺他。
到青州的時候,他因爲懷王的追殺,徹底和手下走散了,獨自流落到山林裏,這才被祁琮年撿了回去。
祁琮年送他上京,原本一路都沒什麼事,結果在快要到京城的時候,他們又遇上了懷王的人。
祁琮年用命護送他成功回了王府,而他自己則是倒在了京城的大街上。
這樁案子,涉及皇室,還是當今陛下最爲看重的懷王,還有自小患有眼疾的寧王,是以,大理寺根本沒法查,也查不了。
“懷王………………”祁雲渺呢喃,問,“那懷王.......他死了嗎?”
“他死不了。”沈若竹苦笑道。
當初剛得知真相的她,和祁雲渺問過一模一樣的問題。
既如此,懷王能死嗎?
結果自然是不行。
蕭明禹一開始得知自家皇兄犯下的事情後,其實還並不打算將他告發,但是他一路追殺他至此,回到京城後,他第一時間自然就是進了皇宮,把自己得知的事情告訴給了皇帝。
可是他沒想到,自己還是棋差一招,得知他回京後,懷王以防他會立馬告發他,直接先他一步進宮,把事情自首給了皇帝。
不是什麼造反謀逆的大事,只是包庇幾個貪官,害死了幾條人命,他又是自首,是以,皇帝只是罰他在王府閉門思過一個月。
至於他,因爲欲意挑唆兄長和父皇之間的關係,而被打發去往蜀地巡查,需要三個月之內動身。
“憑什麼相信他?”聽到這裏,祁雲渺突然奮力掙開母親的懷抱,吼道,“憑什麼他說的就不是謊話!憑什麼人不是他害死的!”
她一邊落淚,一邊情緒激動到不行。
沈若竹何嘗不知道女兒在想些什麼。
是啊,她當初也這般想,憑什麼他說的話,她就要相信,憑什麼他就不會是兇手。
可是寧王道:“本王若是兇手,那你覺得,本王爲何要殺自己的救命恩人?因爲他知道了本王不可告人的辛密?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和你的女兒,本王也一個都不會留,我定會派人去青州,將你們斬草除根,不會容許你如今還有本事站在這裏,
質問本王一個字。”
沈若竹渾身不寒而慄。
是啊,他們皇親貴胄,要區區幾個平頭百姓的性命,是多麼簡單的事情。在他們的眼裏,人命如草芥,說死就能死。
他若是想要她和女兒的命,她根本什麼都攔不住。
她們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無影無蹤,悄無聲息。
那日離開大理寺的時候,沈若竹得到了所有她想知道的事情的答案。
但她卻什麼力氣也沒有。
因爲她沒有辦法報仇。
走下大理寺臺階的那一刻,她腿軟得差點摔倒。
有一個人伸手,扶住了她。
沈若竹抬頭去看他。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見到裴荀。
穿着一身紫色官袍的男人,腰束革帶,腳踩烏皮靴,腦袋上戴的貂蟬冠,用燈籠紋錦做綬帶,昭示着他的身份,若非王侯,必爲三公卿相。
“夫人沒事吧?”她聽見裴荀問她。
沈若竹不曾說話。
她只是注視着裝荀的眼睛。
而後自他的神情中,明白了一些事情。
沈若竹從小樣貌出衆,生了一雙如同江南秋水般會說話的眼睛。
自小到大,她在無數個男人眼中,都見到過幾近類似的神情。
她由裴荀攙扶着起身,卻不曾喊他再送自己下去。
她與他道了謝,而後獨自慢慢地走在大理寺下去的臺階上。
她清晰地聽見身後裝荀上臺階的聲音,當然,也聽見了大理寺門前的衙役稱呼他:“相爺。”
那是沈若竹見到裴荀的第一日。
也是她帶着祁琮年的屍體,離開京城,準備回去青州的日子。
離開京城的最後一刻,沈若竹託人打聽了一番關於當今宰相的事情。
她知道他妻子已經故去多年,知道他如今府上乾淨,只有一個獨子。
還知道城西的石橋巷雖然偏遠,但是那是裴荀時常要去的地方。
因爲他們裴家的宗祠就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