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璣不說話,靜靜地看着兒子。
李牧面色由譏諷漸漸變爲肅然,變爲驚駭。
“除了生死大事,我實在想不到王上還有什麼理由試探你這蠢貨的忠心。”李璣平淡道:“哦,還有一種可能。”
“什麼?”李牧着急追問。
他對父親判斷極爲信任,不然也不可能只憑父親一封書信,就在身心都抗拒回邯鄲的情況下回邯鄲。
李璣收回視線,重新躺在搖椅上:
“王上長了一個和你一樣的犬腦袋。”
李牧:“……”
“禮我幫你備好了,這次使秦,帶去看望你世父的後裔。其他人看不到都可以,但有個叫李信的小子,天天和秦太子一併練武,你必須見到,教他些兵法。”
“爲甚?我是趙將,和秦國大臣交往過密本就不對,還要教秦人兵法,這不是通敵賣國嗎?”
“滾。”
“……唯。”
這次出使又快又急,李牧回邯鄲不到五日,就又踏上了行程。
數日後,到秦國咸陽。
秦王子楚在接待外使的章臺宮接待了李牧。
在秦國文臣武將的環伺下,李牧毫無懼色。
他慷慨激昂,言辭激烈地陳述一番,大有你不放我國春平侯,我國就打過來的架勢。
秦王子楚還沒表態,以四公爲首的武將們不樂意了,一個個比李牧還要激烈。
他們喊着天殺的、狗生的、婢養子、彼母之,要李牧趕緊滾回趙國打過來。
他們這次要把身高沒有高過車輪的趙小狗們也埋了!
來之前,聽老將廉頗面授機宜,講解形勢的李牧就不理解。
你們秦國兵都在關中治水修渠,哪來的底氣和我國打仗?
不理解歸不理解,李牧不慫。
打就打!
打不到那些騎馬跑得比兔子還快的胡狗,還打不到你們這幫秦狗?
着急回趙國攻秦的李牧沒有一點見同族的心。
父親說李信必須見,其他人都可以不見。
李牧就拍開隴西郡郡守李崇在咸陽的宅邸,指名道姓要見李信。
李崇是文官,秦國李氏除了李信,走的也都是文官的路。
雖然不悅,但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好說好笑地帶李信來見李牧。
少年李信來到李牧面前。
李牧只看了李信一眼,就大手一揮,把父親李璣原本給秦國李氏在咸陽全族置辦的禮品全給了李信。
少年李信一下子就對這個從趙國來的陌生叔父滿是好感,想要認作假父。
“你在兵法上有什麼不清楚的嗎?”這是李牧與李信說的第一句話,他嚴格執行父親教導。
旁邊的李氏族人鬥很是無語。
這李牧是一點禮儀都沒學過嗎?真是丟人!
李信不無語。
少年人最煩的就是禮儀,將其認定爲繁文縟節,對說話直來直去的趙國叔父更歡喜了。
與秦太子政一同練武,按照武將培養的李信當即說出困惑的點。
他說一個,李牧解一個。
在少年看來難如登天的難題,對李牧來說比喝水還簡單。
李牧在軍事上的天賦,是李璣唯一一個欣慰的點。
不到一刻,李牧深入淺出,把李信疑難問題全都解決了。
確認這個天賦一般般,有些蠢笨的小侄子真的沒有問題後,李牧瀟灑離去。
歸國!
伐秦!
李信站在兩大車禮品前,看着相處不到兩刻的李牧背影,眼中滿是崇拜。
李牧講的,比給他授課的那些武將師者講的好多了。
數日後。
一路快馬加鞭,憋了一肚子火的李牧回到邯鄲,先去找父親李璣。
父親不在,出邯鄲去踏春了。
李牧找不到父親,就進宮面王。
在趙王丹面前,李牧憤慨不已,將秦國強勢而無禮還罵人的情形說了一通。
他一手臂殘疾,抱不成拳。
就重重一跺腳,低頭,重重說道:
“牧請伐秦!”
趙王丹神色日常,好像被侮辱的君王不是他一樣。
望着一臉憤怒的李牧,他臉上有了三分笑意。
李牧來之前,趙王丹的耳目就告訴趙王丹——李牧歸府見父,李璣外出不在,李牧趕來見王。
李牧此時的表現,趙王丹極爲滿意。
“君要如何伐秦啊?”趙王丹笑着說道。
李牧早在回來之前就考慮好了,沉聲道:
“當合縱列國,共同伐秦!”
“我國一國不行乎?”
“若只是我國一國,最多隻能攻到函谷關外。函谷關如同天塹,易守難攻,憑我國之力打不進去。若只是打到函谷關外……那不如不打,守不住。”
趙王丹下令。
召信平君廉頗、武襄君樂乘、宗室將領趙蔥……共計一十六位趙將入宮議政——伐秦!
半刻後,連李牧在內一十七位趙將達成一致。
若是不能合縱列國,打進函谷關內,伐秦一事就沒有議論必要了。
就算佔了秦國在函谷關外的所有土地。
沒有險關高隘,秦國若真是不顧治水硬抽兵力的話,守不住。
秦國的函谷關太佔便宜了。
有函谷關在。
秦軍進可攻,退可守。
趙軍進不得,退不得。
這場仗打下來,得到的利益遠遠小於付出的,在實物上是絕對不該打的。
若非要打,那就是爲了國家尊嚴開戰,也就是民間常說的就爭一口氣。
趙王丹不爭這口氣,他本來也沒想着伐秦。
他只是藉着接兒子趙誼的事,看看秦國的態度罷了。
秦國從藺儀那裏得知了他趙王丹故意傳遞的重病將死情報,卻只是扣留趙誼,而沒有來犯意圖。
趙王丹由此斷定,秦國是真的沒有多餘兵力了。
那……趙王丹目光掃過羣將:
“當下時局,國不增強,便是衰弱。
“我國休養生息兩年,雖然兵力仍顯不足,但若是再故步自封,就是等死!
“發展,永遠沒有掠奪來的快!
“李牧,寡人若攻伐,邊郡你可穩得住?”
李牧慨然應聲:
“雁門只有大捷,沒有大敗!”
趙王丹叫了一聲彩,指着桌案上的中原大輿圖最東邊的齊國:
“魏、楚伐齊,齊節節敗退,前段時間竟然還向我國求援。
“齊國難道忘了,長平、邯鄲,兩戰,皆坐視不管,任憑秦國來伐我之事嗎?
“諸君,伐齊如何?!”
老將廉頗身爲相邦,身爲趙國第一將,一直着眼中原全局,沉聲答道:
“可以。
“打得過,守得下。
“攻齊難點不在齊,而在這!”
老將一指,重重點在輿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