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着鄧陵學來的掌櫃面露尷尬之色,想要出聲解釋幾句。
嘴脣蠕動幾下,什麼也沒說出來。
鄧陵學溫和地搖搖頭,寬慰掌櫃:
“無礙的,晚間天寒,人多一些暖和。”
掌櫃略有些羞愧地低下頭,應了一聲。
扭頭怨憤地瞥了一眼屋內衆人,大聲地“唉”了一聲,低頭快步離開,路過墨者時不敢抬頭面對之。
掌櫃回到自己的房中收拾自己的物件,離開了呂氏珠寶,走的很堅決。
他在呂氏珠寶做了三年的掌櫃,今天極其幸運地接見了長安君,又接見了呂氏商會之主呂不韋,大好前程就在眼前。
但這些人對鉅子太無禮,於是他決定不幹了。
墨學於民間之勢,可見一斑。
百家在此時的準確稱呼是百學,多爲君王之說。
爲百姓之說的,只有墨學。
鄧陵學回首,衝麾下墨者擺擺手。
一衆墨者心領神會,就不進屋了,盡皆等在了外面。
鄧陵學點點頭,略顯歉意地笑笑。
然後轉回頭,沖年齡最小的嬴成蟜微微行禮。
“鄧陵學,拜見長安君。”聲音很溫和,態度很謙遜。
孔斌斜瞥嬴成蟜,要殺你的人是這個態度?
別說孔斌,嬴成蟜自己也有點犯迷糊,這確實不太像要殺他的樣子。
[可是明明感覺到有殺氣啊……]
鄧陵學的腰還在彎着,讓其等太久是很無禮的表現。嬴成蟜來不及多想,還禮道:
“久仰鉅子大名,小子本想明日就去拜訪鉅子,不想竟讓鉅子先來見了小子,這是小子的疏忽啊。”
孔斌扭頭,面無表情地看了眼嬴成蟜。
他今日來的時候,嬴成蟜也跟他說過類似的話,大差不差。
而且掌櫃第一次進來通報說鄧陵學來訪時,他觀察到長安君眼中並沒有什麼波瀾,可見應該是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這也正常,楚墨鉅子活躍範圍多在楚地,以及楚國和周邊國家的接壤之地,秦國公子不知楚墨鉅子是應有之理。
你不知道就說不知道,說什麼久仰大名,你不是今天才聽到鄧陵學這個名字嗎?
孔斌凝視長安君,沒看到長安君臉上有半分尷尬,對嬴成蟜又有了新的認知——臉皮真厚!
他在看嬴成蟜的同時,耳中又聽到了鄧陵學熟悉的謙遜聲。
“這屋中已沒了落腳之地,學還有幾個同行者,現在就等候在外面。學不知這樣做是否方便,會不會打擾到長安君了。”
“哪裏的話,是我招待不周。”嬴成蟜抱以歉意:“在外候之,非待客之道。這裏雖是賣珠寶之地,但房間還是有幾間的。我這就讓人帶諸位壯士入房等候。”
鄧陵學有所感激:
“不勞煩了,此行只說幾句話罷了。”
稍稍偏轉頭,看向孔斌,面有詫色地點點頭,主動招呼道:
“不想孔斌子也在。”
孔斌板着臉,雖然內心不想說話,但自小所受的教育不允許他這樣做:
“斌也沒想過能在這裏見到鄧陵學子。”
“孔斌子明日有暇否?論道?”
“與他人有暇,與鄧陵學子便無暇。”
“學與爾兄孔穿子相聊甚歡,每次與爾言說卻都是不歡乃散,真是憾事。”
“只要不是歹人,我兄與何人都相聊甚歡。”
鄧陵學微微嘆了口氣,黝黑的臉龐露出一絲無奈,爲不能與孔斌論道而失望。
與孔斌子論道,比伐樹有用。
伐樹只能自用,救助數家百姓。
可要是能正孔斌子之念,讓其棄儒學墨,就將產生重大影響,會讓好些人學墨,未來會有數百家百姓得到新墨者救助。
“鄧陵學子夜間造訪,所爲何來?”孔斌想早點結束,一刻都不想和鄧陵學待在同一片房瓦之下。
鄧陵學正色,鄭重向嬴成蟜行禮:
“墨者鄧陵學,請長安君赴死。”
蓋聶、白無瑕,等一衆保護嬴成蟜的好手皆是雙目迸現鋒芒。
找死!
這些人多是藺相如的門客,生活在趙國邯鄲。
對楚墨鉅子鄧陵學這個名字聽過,知道這是一個最講道義的人,但是沒有接觸。
於他們而言,士爲知己者死,待他們極好的嬴成蟜遠比道義本身重要。
呂不韋面有怒色,盤算調用在魏、楚兩國的間人,能否讓楚墨換一個鉅子,可能性有多大。
王上、太子、公子成蟜,三人是秦國正統和秦國未來正統。其中只有公子成蟜支持他的治國理念,公子成蟜絕不能有半點閃失。
聽到鄧陵學的話,嬴成蟜第一反應竟然是鬆了口氣,扭頭就去瞪身邊坐着的孔子六世孫,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說他想殺我吧!你還不信!
孔斌滿腦袋都是問號,偏頭,擰眉:
“鄧陵學,你發什麼狂疾?”
鄧陵學不看孔斌,依舊是面對嬴成蟜說道:
“死長安君一人,能救天下萬萬人。
“長安君既然自詡爲君子,經常說不能讓人因自己而死,幾次尋死就義而不得。
“學今來讓長安君如償所願也,長安君當歡喜也。
“若是長安君不願意,那就是說之前所做的事都是僞裝的,人也不是君子而是僞君子。
“小人作惡,人們知道其是小人,所以不會效仿而會遠之。
“僞君子作惡,人們當其爲真君子,所以會效仿做惡事,社會風氣將因此而變壞。
“由此可見,僞君子比小人的危害要大的多。
“面對僞君子,墨者爲天下蒼生着想,當動手除害。”
嬴成蟜:“……”
鄧陵學說了一堆話,在嬴成蟜耳朵裏其實就是一句話——你不體面,我就幫你體面。
這真是個神奇的年代,勸人去死都能勸的理直氣壯,就好像死是一件最不緊要的事。
“我真的有點好奇。”少年笑笑:“鉅子想殺我,派遣墨者來刺殺我,成功的可能性不是比光明正大登門要大的多嗎?”
鄧陵學認真解釋:
“學不想殺長安君,只是長安君的死利更大也,所以學來請長安君去死。
“若是長安君自願就義,君子的名聲能保全,學也不用殺人,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若是長安君不願,知道了長安君是僞君子,墨者接下來就會刺殺長安君了。“
從看到一屋子的人開始,鄧陵學今日就放棄了殺人。
有些事明知不可爲而爲之,是勇。
眼前人明知殺不死而強殺,是蠢。
嬴成蟜眯了眯眼睛,嘴角勾起,殺心暗動。
他承認楚墨鉅子鄧陵學是個好人,可好人要殺他,他就該露出脖子等死嗎?
當先殺之!
孔斌心情很糟,墨和儒真就是天生對立乎?
他看好、願意傾力助之的人,楚墨鉅子執意要殺之。
墨者心是善的,可心善不一定能做對事。
義很好。
但能規範這個天下,讓天下安定發展的是禮!
“鄧陵學。”孔斌直呼其名,不再以“子”稱之,表明態度:“斌不知,你爲何非要長安君死。”
鄧陵學語氣依舊溫和,言語卻並不溫和:
“是不知,還是故作不知。
“自趙國開始流行的銅管舞墮人心智,以聲色惑人。要女人不事農桑,出賣肉身。
“列國大人誇讚長安君說了幾多話,就有幾多女子丟掉了衣衫,這種風氣是應該提倡的嗎?
“此子一路行來,君子之名愈盛,以何爲代價?
“是平原君趙勝、燕假相將渠的性命,是信陵君魏無忌、春申君黃歇的名聲,是燕的五座大城,還有趙、燕折損的數萬士卒。
“以君子之名行惡事,比作惡之惡人危害更大,大不可以道理計也。”
儒、墨相爭數百年。
孔斌自知很難改變兩大顯學的對立,今日與鄧陵學論道論不出個結果,索性放棄,沉聲道:
“斌今日不與你論道,暫不論長安君之是非。
“斌接下來順着你的話說,不是斌贊成你的觀點,只是斌想早點結束這場鬧劇。
“天下惡人何其多,一個七歲孩童再惡也不會是最惡的人。
“你既然要除惡,那爲何不從最惡者除起,非要一個七歲孩童死?
“魏王不辨是非,不明道理,驅趕賢人,任用奸佞。
“你就在魏地,怎不見你入大梁,上朝堂,當着魏國文武百官的面請魏王赴死。”
鄧陵學想都不想,顯然事前已經深思熟慮:
“此子此刻作惡不是最大,若能活至成年,必是最惡之人也。
“放由不管,掌控喉舌的貴族會將其宣爲聖人。
“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
“一國之君主尚且如此,何況一言一行皆能影響天下的‘聖人’乎?
“至於魏王……”
鄧陵學停頓片刻,緩緩道:
“孔斌子不能因爲魏王不行儒術,就說其是惡人吧。
“學接下來的話是以魏人立場。
“於學而言,魏王攻打燕國,救援趙國,從秦的手中奪回了河東的領土,還攻佔了陶、衛的領土。
“對齊用兵,佔領了平陸。
“攻韓,拿下管地,一直打到淇水岸邊。
“眼陽交戰,楚軍疲敝而退。上蔡、召陵之戰,再敗楚軍。
“值此時,魏軍遍佈天下,威振於中原列國,可謂中興之主也。”
孔斌面露難色。
不是沒有話說,而是自知說出來的話不能動搖鄧陵學殺長安君之心,那說出來就沒有意義。
他的目的是讓楚墨放棄追殺公子成蟜,而不是與楚墨鉅子爭個勝負。
呂不韋比孔斌更在乎公子成蟜。
見孔斌一時語塞,靜觀事態發展的呂不韋不在沉默,開口說道:
“見過鉅子,鄙人呂不韋,不知鉅子可有聞聽否?”
鄧陵學面露詫異之色,一邊認真打量呂不韋,一邊說道:
“學自然知曉。
“奇貨可居四字,當年風靡齊國,齊國只要有耳朵的人都聽過。
“後來再聞你名,便是汝指揮秦軍滅亡東周國。
“若是學早知道你要攻打東周國,一定會率墨者入秦勸阻。
“勸阻不成,當至東周國守之。
“近些時日又聞,卻是你逼死了燕國唯一賢人將渠。意在讓燕王無賢可用,弱燕也。”
“鉅子說的一點不錯。既然不韋做的都是惡事,那鉅子是否要殺不韋呢?”爲讓鄧陵學放棄殺公子成蟜,呂不韋不惜以身入局。
鄧陵學搖搖頭:
“列國爭鋒,強己弱他。
“所行所爲對他國雖多是不義,卻是爲了利本國,國民可受惠。
“將渠於燕是賢人,是因爲他之言行皆爲燕。
“於我是賢人,是因爲他做假相邦的時間還不夠多,只做了利燕之事,還沒有做弱他之事。
“讓將渠繼續當假相邦,他也會像你一樣做出同類的事,你和將渠本質是一樣的。
“所以你的所作所爲稱不上惡人,各爲所國罷了。
“你活着,這個天下不會變的更壞。
“你死,這個天下也不會變的更好。
“所以我不會殺你。”
呂不韋聽到這算得上正面的評價,卻歡喜不起來。
他寧願鄧陵學說他當殺,說他比公子成蟜更當殺,說要先殺他再殺公子成蟜。
楚墨在楚國及楚國周邊是威脅,深得民心,來秦國試試看?
但凡活下來一兩個,他呂不韋都要問責廷尉!
嬴成蟜抿了抿嘴,這種滿口仁義道德的言辭,他前世可是聽的太多了,他接過話茬:
“鉅子是爲了天下蒼生要我死,對嗎?”
鄧陵學點點頭,他的表述還不夠清楚嗎?
嬴成蟜頷首,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那小子有個問題,想請鉅子解惑。
“車軌上,一輛沉重的馬車正在行駛,而你是這輛馬車的馭手。
“你在趕車途中,忽然發現了前方車軌上綁着五個嬰孩。
“恰此時一聲雷霆,驚了拉車的馬,馬匹受驚狂奔。
“你試圖停止馬車,卻不能。
“爲了救這五個嬰孩,你現在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殺了自己的馬。
“鉅子會殺馬嗎?”
嬴成蟜暫言,靜靜看着鄧陵學。
鄧陵學毫不猶豫地道:
“我當然會殺馬,馬豈能和人相提並論?
“以我之財而救人,是我之幸也,歡喜無限。”
嬴成蟜點點頭,輕聲說道:
“我信。
“抱歉,剛剛小子話沒說完。
“因爲車速過快,你殺馬,馬在死的時候會翻身,會帶翻車子。
“而車子中還有兩個嬰孩,車翻,兩個嬰孩就死。
“小子再問一次,鉅子還會殺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