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渠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但這位燕相臨危不亂,欠身解釋道:
“我的言辭之所以激烈,是因爲想要保護趙國而忽略了禮節,渠在此真心懇求趙王原諒。
“呂不韋的冒犯,則是其根本未將趙國放在眼裏。
“我們兩個人的行爲雖然很相似,但實際大不相同。
“我自然知曉長安君是趙國相邦,其也是我燕國的相邦啊。
“但這和秦欲滅燕亡趙有什麼關係呢?
“難道平原君以爲,因爲長安君是趙國相邦,所以秦國在滅燕之後就不會攻打趙國了嗎?
“昔年當今秦王質於趙國,秦昭襄王不是照樣攻打趙國了嗎?白起活埋四十五萬趙俘,不是沒有一點留手嗎?
“秦國這個虎狼之國,連未來的秦王都不在意,又怎會在意一個君呢?”
趙王丹終於有所反應,微微頷首。
“脣亡齒寒……假道伐燕……回返亡趙……
“你說的,好像很有道理。”
將渠心中剛有所喜色,面上沒有表露,就聽趙王話鋒一轉。
“但是。”趙王丹單手撐着椅子把手坐直身體:“秦國是以救子之名借我趙國之道而伐燕,出師有名。要讓秦國止戈,有更簡單的方法。燕國既是無辜,那把長安君交出來不就行了嗎?還是說……”
趙王丹身子前傾,雙手握在一起成拳,擱在膝蓋上,壓迫感增大。
其眸中鋒芒隱隱。
其言語越發冷冽。
“你燕國當真囚禁了秦國王公子,寡人的相邦呢?”
將渠來趙雖然匆忙,但這三日車程足夠他將前因後果細思一遍。
不說是萬無一失,但至少每種可能性都想到了。
趙王丹的問詢沒有超出他意料之外,他不慌不忙,立刻說出腹稿。
“秦昭襄王當初要以二十城換和氏璧,趙國爲什麼不給呢?
“因爲趙國知道,秦國言而無信,秦國不會拿二十城交換。
“彼時的趙國、和氏璧,不正是此時燕國、和在燕國爲相的公子成蟜嗎?
“秦國狼子野心,救子之名不過是藉口罷了。”
平陽君趙豹嗤笑一聲,擺擺手,蒼聲清朗。
“借不藉口,你說的不算,先放了我趙國相邦再說。
“若是放了人,秦國依舊要借趙道伐燕,那便是師出無名。
“按我們趙相的說法,秦國就是沒有道義。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到那時,再請你來給我王講晉國假道伐虢,虞國和虢國同時滅亡的故事。”
將渠心下一沉,剛想說話辯駁。
趙王丹點點頭,逼視將渠。
“不錯,正是此理。”
燕相將渠的心又往下跌了一截,嘴上頗爲傲然地道:
“秦國本就是無道之國,其先祖秦非子不過是爲周天子養馬之人。
“我燕國之先祖燕召公乃是周武王之弟,血管裏流淌着天子之血!比秦國不知高貴多少!
“堂堂大燕,怎會答應一個無道之國的無理要求!
“今日秦國要我燕相,我燕國放之,那明日秦國要我燕地呢?
“今夕釋放燕相以求一時和平,來日低頭四視,秦兵又至也!”
趙王丹鼓掌,喝了一聲“彩”,目有異色。
“君之表現,讓寡人想到了子秉。
“你這副伶牙俐齒,可媲美半個子秉啊。
“可惜你生在燕國這等苦寒之地,爲燕王這個昏庸的君王效忠。”
站起身,讚美之色轉爲厲色,指着將渠道:
“寡人可以說秦國無道,你燕國憑什麼說呢?
“前腳慄腹來趙,宴請寡人,與寡人相約燕趙交好,簽字蓋印。
“後腳你燕國就起六十萬大軍來攻,這就是高貴的燕國做的事!
“若不是寡人聽說你將渠反對伐趙,寡人連見都不會見你!
“你少與寡人說這些冠冕堂皇之詞,速速放了寡人相邦!”
趙王丹說燕背信棄義,將渠不能反駁,這是事實。
但無法反駁的事實,不代表不能推卸責任,找個背鍋的那就不是燕國的錯。
將渠怒從臉上生。
“出爾反爾,攻打趙國,這都是慄腹這個小人所思所爲,我王是被這個小人所矇蔽了。
“趙王要因爲一個人的過錯,而遷怒於整個燕國嗎?而棄趙國安危於不顧嗎?
“我燕國絕對不會順從無道暴秦,交出相邦。
“趙國要怎麼做呢?
“是站在道義一邊,和我們一道合縱抗暴秦。
“還是借道給暴秦,不看歷史之鑑,重蹈虞虢覆轍,讓趙爲暴秦返師時滅之呢?”
將渠出行時特意囑咐燕王喜,不管任何人來遊說,絕對不能鬆口答應釋放秦公子成蟜。
眼下的局面,看似燕國處境不利,實則趙國比燕國的處境還要不利!
這位新晉燕相就不相信,趙王真敢借道。
讓秦軍從趙國境內過,不怕秦軍在趙國腹地報邯鄲大敗之仇嗎?
燕、趙有仇不假,可秦、趙之仇更大。
現在最急的不是他們燕國,而是鄰國趙!
看着趙王和平陽君臉色越來越不好看,將渠威逼之後又以利誘。
“我王已與楚、齊結盟,約共同伐秦。
“去往韓國、魏國約合縱的使者,和我是同時自薊出發,現在應該也已經到了。
“就算韓、魏不參與合縱,僅楚、齊和我燕國就已經比秦國強大了。
“若趙國加入合縱,那麼我四國就一定能打敗秦國。
“趙毗鄰秦。
“到時,得到秦國土地最多的,不就是趙國嗎?”
趙王丹眉頭一挑。
“齊、楚,當真答應合縱攻秦?”
“千真萬確!”將渠挺着胸膛,信心滿滿。
“如此嗎……”趙王丹呵呵一笑:“你之所以不說韓、魏答應了合縱,是因爲三晉一體,認爲寡人與魏王、韓王交流較頻繁的緣故吧?”
平陽君趙豹捋須而笑。
“真話中有假話,假話中有真話,更能令人信服。
“這就是燕人的高貴啊,說謊都能說的正氣凜然,拜相向來只選說謊虛言的君子。”
將渠心中慌亂,卻不敢在面上表現。
他冷笑一聲,一副愛信不信的模樣。
“不信便罷!”
趙王丹打了個呵欠,拍拍手。
門口兩個郎官入內,捂着將渠的嘴,將掙扎不已的將渠拖了下去。
趙王丹十七年,五月,十四日。
趙國,邯鄲,信宮前殿。
趙王丹在秦相呂不韋至趙的第七日,在朝堂之上,給出了答覆。
你秦國借道,不就是爲了伐燕解救王公子嗎?
這事好辦。
你國王公子是我國相邦。
你秦王能心疼兒子,我趙王就能心疼相邦。
趙以解救相邦之名,向燕宣戰,不日伐燕!
人我趙國救,燕我趙國伐。
仗都不用你秦國打了,哪還有借道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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