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夕的強勢在於不可控,他的任何一個決策都有可能是在某個短暫的時間裏完成的,而且甚至不需要太多的思考,更偏向於直覺和本能。就比如當他察覺到程默涵的手底下可能有貓膩時,果斷地處理掉這個人就成爲了他下意識的‘決策’。
“我們回家。”
扣住蕭夏的後腦,沈檀夕用無聲的手勢強制他不許向後去看。
那個已經可以被稱之爲屍體的人倒在地上,一半在房內,一半在房外,額頭正中一顆紅褐色黑洞的出現標示着他連一句遺言都沒有留下。
“當成是一場噩夢吧。”
沈檀夕親吻蕭夏的額頭,希望以此作爲安慰。但實際上在程默涵攤開的雙手之中卻並沒有任何所謂的引爆裝置,這一切都是假象。
是做給沈檀夕看得,也是做給蕭夏看的
回家後,蕭夏大病了一場,雖然身體上沒有任何傷勢,但心理和精神上的創傷卻彷彿比上一次的意外的大得多。
“沈總,這是前天所有可追回的語音記錄,”姚特助並不在沈家過多停留,留下資料後便準備匆匆離開,“那您有事再吩咐我,我先回公司了。”
“嗯,去吧。”沈檀夕看着牛皮紙袋,思忖了半響後上樓進了書房。
語音記錄是電子檔案,同時也經過了高級加密,只有特定的電腦纔有與之相配套的解碼程序,屬於公司裏的高級權限,其掩藏過的資料足夠支撐本市半年的輿論焦點。
忽然屏幕中彈出解碼成功,沈檀夕戴上了耳機“況且,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從那時,一直到現在。”
“”
“我不會傷害你的。”
“程默涵,這是你對我該有的尊重嗎?”
“我只是希望你看清那個男人,不要再被矇蔽下去了!他本該是你唾棄一生的臭蟲纔對!槍支、菸草,甚至是毒品,凡是這世上能獲取暴利的東西就沒有他不碰的!還有,你以爲他不要蕭家的遺產是有多崇高的思想品格?他那是爲了讓你永遠依附他而存在!”
“依附”
“爲什麼?他明明是你唾棄的那種人!”
“因爲我愛他,但這並不代表我會接受他的那些所作所爲,而是我相信他不會一輩子都做那種事情。”
“你太天真了。”
“是,但如果沒有了這些天真,我會生不如死。”
按下暫停鍵後,沈檀夕輕輕地捏了捏鼻樑。
那錄音裏蕭夏的語氣令他一時有些難接受,雖然並不知道蕭夏具體都知道寫什麼,但此刻聽來卻又彷彿什麼都知道一般。
這些年來,無論是從上一輩接手過來的生意,還是他沈檀夕自己開拓出來的道路,很多事情都摻雜這一些黑色因素。而蕭夏不喜這些事情,他十分清楚,但即便是有意縮減也很難操作,一方面是高額利益的驅使,另一方面也有實在是推脫不了的關係網。
這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所以與之相比,沈檀夕更傾向於對蕭夏隱瞞實情。
更何況蕭夏纔多大點兒的孩子?
他能從他十六歲瞞到他十八歲,就能從他十八歲瞞到二十八歲!但本該一切順利,卻不知道怎的竟突然變得麻煩了起來。
沈檀夕深吸一口,再次按下了播放鍵錄音裏程默涵的語氣變得愈發急躁,好像蕭夏如果不肯聽他的話就一定會落得個悲慘的下場似的,不過好在蕭夏的立場十分堅定,無論怎樣勸說都沒有動搖。
“抱歉,我得把你的手綁起來纔行,”在間隔了一小段空白之後,蕭夏又再次開口,“不過我不會給你綁死的,只要裝裝樣子就好。”那時大約是快要出來的時候,沈檀夕對他這種永遠帶有憐憫的心態實在是無奈得想要苦笑。
接着一連串的腳步,聲音先是漸小後又變大,應該是兩個不同的話筒錄下的。
沈檀夕仔細聽着後邊的錄音情況,因爲訊號被屏蔽,這一部分是數據恢復的關鍵,但本以爲還應該有對話的卻很快就聽到了開門的聲音以及他自己的那句‘過來’。
難道說,這期間程默涵再沒告知蕭夏別的訊息?
仔細想來有些不對勁兒,沈檀夕撥通了姚特助的電話,然後開門見山地就問道:“這段錄音是剪輯過的?”
“對,送到您那兒的那份是前後兩段合併的,而且數據恢復的並不完全,所以把中間空白的部分也都剪掉了。”姚特助回覆道。
如果說經過技術部的恢復也無能爲力,那多半是沒辦法了,但沈檀夕沉吟片刻後還是吩咐道:“明天過來的時候再把原文件帶上一份。”
“好的,沈總。”
與姚特助的對話向來簡潔高效,沈檀夕掛下電話後便關閉了播放器,接着雙擊桌面上的清除圖標後電腦就自動開始清理痕跡。
此時已經臨近中午,早飯熱了三次就放棄掉改成了午飯。
“夏夏,醒醒了,”雖然知道蕭夏是清晨才入睡,到現在也不多短短五六個小時,但如果長此以往必定作息混亂,沈檀夕不得不叫醒他,“寶貝兒?醒醒。”
蕭夏緩緩地睜開眼,茫然地盯了沈檀夕片刻,然後慢慢地坐了起來。
自那事之後他已經這樣失眠將近一個星期了,雖然不似以往醒來後會淺淺地笑彎嘴角,但也並不像之前那樣情緒波動強烈。
他不哭不鬧,淡定中甚至帶着一絲冷漠,完全不符合他這個年紀,可如果是真的淡定就不會整宿都睡不着覺了,有時候沈檀夕看着蕭夏只覺得這是在硬撐,而他也十分清楚這是爲什麼程默涵雙手空空,那一槍無論有什麼理由都是多餘的。
“夏夏,你恨我嗎?”
沈檀夕的語氣很緩和,並不想刺激蕭夏。
但同時他也不想解釋,換句話來說,如果這是個誤解那就讓它先繼續是個誤解,等時機到了蕭夏自然會明白,或許一年、兩年,但只要他一旦明白過來,這種心理差異就會令他對程默涵的愧疚翻成十倍地返還到沈檀夕的身上怎樣才能當一個‘好人’,這套心理法則沈檀夕早就用得如魚得水。
“咳,咳”蕭夏有些輕微的咳嗽,也並不對沈檀夕的問題有過任何須臾的停頓,就好像並不怎麼仔細地想了想後,輕聲地回問了一句,“默涵的屍體是怎麼處理的?”
沈檀夕的眉頭略有一皺,但還是如實說道:“正在走合法程序。”不過這句話說的信息量極大,因爲他也拿不準蕭夏是想問這件事會不會引起警方注意,還是想問他到底要怎麼對待程默涵,又或者是想問其他一些隱含的東西。
“如果方便的話,我想把他藏到蕭家的陵園裏。”
“爲什麼?”
“程管家的墓也在裏邊,默涵也有資格進。”
蕭家的墓地十分奢華龐大,雖然因各種原因並不是囊括了每一代的族人,卻也在各種戰爭中僥倖地保留得比較完整,連世代的管家也都有一席之地。
“嗯,這事我會處理。”沈檀夕沒再細問,只痛快地應了下來。
飯桌上菜色十分豐盛,尤其是在蕭夏沒了忌嘴的這段時間裏廉嫂幾乎每天都不做重樣的食材,恨不得把當季的時令蔬菜和肉類都做一遍。
但近來蕭夏食慾並不怎麼好,大部分時候坐在餐桌前恨不得就像個擺設。
於是廉嫂在廚房裏偷偷看着那日漸消瘦的背影,頓時就覺得心疼的不得了,可剛要過去問問的時候,姚伯卻攔住了她,搖頭道:“等會兒,少爺有話要和蕭少爺談。”
“不合胃口?”
蕭夏象徵性地夾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個菜,輕聲說:“不餓。”
“那要不等會兒再喫?反正你也剛起。”
“不用遷就我,喫吧。”蕭夏一副不想多說什麼的樣子,多加了兩口菜就一直擱嘴裏嚼,咽不下去也要裝作在喫的樣子。
沈檀夕沉默地看了他半響,最後輕輕地放下了筷子:“夏夏,我們談”
“檀夕,”蕭夏忽然打斷了沈檀夕的話,然後轉過來看向他,繼續說道,“無論你要說什麼,我都懂,但這不代表我可以很坦然地接受,給我點兒時間。”說完,蕭夏放下筷子便離開了座位,正好大白蹲在餐廳門口,見主人迎面走來就喵了兩聲。
蕭夏停下腳步低頭看它了一眼,然後俯身把它抱了起來。
“喵~”
大白用頭頂蹭了蹭他的下巴,十分討好,蕭夏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然後抱着它就向廚房走去。對此沈檀夕並沒說什麼,只是突然覺得如今自己在蕭夏心裏的地位可能真的不如一隻貓,別說是個笑臉,現在倆人之間的距離都恨不得要拉開半米遠了。
下午的時候,倆人照舊在書房裏看書,午後的陽光被紗簾攔住一半,十分柔和地照在倆人的身上,是淡淡的一層暖黃色的光芒。
但今天的書房格外安靜,也格外的冷清。
蕭夏一言不發,捧本書在書桌前做標準姿勢的模版,經常半個小時之後纔會翻動一頁。而沈檀夕則在旁邊的躺椅上拿本書做掩飾,視線一直停留在蕭夏的側顏,他用視線細細描繪着他的輪廓,一如許多年前的那個午後精緻的男孩端坐在椅子上看書,恬靜的模樣彷彿與那座奢華的莊園融匯成一幅秀美的圖畫,而當他終於察覺到有客人來訪時便起身禮貌地頷首,隨後帶着書從容地離開。
這個男孩兒是乾淨的、純粹的,但他的脆弱也是毫不掩飾的,所以他註定無法經受任何污髒,同時也無法依靠自身的力量抵禦一切黑暗。
“後悔了嗎?”回想起從前,沈檀夕不由自主地輕聲問出了口,隨後又覆水難收地感慨道,“你現在,大概是覺得我是個十分骯髒的人吧”
聽着男人飽含淒涼的哀嘆,蕭夏捏着書角的手也隨之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