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殷離,是江湖中大名鼎鼎天鷹教的孫小姐,有一個威風凜凜的爺爺,一個不講理的父親,一個溫柔的母親,一個失蹤多年的姑姑,還有兩個以欺壓她爲樂的哥哥,一個明明是妾室卻比母親那個名媒正娶的妻子還要有威信的二孃,還有爹的十幾個姬人通房,這就是她的家。
家這個詞應該是溫暖的,是可以依靠的,可是她的家中都是冰冷和黑暗,而母親卻是她唯一的溫暖,她在兩個哥哥的欺負中成長,而母親卻在二孃、三娘她們的算計中苦苦求存,畢竟母親沒有兒子,卻是正室,這就足以讓母親成爲她們的眼中釘,即使母親在溫柔、體貼、善良,對她們在好也不成。
其實母親本來也不是這樣的,以前她也是江湖中大有名頭的人物,一手千蛛萬毒手,中者力蓖,江湖中少有敵手,只是母親她心地善良,不以它爲惡,只用來自保,纔在江湖中名聲不顯,可是這千蛛萬毒手雖然威力無雙,可是也有它的缺點,凡是練了這千蛛萬毒手,只要練到二十隻花蛛以上,身體內毒質積得多了,容貌便會起始變形,待得千蛛練成,更會其醜無比。
母親她本已練到將近兩百多隻,就是江湖中一流高手也防不了她這指上的巨毒,偏生前生冤孽,遇上了殷野王,那個她連一聲爹都不願意喊的人,母親與他相識後,一起行走江湖,兩人漸生情意,母親怕自己功夫越深,容貌越醜,他不喜歡,生生將畢身的毒功散了,成爲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平庸女子。
當時他也感動於母親對他的情意,也曾海誓山盟對母親好,更是用八抬大轎將母親抬進他殷家的大門,開始幾年他對母親確實不錯,可是母親散功畢竟傷了身子,比平常人更虛弱,更別說給他生二育女,一年兩年,在深的感情,在新鮮的感覺都消退了,剩下的只有厭倦和不耐煩。
直到他又一次用青妮小轎抬進了那個以後會被她稱呼爲二孃的人物,母親深愛着他,愛的體貼,愛的包容,愛的沒有可自我,所以平靜的接受了這一切,看着那個女人溫柔婉約,看着那個女人給她的丈夫生下第一個兒子,第二個兒子,這期間那個應該算是她父親的人物又一次次將新人抬進家裏。
府中人一多,也混亂起來,二孃有了兒子做依靠,在也沒有以前的溫柔婉約,除了面對父親和她兒子以外,剩下的只剩下尖酸刻薄,設計、陷害他父親的每一個女人,而母親是她最主要的目標,聽母親說早幾年府中還有一個姑姑護着她,而父親卻常常行走江湖,府中之事大多不管不問,家中僕人大都是爺爺收服的黑道中人,最會踩高捧低。
直到後來姑姑失蹤,父親他算是個合格的兄長,爲了這個妹妹幾年不着家,處處打探,而家中二孃仗着生了二子,又有那些黑道中出身僕人的支持,將母親做爲正室的權力,尊嚴都給架空了,又沒有姑姑的保護,她容貌雖然好看,但是受了二孃和兩個哥哥的欺侮□□,竟無半點還手的本事,母親有她的驕傲,這些都是她所不屑爭取的,她所求的只是父親的那顆心。
這點隨着她長的越來越大,她越是明白的,爺爺常年待在天鷹教總壇,相見之時無多,每次見她總是以考教武功爲重,按他的話講,他殷天正的武功不能失傳,雖然也疼她,但也疼兩個孫子,難得之處就是爺爺將她和兩個哥哥一視同人吧!在武功上對他們要求的都是那麼嚴厲。
她以爲學好武功,只要超過兩個哥哥就會得到爺爺疼愛,有了爺爺的疼愛,二孃她們就不會依仗着生了兒子,又有父親的寵愛處處欺負娘了,所以她付出了比兩個哥哥幾倍的精力苦練武功,果然進益比哥哥們快很多,爺爺也經常誇獎她。
可是這誇獎只會讓兩個哥哥更過分的欺負母親,他們打不過她,就將所有的氣發泄到手無縛雞之力,身體比平常人更柔弱的母親身上,直到她永遠記得的那一天,她看到母親被二孃帶着兩個兒子一耳光打倒在地上,那個女人用腳踩着母親的手走過,而母親卻沒有辦法反抗,過往的僕人都裝做沒有看到。
什麼原因,誰有理,誰沒有理都不重要了,長久的欺壓,長久的怨氣一下子爆發出來,她從沒有那天那麼冷靜,她沒有過去扶起母親,因爲她知道母親想要在女兒面前保有那一份尊嚴,她冷靜的拿起爺爺獎賞給她的匕首,一下一下的磨起來。
從上午磨到下午,她巧妙的自丫鬟口中問出父親不在府中,冷笑着將匕首揣出袖子中,在黑夜中推開二孃的房門,打暈了給她上夜的丫頭,在她驚醒坐起那一刻,將匕首狠狠的刺進她的身體內,一刀兩刀......i帶着她自己也不清楚的怨恨,刺個不停。
直到滿地的鮮血沾滿她的衣裙,直到那個以欺負、陷害母親,打罵她爲樂的女人抽搐着腿腳斷了氣她才清醒過來,從沒有過的懼怕襲擊着她,讓她不加思索的跑向母親那裏,尋求母親的安慰,母親看着全身都是血的她,問清楚發生什麼事後,沒有責打,只有心疼。
這時母親果斷的捨棄了那份早就沒有希望的感情,趁着晚上還沒有人發覺的時刻將驚懼的她換洗乾淨,收拾了簡單的行囊,帶着她逃出府中,府中僕人都不簡單,沒過多久就發現了,母親的體質又不好,受不了馬車的顛簸,到了第二天就在城外的樹林中被那個她稱呼父親的人追上了。
在樹林中母親跪地苦苦哀求那個深愛的男人擾了他女兒這一命,那個男人爲了給兒子的母親出氣執意不允,定要親手殺了她出氣,她那時不過十來歲,看到那個不常見的父親欲殺了她,嚇的只能躲到母親身後,一句話都不敢說。
直到母親徹底絕望後,哀求着用她的命換那個女人那一命,殷野王毫不猶豫的拒絕了,臉上都是冷怒,將母親辱罵了一頓,仍要殺了她給他的小妾報仇,母親用柔弱卻又堅強的身子將她護在身後,面對着父親的辱罵,那是什麼感覺她不知道,只知道當母親抹脖子自盡後,斷氣的那一刻,緊緊抓着她的手,眼中都是寂寥,連句話都沒有說就走了。
當她抱着母親痛哭時,那個當年因爲愛將母親抬進他家大門的父親卻毫不動容,冰冷的舉刀要殺了她,母親被她連累死了,那唯一的溫暖也沒有了,她活着還有什麼意思,要殺就殺吧!這一次她不反抗,也許在地下還能跟母親同路,她一定會跟母親說聲對不起。
就在父親那一掌落下時,幾朵金花襲來,那個日後讓她又是感激,又是敬愛,卻無法憎恨的人救了她,將她在父親的屠刀下帶走,跟在金花婆婆身邊,不是徒弟、不是女兒、也不是孫女,嚴格算起來,可以說是婢女和她親生女兒的替身吧!
可是當時的她不知道,只覺得婆婆對她挺好的,有時教她幾手功夫,有時在她面前唱起幾首波絲小調,什麼富貴哪能長富貴?日盈昃,月滿虧蝕。
什麼地下東南,天高西北,天地尚無完體。
或是展放愁眉,休爭閒氣,今日容顏,老於昨日。
古往今來,盡須如此,管他賢的愚的,貧的和富的。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百歲光陰,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
最常哼唱的就是來如流水兮逝如風,不知何處來兮何所終那兩句,詞調不是中原的詞調,聲音也沒有了以往的蒼老和嘶啞,她知道其中怪處,可是婆婆對她那麼好,她一個累死母親的罪人也沒有什麼值得別人算計的,既然婆婆不說,她就裝做不知道。
雖然在靈蛇島上的日子寂寥無趣,每日除了服侍婆婆,練練武功,也不知道該在幹什麼,那時她的心一片空白,只是每晚都無法安睡,母親死時那雙絕望,寂寥,空落的眼睛總浮現在眼前,讓她明白是她親手打破了母親對父親的幻想,打破了最後的希望,讓她在也生無可戀,年幼的遭遇讓她以爲這一生她都不可能在像母親那樣嫁人生子,以爲她會老死在靈蛇島中。
可惜上蒼怎麼可能盡如人意,金花婆婆的復仇之旅讓她遇上了那個前世的冤孽,她只知道他叫張無忌,知道他是武當張五俠的兒子,他受了毒傷,婆婆要帶他回靈蛇島療傷,可是他卻不肯,這時候峨眉滅絕那個老賊尼仗着兵器好,勝了婆婆幾招,婆婆最是驕傲不服輸,當時氣的要走,我拉着他讓他跟着走,可是他那麼倔強,怎麼都不肯,不但惡狠狠的盯着我,還狠狠的咬了她一口。
這一次出島婆婆的仇沒有報,被那個武當殷六俠給救走了,比武又輸給了峨眉的老尼姑,婆婆也很不開心,我日日在服侍完婆婆之後,撫摸着張無忌留下的齒痕,不知道怎地,張無忌那張蒼白的少年俊美面孔就在腦海中印的越來越深,一年又一年,讓在島上寂寞生活的她越來越想他,好想見他一面,一面就好。
隨着日子越過越久,她對父親的恨卻不曾減少,反而越來越深,日常伺候完婆婆之後,空虛、寂寞日夜纏繞着她,讓她無法呼吸,父親兇狠,憎惡的面孔,母親哀傷欲絕,自盡時滿地的熱血,她通通都無法忘懷。
唯一能帶給她一點歡樂的就只有手臂上的齒痕了,讓她日日想着那個倔強,俊美又病弱的少年,她想念張無忌,婆婆也知道,還幾次帶她去中原,卻始終沒有他的消息,直到惶惶忽忽間,又夢到母親自盡時的情景,她纔想起對父親的恨,想起父親還沒有跟母親懺悔,想起她該做什麼,想起女子沒有實力只會被人欺負,可是婆婆不肯傳她高深的武功,終於她下定決心,練起了母親傳授給她的千蛛萬毒手。
時間一日一日過去,轉眼五年了,她已經長成一個少女,卻沒有少女應有的一切,她有的只有那醜陋的容顏,漆黑的手指,隨身攜帶的花蛛,她雖然有恨卻不曾爛殺無辜,也不曾欺壓別人,隻日日在山野間尋找毒性厲害的蜘蛛,還有尋找她的那個小冤家。
知道那個小冤家最後出現在崑崙,她就日日在崑崙徘徊,幸好婆婆也要在崑崙辦事情,她知道婆婆想要在明教偷一樣東西,可是卻總無法得手,婆婆年年帶她來,年年空手而歸,這一次想來卻也不例外。
殷離卻沒有想到偶然的善心,會讓她遇到一個疼她、愛她、卻又傷了她的人,那時她行到崑崙山腳下,幫助那個斷腿少年,甚至爲了他殺朱九珍,不曾想讓他回報過什麼,即使當時他那樣認真的說要娶她,說會一心一意待她,她都不曾答應,她的心裏只有張無忌。
那個人說他叫曾阿牛,還在崑崙派與朱武連環莊的手下救了她,爲了她得罪了峨眉派,她的實力不夠,被滅絕師太折斷雙手,這沒有什麼可以怨恨的,江湖中這樣才正常,她很感激阿牛哥在趕路途中對她的照顧,也很感謝那個暗中關照她的峨眉周姐姐。
卻不想將來與兩人有許多牽扯,一個曾經對她有恩,甚至與她有血脈至親,卻害的她名聲掃地,無顏行走江湖,一個與她無關無隔,卻屢次救她幫她,竟然還成了她的長輩,只能說是天意弄人。
那日殷離斷手被峨眉弟子在雪橇上拖着走,終於見到了他的長輩,是他的七師叔莫七俠,比他健康,比他俊美,武藝那般高強,她卻只記得他——張無忌,殷離顧不得女兒家的顏面,不管峨眉弟子的嘲笑,跟莫七俠打聽他的消息。
卻不想他已經病重出走多年,滿心失望、沮喪的她在無法去注意別的,即使後來遇到那個要殺了她的所謂父親,嘲諷的是一個明教法王卻寧肯自己身受寒毒折磨,也不肯吸她的血,父親有時候還不如陌生人。
後來殷離跟着金花婆婆走了,離開了正熱鬧、滿是血腥的光明頂,看她滿臉怒色的樣子,就知道她的心事又沒有達成,在之後跟婆婆在海上漂流,依着自朱武連環莊尋到的線索,尋找到了冰火島,接回了謝老爺子。
因爲知道謝老爺子是張無忌的義父,所以她盡心伺候,即使受婆婆冷眼也不在意,婆婆知道她對張無忌癡心已久也不曾說什麼,可是這一切在那個叫小昭的人上船後都改變了,當時她還不知道爲什麼,直到周姐姐說起張無忌的身份,她才明白過來。
婆婆!您沒有注意過吧!伺候你幾年的殷離早就知道了你真正的面貌,只是你跟母親差不多大,又救了她的命,所以她不在意,還把你當母親看待,誰知道你爲了自己的女兒竟然能夠下的了毒手,想要殷離的性命。
天下究竟有沒有在乎她,母親去世後,她就什麼都沒有了,父親要殺她,婆婆要殺她,表哥背棄了他們的婚約,在婚禮上拋棄了她,這天下就只有一個宋青書是在乎她的,救了她、照顧她、不管她是醜是美————————————從來眼裏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