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長嵐並不感到生氣或者羞辱, 她只是有些難過。
她難過於自己不是與衆不同的那一個, 卻又覺得這是對方的自由。
大腦中像是有海浪不斷席捲而過,四野空曠無聲,空氣冰冷乾燥, 這個夜晚淒冷到有些過分。
嶽長嵐攫取到了一種將要失去蔣豔的恐懼,這種恐懼是如此的鮮明, 讓她終於挖開層層屏障看到了自己的內心,她這才發現自己的內心原來早就已經有一團火苗正在燃燒, 併爲了蔣豔而忽明忽暗。
有苦澀從口腔中蔓延開來, 嶽長嵐發現原來感情也會實際地展現出一種味道。
濃墨般的黑暗中,蔣豔的情緒漸漸平靜,她覺得丟臉, 並且想要立刻打開燈, 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地讓嶽長嵐回家去。
她想要站起來,嶽長嵐越把她拉到地上, 忽然開口輕聲道:“豔子, 當初莫瞳瞳沒有發現我喜歡她,到底是因爲我表現的不明顯,還是因爲她比較遲鈍呢?”
蔣豔不知道爲什麼對方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但是她已經懶得深思,只簡單想了想, 便開口道:“應該是莫瞳瞳比較遲鈍吧。”
嶽長嵐緩緩開口:“那爲什麼你也沒有發現?”
蔣豔呆住,一時之間,無法把這句話的意思在腦海中構建起來。
她語塞, 感受到從對方身上傳來的溫度和香味,還有心跳的力度。
“什麼意思?”半晌,她這麼開口。
嶽長嵐道:“或許是我太遲鈍了,但是其實我的表現,確實已經是愛你。”
蔣豔的臉上卻沒有喜色,她將額頭抵在嶽長嵐的肩膀上,發現在聽到這期待已久的話語的這一刻,感受到的並不是想象中的狂喜。
她甚至覺得有點冷。
在這個時候,這個場景下,對方說出的是真心的話語麼?還是僅僅是被氛圍影響,一時被感性衝昏的大腦?又或者是……
“是因爲同情我麼?”蔣豔這樣開口,“同情和愛,我還是分的清的。”
嶽長嵐看着心中的火苗變得幽暗,周圍結起寒冰,將它重新掩蓋。
夜色太過漫長,不知道何時纔是盡頭。
似乎不知道說什麼了,又或者,知道說什麼都已經沒有用。
奇怪的是,這個晚上之後,兩人的關係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平衡。
嶽長嵐在第二天陪着蔣豔去了劇組,蔣豔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態度變得前所未有的冷淡。
兩人沒有刻意,也開始了長時間的兩地分隔。
節目終於成功步入了正軌,定名爲《神奇世界在哪裏》,郝大師聯繫了不少奇人異事,長空於是特意租了幾幢聯排別墅作爲他們的居所,又找來專門的後勤人員照顧他們的飲食起居,海選結束,開始剪成短片投放到網絡上作爲宣傳,嶽長嵐得安排很多事情,爲了防止突然交換身體,便全天帶着監聽器,並且把要做的事一條條列在手機備忘錄裏,好讓蔣豔及時接上。
蔣豔開始處理公司的事情,開始很不習慣,並且因爲看到一些機密文件而感到彆扭,這彆扭同時是因爲,嶽長嵐雖然對與她分別這件事看來毫不在意,然而付出的信任卻讓人動容。
蔣豔開始動搖,或許那天的表白是出自真心。
此時春天的氣息已經非常濃厚,冰雪融化,氣溫轉暖,而《人生路長》,也進入了尾聲。
她的戲份全部結束的那一天,吳蕭曼打來電話,問她想不想演電影。
當然是想的。
就算是平庸如她,也會有進軍大銀幕的想法,但是她又擔心劇本不夠好反而引來惡評,便問是什麼樣的片子。
吳蕭曼發來挺多個劇本,大部分是賀歲檔的喜劇,還有抗戰愛國片和文藝愛情片,蔣豔看到最後,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林君涯。
蔣豔立刻想到了林君涯先前說要拍的《花與落日》,感興趣的仔細一看,卻發現手頭這部電影,林君涯的職位是監製,導演另有其人,叫做霍明顯。
……嗯……名字那麼奇怪,要是有名的話,應該是會被記住了,顯然,對方應該是個新人導演。
難道是林君涯的徒弟或者親戚?
蔣豔這麼想着,林君涯雖然才華橫溢,卻並不像尋常的文藝青年那樣獨來獨往,反而很重視家庭,會提攜親人一把,也很正常。
就是這麼一來,就很難去確定這片子的水平。
蔣豔翻了翻寄過來的劇本,劇名叫《憐香伴》,改編自崑曲《憐香伴》,原著講的是大家閨秀崔箋雲與小家碧玉曹語花相知相戀的故事。
貼個簡單粗暴的標籤,這是個同性戀題材,那麼顯然就不是商業電影,不是奔着票房去的。
不奔着票房去,奔着什麼去就一目瞭然了。
蔣豔心動了。
可是心動歸心動,衝動是不能夠的,蔣豔很快想到許多顧慮,好比說這導演到底怎麼樣,這劇本又怎麼樣,還有就是,頻繁和嶽長嵐交換身體的自己,真的能夠演電影麼?
嶽長嵐自己想的同時,也和朋友交流了一下,於是難免去參加了幾個聚餐,幾場晚會,如此一來,因爲忙碌,痛苦的心情減弱了很多至少是被其他情緒想法給掩蓋了。
於是忙忙碌碌,後期陳導說有些段落不滿意,又叫蔣豔回去補錄了幾段,於是蔣豔一直呆到了最後,劇組宣佈殺青,大家勾肩搭背歡呼雀躍,前往殺青宴。
收拾東西的時候,蔣豔見宋初盈本來準備出門,卻因爲看見莊安北立刻轉身閃回了房間,忍不住奇怪地問她:“怎麼了?和莊安北鬧矛盾了麼?”
宋初盈道:“不是。”
她有些猶豫,眼神躲閃,蔣豔忙道:“要是不想說就不用說。”
宋初盈湊到嶽長嵐耳邊,道:“不是的,主要是……”
溫熱的氣息帶着少女的響起噴灑到耳邊,在這一瞬間蔣豔和嶽長嵐交換了身體。
非常尷尬的時候,以至於嶽長嵐一感受到耳畔的微癢,便立刻伸手先把這人給推開了。
而推開前的那句話正傳進耳朵:“……我交男朋友了。”
誰在乎你交不交男朋友,嶽長嵐這麼想着,偏過頭去,看見宋初盈不好意思道:“湊的太近了麼,我就是怕別人聽到。”
手機振動,嶽長嵐看了一眼,蔣豔發來短信【宋初盈好像沒和莊安北在一起。】
嶽長嵐便道:“你男朋友是誰?”
她心中不爽宋初盈剛纔的舉動,並且難以剋制,以至於對着宋初盈說話,都有些不客氣。
宋初盈正嬌羞着,倒也沒注意,低聲道:“就是那個時候跟您說過的相親對象,他……很好。”
嶽長嵐暗想,蔣豔擔心了那麼久宋初盈會被騙,人小姑娘結果一轉眼就已經跟別人好上了,由此可見,宋初盈比蔣豔想象中的有打算的多。
不過看宋初盈那麼喜歡她那個男朋友,嶽長嵐也就不喫乾醋了,說了句“恭喜”,收拾東西前往殺青宴。
累了那麼久總算解放,大家都很興奮,喝醉了一大幫子人,嶽長嵐倒是很清醒,有了上次喝醉的教訓,她這次只是敬了導演和主創人員幾杯酒,便縮到角落裏指導蔣豔工作。
她這個角落堪稱完美,是在一個隔斷的厚重簾布後面,邊上又放着備用的桌椅,既阻隔了喧鬧聲,又不容易讓人發現。
不過這也導致,有人躲到邊上偷偷說話,也沒有看見她。
說話的是熟人,宋初盈有些微醺,被莊安北拉着來到這個角落,莊安北問她:“你真的有男朋友了麼?”
宋初盈道:“莊哥,公司裏我都沒說,但是我覺得一定要告訴你纔行。”
她面露愧疚,道:“前一陣子,我是以爲自己也喜歡你的,可是等真的碰上喜歡的人的時候,才知道,原來這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我對您,還是尊重多一些。”
嶽長嵐聽着這話,卻總覺得是映射自己,她腦子一抽,開始想:蔣豔會不會也發現,其實她對自己的喜歡,並不是真的喜歡呢?
她不禁感同身受,幾乎要對莊安北產生同情,卻聽見“嘭”的一聲,隨後是宋初盈的尖叫。
她連忙站起來掀開簾子,說:“幹什麼呢!”
宋初盈倒在地上,落下淚來,莊安北滿臉通紅,眼神可怖。
嶽長嵐高聲道:“這怎麼回事,欺負女演員麼?我可報警了!”
莊安北冷冷地盯着地上的宋初盈,轉身離開。
嶽長嵐把宋初盈扶起來,問:“要不要報警?”
宋初盈搖頭:“不用了,莊哥大概是生氣了。”
她的眼淚不斷滾落,卻又勉強擠出笑容:“我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啦,是我的無知傷害了別人的感情。”
嶽長嵐不以爲然,莊安北經歷的事比着小姑娘多多了,這看着搞不好就是多說了幾句話而已,還傷害感情。
只是她這時又想到莊安北離開時陰鬱的眼神,心中不覺有些擔心,回去之後,便對着蔣豔說起了這件事情。
蔣豔道:“這樣啊,我倒是放心了。”
她們每天都要互相交代行程,於是就算先前有那樣的事情,也不可能冷戰或者逃離對方。
嶽長嵐經常在視頻上仔細觀察蔣豔的臉,渴望能看出一些情緒上的波動,但是當臉龐出現在視頻畫面之中的時候,她總是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