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說不出話來。
對方是個導演, 想必有着足夠的敏銳度, 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肯定是有了足夠的發現。
蔣豔已經開始想,要是把事實說出來, 對方會不會撥打精神病醫院的電話。
她絞動手指,笑容不自覺發苦道:“不知道, 是哪裏不太一樣呢?”
林君涯卻突然笑了,說:“我可以理解的, 兩個人生活久了, 就會越來越像對方。”
蔣豔:“……?”
林君涯彷彿回想起什麼一般望向遠方,帶着略微的悵然道:“我只是聽到剛纔那個小夥子,說你和長嵐不熟, 覺得很可笑, 你們明明已經熟悉到影響到彼此了。”
蔣豔:“……”這個時候,應該只要微笑就可以了吧?
嶽長嵐也震驚了, 她暗想, 是不是文藝工作者都比較容易有浪漫主義的想象,然後在心裏自我說服。
不過也是,畢竟交換靈魂這種事,從現實上講很難想到。
兩人陷入在無言的默契中,等直播結束, 林君涯準備離開,離開之時,問蔣豔道:“你會願意拍文藝電影麼?”
蔣豔沒做猶豫, 立刻點頭了:“我很想拍。”
林君涯好奇起來:“爲什麼呢?”
蔣豔苦笑道:“我自己很喜歡文藝電影,然而,大概是導演們都認爲我沒有文藝方面的氣質吧。”
林君涯哈哈大笑起來,她似乎是個很爽朗的人,於是也很喜歡笑,笑完之後,她卻認真道:“好的演員是導演調/教出來的。”
這麼說完,轉身離開了。
蔣豔不知爲何,覺得這句話振聾發聵,簡直讓她站不穩了。
她轉向嶽長嵐,想向對方尋求一些力量,想問問對方對這句話的看法,然而嶽長嵐皺着眉頭,悠悠開口道:“發現了一件比較糟糕的事情。”
蔣豔被轉移了注意力,問:“是什麼?”
嶽長嵐道:“我們沒有跟林姐解釋清楚我們的關係,她好像已經認定了。”
蔣豔:“……對、對哦。”
蔣豔這時才反應過來。
她平時還是很有些機靈勁的,但是這次心裏實在緊張,其他亂七八糟的事又多,剛纔居然沒有反應過來,爲了不推翻林君涯對她們性格變化的猜測,她們兩個人都沒有解釋兩人的關係。
蔣豔對自己心裏的隱隱暗爽非常唾棄,認真求問道:“現在該怎麼辦呢?”
嶽長嵐斜眼看着蔣豔:“我能有什麼辦法。”
這麼說完,把手插進口袋,悠然地走回客廳去了她似乎一點都不煩惱這件事情。
蔣豔還來不及仔細思索一下這是不是代表着兩人之間的關係又跟進一步,手機上突然來了個陌生的來電,蔣豔接起來,聽見竺美勰在電話對面嚎啕大哭道:“豔姐,你別逼我啊,我真的還不起那麼多錢的,求求你原諒我吧!……”
蔣豔把電話掛了,她只思索了幾秒,就給吳蕭曼打了個電話過去。
吳蕭曼正在那邊得意,她連哄帶騙,讓竺美勰簽了合同,各項違約加起來,違約金共計一百五十萬,她知道蔣豔是替竺美勰存了些錢,但是絕對沒有一百五十萬,要還這筆錢,搞不好要把老家她爸媽給她弟買的房子賣了纔行。
她剛把合同收進檔案袋,便看見蔣豔來了電話,心裏頓時有了不妙的預感。
不會是竺美勰告狀了吧?對方終於長了腦子,知道在拉黑的情況下可以用別的號碼打電話了?
吳蕭曼在“接”和“當沒聽見”之間掙扎了一下,最後在旁邊小助理疑惑的眼神中,把電話接起來了。
“喂,豔子啊,你不是休假呢麼?什麼事啊?”語氣諂媚,簡直讓人聯想到清宮戲裏的太監。
蔣豔本來還想認真地問一問,一聽到她這聲音,頓時泄氣了,笑語道:“你不知道?”
吳蕭曼道:“是不是有人在您那嚼了我的舌根?”
蔣豔無奈:“你別給我演宮鬥戲碼了,你把竺美勰怎麼了?”
吳蕭曼聽蔣豔這聲音,似乎並不生氣,於是便按照順序,把事情跟蔣豔說了,她自己也是越說越生氣,道:“她那個腦殘男人還在發佈會上污衊你,她倒是來討工資來了,我實在是看不下去。”
蔣豔嘆了口氣,說:“一百五十萬?”
吳蕭曼極道:“你不會要替她還吧?”
蔣豔道:“我不是說了麼,我沒那麼聖母……”
我只是……蔣豔想,如果可能的話,還想給一次機會。
蠢和壞有時候是同時發生的,蔣豔早就明白這一點,只是人終究還是會偏心,如果是外人蠢,看看過罵一罵唾棄一番都可以,但畢竟是相處過五年的人。
掛了吳蕭曼的電話之後,蔣豔等待了片刻,看着自己的手機再次撥進了那個陌生來電,她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
“豔姐……”
“小竺,我還是希望你不要讓人太失望。”
嶽長嵐走進房間之後,見蔣豔遲遲沒有進來,便有點好奇地走客廳窗戶向外望去。
蔣豔穿着黑色的羽絨服,左手插在口袋裏,右手拿着手機,黑衣映襯中肌膚瑩白,大概是因爲站在冷風之中,臉龐被吹得有些發紅。
她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少見地微微蹙着眉頭,臉上有一種縈繞不散地悲涼。
嶽長嵐突然心中一緊,她在和誰說話呢?
她很快就想到了,現在這個時間,不是和吳蕭曼,就是和竺美勰。
她現在已經自覺很瞭解蔣豔的社交環境,對方周圍的人員構成其實很簡單,誠然她似乎有很多的朋友,但這同時也代表着她跟很多的人都並沒有非常親密。
看似溫柔,其實冷漠。
嶽長嵐覺得蔣豔是這樣的人。
但是她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因爲她想起了在晨光中阻止竺美勰跳江的蔣豔,她想,看似溫柔,實際也是溫柔,但是溫柔這種東西畢竟有限,只能夠少數的幾個人。
自己是其中的一個麼?
她的腦海中似乎是閃過了這樣一個念頭,但很快被理智壓制起來。
她遠遠望着,看見蔣豔在冷風中打了個噴嚏,情不自禁皺起眉頭,往屋外走。
蔣豔此時正聽到竺美勰在電話裏說:“是我爸媽,我爸媽知道我和阿宏同居,便說我一定要和阿宏結婚,可是要是我不站在阿宏那邊,阿宏根本不會跟我結婚,我真的是沒有辦法,我不敢和我爸媽對着來啊……”
蔣豔內心惻然,還是狠心道:“這不算理由。”
可是心中卻想,這也算的,沒有人能夠選擇自己出生的環境,但是偏偏,出生的環境往往決定了人的一生。
如果是她出生在這樣的環境中呢?她能否比竺美勰做的更好呢?答案是個未知數。
竺美勰還在哭泣,蔣豔道:“小竺,你該好好想想自己現在在做什麼。”
話音剛落,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蔣豔一愣,轉過頭去,看見嶽長嵐拉着她的胳膊,微抬下巴道:“站在外面幹嘛,那麼冷,你可以去屋裏,我又不會偷聽。”
蔣豔瞪大了眼睛。
嶽長嵐把她拉進了屋子。
屋內供暖頓時溫暖了她的身體,但是手心開始冒出冷汗的原因,絕對不止是溫度的升高。
蔣豔已經掛了電話,她覺得自己能說的都已經說盡了,她想看看竺美勰接下來的做法人或許是無法改變的,但是潘多拉的盒子裏都還有這一絲希望。
嶽長嵐見蔣豔掛了電話,不自覺問:“又是竺美勰。”
蔣豔點了點頭。
嶽長嵐道:“我看你已經仁至義盡,大部分僱主可沒有你那麼熱心腸。”
蔣豔笑起來,看着嶽長嵐道:“你作爲我的僱主就很熱心腸,不是還擔心我凍到麼?”
嶽長嵐立刻道:“我可不是作爲老闆才這麼做的。”
蔣豔的心臟頓時加快了跳速,她看着嶽長嵐,想:對方知道自己現在在說什麼麼?
嶽長嵐當然知道,實際上,他有着非常合理的解釋,她自信滿滿道:“你當然不能凍到,你的身體我也會用,如果生病了,最後難受的不還是我麼。”
蔣豔:“……”
蔣豔感到很不甘心,她怎麼想,怎麼覺得嶽長嵐是在強行解釋。
對方怎麼能就是不承認對自己的關心呢?明明就有。
蔣豔盯着嶽長嵐,嶽長嵐也看着蔣豔,半晌,蔣豔突然笑出了聲。
嶽長嵐茫然地看着蔣豔,蔣豔道:“我發現你剛纔說的那句話有點……嗯……有點歧義呢。”
嶽長嵐道:“什麼?”
蔣豔揉了揉鼻子:“你不是說,我的身體你要用麼。”
嶽長嵐怔忡半晌,突然反應過來,臉頓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
她立刻轉身往樓上走,同時不屑地說了句:“無聊。”
蔣豔看着嶽長嵐的背影,略帶得意地想:你覺得無聊,你就別臉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