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間厲山飛帶着許弘千恩萬謝離開玫瑰園,十三則好像失了魂,一個人關在屋子裏邊長吁短嘆,郝貴不聲不響的守在門口,聽着十三嘆息,也不寬慰,等到天明的時候,她一個人悄悄下廚做了清粥小菜,用小火熱着,隨後出了門。
我早間起牀不見她,只道她像平常那樣出門買菜去了,遂也沒在意,直等我傍晚回來,十三還在屋子裏關着,郝貴還是不在。
我開始覺得事態不平常。
整個玫瑰園都沒有她的人影,也沒有見到她留下隻言片語,她和十三居住的房間裏一塵不染,各樣衣物原封不動,銀票也沒有短缺,獨獨不見她的人。
十三此時也着了慌,急忙連夜過扶風郝貴孃家打探消息,我們都以爲郝貴受了委屈,所以回孃家哭訴去了。
天明的時候十三回來,我剛剛起身在晨讀藥學筆記。
“郝貴沒有回孃家。”
一個孤身女子,舉目無親,身無分文,她能去了哪裏?
我想起她絕望又孤獨的眼神,心中升起不詳預兆,決定去督撫衙門報案。
十三卻不同意,“萬一官家問她爲何離家出走。。。。”
“夫婦爭執,她受了委屈。”
十三喃喃說道:“這種說法讓我臉上多麼難看。。。”
我氣得扇了他兩耳光,“十三,你越發的不說人話了,郝貴很有可能會自尋短見,你想過這個問題沒有?”
十三捱了耳光,彷彿是突然清醒過來,打了個寒戰,當機立斷道:“我現在就去督撫衙門。”
我心氣稍平,按耐住性子說道:“督撫衙門不到辰時怎麼會有人當值,你現在去也不外在門口吹冷風,有那閒工夫莫如去找裴虔通,那個人手眼通天,找個把人保不準比督撫衙門還要快。”
十三猶豫道:“請裴虔通可要花大價錢。”
我從袖口摸出十張一百兩的銀票塞在他手裏,“就說是訂金,找到另外再給十倍。”
十三呆住了,喫喫道:“花一萬兩銀子找郝貴會不會太多?”
我看着十三,說不出心裏有多麼悲哀,原來男人真的會變心,而男人變心之後,他從前的愛人在他眼裏就比草芥更卑微。
原來田心的憂慮從來不是多餘。
未來我是不是也會像十三這樣?
我不知道。
我嘆了口氣,把書桌上散亂的紙張收集妥當,放進書包裏,“那是你的妻子,你自己權衡。”
十三訕訕的笑,“元慶,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很不是個東西?”
我淡淡說道:“十三,對你的私人感情,我實在沒什麼好評論的,唯有一句良言勸你,做人不可太貪心,惜福纔有安樂,我上課去了,要到傍晚纔回來,期間有什麼消息,送到藥園所給我。”
十三沒做聲,半晌嘆了口氣,“真他奶的,我真是着了魔障了。”
我沒再搭理他,徑直出了玫瑰園,到藥園所,走到大門口碰上楊紹,下意識想要迴避,她卻已經看到我,叫了我一聲,“大光。”
我站住腳,笑着說道:“楊姑娘早,怎麼不見蔣大人送你上學?”隨即想到許弘安全出宮,蔣冒昌的苦役自然也就結束了。
楊紹臉上紅了紅,靦腆的笑道:“快別取笑我了,那都是小玉搗亂。”
我笑了笑,說到楊玉,不由想起來,“好像最近兩天都沒有見到楊玉露面?”
楊紹說道:“他去神武營做禁衛去了。”
我有些喫驚,“是什麼時候的事?”
楊紹道:“就這兩天。”
“楊大人怎麼捨得他去喫苦?”
楊紹苦笑:“爹爹確實捨不得,可是小孩一心要去,無論如何也攔不住。”
說話間屠賢也來了,身後跟着萬年的忠實跟班範健,小少年老遠就叫我,“大光,大光,你喫飯了沒有?我有帶你一個飯糰子。”
屠賢翻了個白眼,回頭惡狠狠的說道:“你何不站到通天塔上去叫喚,這樣全長安的人都能聽到。”
範健乾笑了兩聲,老實的低下頭,流利的認錯,“小賢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屠賢又瞪他一眼,悶着頭快步朝前走,路過我身旁的時候說了一句,“你這兩天沒到我家,我爹問起你。”
我解釋道:“最近家裏生了些事。”
楊紹古怪的看着我,又看看屠賢,“大光你經常去屠賢家?”
屠賢冷着臉子,滿是敵意的反問道:“不行麼?”
楊紹面色一僵,“對不起。”匆匆的走開了。
我乾笑不已。
屠賢清亮的眼珠轉動,嘴角微曬,彷彿是想要說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咽回去,改口道:“今天是藥園所今年最後一次上課,再要開學就要等十五過後,差不多一個月假期,你有什麼打算?”
我只是笑,“還沒呢。”
其實是有的,我打算帶田適去突倫川找田心,和大公主還有田烈他們一起過年,這是早先就和田適說好了的。
屠賢頓了頓,甚是生硬的說道:“你要是沒地方去,可以到我家來,我知道你是孤兒,那個燕十三是你義兄。”
我笑出來,心下多少有些感動,“屠賢也學會關心人了。”
屠賢臉上微赧,瞪了我一眼,裝作很生氣的樣子飛快的跑開。
範健嘻嘻的笑,一步不拉的跟過去,路過我旁邊的時候衝我扮個鬼臉,“大光,你可錯了,屠賢一直就很會關心人呢。”
傍晚結課,難得到藥園所露面的太醫令許弘也來了,對住一幹少年同學做了簡短總結,大意是表揚衆人將近四個月來的良好表現,末了也提出警示,要我們放假期間不可鬆懈,開學時候將有一次回顧小考,成績好的人有望得到入太醫署見學的機會。
說話間有意無意看我一眼,我心下一動,多少有點奇怪,以往好似沒有這樣的先例啊。
眼角的餘光掃到屠賢,似乎也很疑惑。
許弘訓話結束,宣佈解散,一幹少年興奮得說忙腳亂收拾書包,三下兩下就散得不見人影,我想起郝貴不在家,十三也不會做飯,回家估計也沒飯喫,就打算去飯堂看看師傅今天是否開火了,才這樣想着,聽到許弘叫了我一聲,“王大光你等我一等。”
我頓住腳,笑容可掬的問道:“大人有什麼吩咐?”
許弘面容漠漠,一言不發走到我跟前,“有沒有興趣,我請你喝酒。”
我訝然揚起眉毛,“大人?”
許弘臉色一沉,“愛去不去,給個話。”
我笑出來,“大人肯賞光跟我喝酒,小人自然是千恩萬謝。”
兩人出了藥園所,奔到最近的酒樓,找了間雅座,許弘摸出十兩銀子,吩咐跑堂的小二,“整一桌酒席來,要清淡乾淨,大魚大肉的不必,多的算是賞你的,不夠再來問我拿。”
小二點頭哈腰的下樓張羅酒菜。
偌大的包間只得兩人,許弘面無表情只管喝茶,卻不吭聲,我知他一向清高,不屑得主動與人攀談,遂扯了個話題:“大人準備什麼動身離開長安?”
許弘看了我一眼,陰沉沉的說道:“我妻子昨天夜裏入宮找土豆,打算帶她走。”
我揣摩他神色,試探問道:“中途卻生出變故?”難道厲山飛被人拿住了?
“土豆不肯出宮。”
我愣住,“爲什麼?”
許弘有些怒,又是鬱悶又是憤憤的說道:“頭先我頂撞聖上被囚禁,武氏爲着救我,朝自己肚子上打了一拳,結果血流如注,差點漏胎,聖上逼不得已,只好提我出掖庭宮給她診病,事後放我出宮。”
我心下瞭然,難怪聖上如此快速的改變心意,原來是武娘娘出了狠招,“土豆因此覺着虧欠了武氏的人情,不捨得離開她自己走掉?”
許弘點了點頭,深重的吐了口氣,“最可恨我妻子聽了小孩的解釋,居然也覺得武氏是個義氣女人,又給了我們家天大的恩典,於情於理都不能見死不救,所以讓土豆繼續留在宮中,打算等武氏生下娃仔後,再出西域。”
我有些驚訝,“見死不救?武氏處境很危險?她不是很得寵麼,現下又懷着龍胎,誰人敢謀害她?”
許弘冷笑了一聲,“明裏是沒人敢對付她,可是暗裏呢?尚藥局那班御醫,有哪個是乾淨的?哪個敢拍着胸膛說自己沒收受過昧心的銀子?沒下過害人的毒湯?今次清理出一個巢孝儉,下次指不定會是誰,武氏那身子虛虧,不喫補湯斷無保胎的可能,但是料理懷孕婦人的補湯可是門大學問,哪個關節出了岔子,後果都是不堪設想,她在宮中沒有根基,唯一有個勉強算得上親信的宇文順,又是先皇近臣,聖上對他多有忌諱,關鍵時候根本不頂事,我和土豆一走,那婦人活不過三個月必定會給尚藥局的人折騰死。”
我笑着說道:“兩相對比,更加顯出大人德藝雙馨,讓我好生景仰。”
許弘哼了聲,“用不着你溜鬚拍馬,”他頓了頓,輕輕咳一聲,“我頭先聽茂昌講,聖上押我去掖庭那當口,你很是上心,想法周到不說,也捨得落力氣,我很承你的情。”
我笑道:“其實我什麼忙也沒幫上,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原也不需要我這樣微末小人物奔走。”
許弘輕聲嘆了口氣,“話也不是這麼說,人有旦夕禍福。。。。”
我沒作聲,想起田家慘案,深以爲然。
他對住窗外出了會神,“王大光,你很想進太醫署?”
我心下一跳,定了定神,倒也爽快承認,“是。”
“爲什麼?”
我笑了笑,“太醫署福利很好,升遷的也快。”
許弘有容與焉,“那是。”
“大人又英明果敢。”
許弘瞪我一眼,“蔣冒昌說過你很會奉承人,如今看來還真是不假。”
我笑着說道:“我說的是實話,不要說本朝,就是前朝,像大人這樣年紀輕輕醫術精湛的人也沒幾個,太醫令這個位子,大人坐得是當之無愧的。”
許弘撇了撇嘴,似是有些厭惡,卻又不說出來,只若有所思的打量我,“怎麼看你都是個功利之徒,究竟有什麼出彩的地方,值得阿姿對你推崇有加的?”
我失口笑出來,“許夫人對我推崇有加?”
許弘翻了個白眼,癢癢然的說道:“你們兩兄弟都古怪的很,那個燕十三,明明有家有室,天天掛念別**子,還有就是你,偌大年紀的壯年人,和一班小童子同堂上課,也不覺得面上無光。”
我乾笑了兩聲,知道他最近凡事不順正在氣頭上,遂也沒敢吭聲,只悶頭任由他嘮叨。
這天晚上許弘喝醉了酒,我送他回府,交給厲山飛,到玫瑰園時已經深夜,偌大的園子黑洞洞的,一點人氣也無,十三不知道去了哪裏,找遍整間莊子都沒找到,我忍不住的胡思亂想,不會是郝貴尋了短見,十三良心發現,也跟着自盡了吧?
這想法讓我心驚肉跳,渾身一陣一陣冒冷汗,半晌憶起後園還有個新開的酒窖沒搜,不知道他是不是藏在裏頭喝酒,正打算要去找他,突然覺得丹田之中一股劇痛襲來,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哎呀!”
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跟着吐出大口大口的鮮血,眼前陣陣發黑,滿頭冷汗涔涔,心神錯亂之際,明知他聽不到,還是喫力的叫了一聲,“十三。。。。”
十三你在哪兒?
臘月長安的夜空清冷肅穆,我看見一道星光從我頭頂飛閃而過。
那會否是我在人世間見到的最後一縷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