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紹手上水杯一顫,清水濺射出來,灑了田心一身,驚惶看着田心,“是誰在外邊說話?”
田心卻很鎮靜,眼波流轉,冷笑道:“誰捉了我們來,外頭自然就是誰。”
楊紹見她小小年紀卻比自己還沉着,又是佩服又是羞愧,慌忙摸出手絹擦拭田心身上水珠,“對,說話的應該是卑路斯。”
“不是他還能是誰?”
這時外邊又有人讚道:“我姑娘就是比別家姑娘聰明堅強。”
田心愣住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顫聲問道:“外邊還有誰在說話?”
畫滿繁花密草圖案的金色大門徐徐打開,門外站着兩個人。
右邊那人頭戴紅色頭巾,身穿寬大的上衣,披一件繡有花紋的長袍和絲綢的長衫,看來十足是波斯人裝束,但他拇指上一顆碩大的紅寶石扳指,反射旁邊金色琉璃燈的光華,瑩瑩生輝,又使他更增加一種攝人心魄的魔力。
可是田心只掃了他一眼,就一筆略過。
她全副的精神和心力,都集中在左邊那人身上。
她看着左邊那人,只覺全身冰涼,彷彿一股雪水從頭澆到了腳,望着來人半天說不出話。
楊紹握着她顫抖的手,“田姑娘,怎麼了?”
田心面色如雪,皓齒咬住嘴脣,幾乎要流出血,卻不做聲。
卑路斯在笑,他抬起手,放在右邊那人肩膀上,和那人肩並肩走到田心和楊紹跟前,讓兩人看清楚,他的手異乎尋常的蒼白,從近處看,手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見,閃閃發光的眼睛中閃現着奇異古怪的笑容,說不出有多麼詭異森然,“田心姑娘,你可認識眼前這人?”
田心嬌小身子輕輕發抖,神色卻十分從容,“卑路斯,你對我阿爹下了攝魂術?”
楊紹驚得瞪圓了眼,不敢置信的看了田心,又看看卑路斯身旁那個笑容可掬的中年人,喫喫說道:“田姑娘,他,他是你爹?”
忍不住打量那人,發現他雖然穿一件波斯人通常都會穿的五彩長袍,頭上也有樣學樣裹一方頭巾,但是五官輪廓的確是漢人模樣,和田心也確實是有幾分神似,但田心的父親田善本不是已經失蹤很久了麼?怎麼會在波斯人的基地出現?
那人正是田善本,見着田心好似一幅遭受沉重打擊的模樣,趕緊說道:“老九,乖妹兒,你受苦了,”伸手摸她臉上紗布,心疼得一張臉皺成山脈,“老爹不知道那些粗漢下手這麼重,以爲只不過小小讓你破一點皮,後來才知道在你臉上燒了印,不過你放心,老爹已經代替你狠狠教訓過幾個波斯奴才了。”
卑路斯鬼祟的補充:“是啊,田善人下手兇狠,將我幾個弟兄打得吐血,少說也要修養半年才能好返,他真正是疼愛田姑孃的人。”
楊紹心裏卻甚是不以爲然,那樣春蔥一般的小女郎燒壞了臉,由此遭受的心靈和身體上的痛苦,又怎麼是打施暴人一頓就能抵付的?容貌可是女子第二生命啊,田家老爺子想問題還是簡單了。
田心一顆心七上八下,“阿爹,你怎麼會在這裏出現?難道也是無恥的波斯人擄來的?”
卑路斯嘻嘻的笑,“田姑娘,這你可錯了,田善人是自己找上門來的。”
田心一顆心開始往下沉,“我不信。”
卑路斯笑道:“千真萬確是這樣,不信你自己問他,而且我也沒有給他施展攝魂術,”他嘴角笑容微曬,“我根本用不着,田善人不知道有多熱心想要與我合作。”
田心說不清楚自己是驚訝還是驚恐,祈求看着田善本,“阿爹,你怎麼說?”
田善本微微一笑,坐到田心身旁,伸手理順她耳畔凌亂頭髮,憐愛的說道:“乖妹兒,阿爹這樣做自然有阿爹的理由。”含蓄承認了卑路斯所言不虛。
田心定了定神,輕聲問道:“有什麼樣的理由值得阿爹用我的性命去冒險?”
田善本好言說道:“九兒,你聽我說,我當時也是迫不得已。”
卑路斯陰陰的笑道:“莫如說是順水推舟?”
田善本橫了他一眼,“主教大人,煩請你閉口,我自己做過的事我自己會解釋。”
他轉看向田心,斟酌片刻,待要開口,觸及田心滿頭包裹的紗布和傷心的神情,突然頓住,半晌沒說出話。
田心眼波平靜如秋水,漠漠如寒霜,“阿爹,我在等你的解釋。”
田善本沉吟片刻,決定先拉元慶出來墊背,“這個這個,乖妹兒,事情是這樣的,最近時間內,我和你伯父田寬,其實一直住在扶風鄉下,雖然沒有和你們聯繫,但山莊大小事務都有專人彙報給我知道,那天我接到消息,說你因爲元慶那個不要臉的東西揹着你和其他人來往,生氣之下服毒自盡,老爹真是心神俱碎,當即就飛奔進城,想要問個究竟,可是走到朱雀門附近,老爹又接到消息,知道原來你是詐死,哈哈,當時真是高興死,簡直有痛失珍寶復又得的感受。”
田心小拳頭攥緊,柔聲問道:“然後呢?”
田善本乾笑了兩聲,“然後,老爹就打算回扶風去,可是轉念再想,既然人都來了,也不能空手而歸,於是老爹就跑到聽迷詩所,準備找我的老朋友卑路斯出面,教訓元慶那不分好歹的東西一頓,叫他不知死活,拿我的小明珠來冒險。
卑路斯欣然答應,又和我商量,說元慶這廝刀法驚人,又有燕十三張懷光等人撐腰,爲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就盤算着要引他到聽迷詩所來矇頭再揍,老爹覺着這個法子不錯,就採納了。”
田心笑了笑,“於是阿爹就給田翼寫信,要他做內應,引了波斯人從地道進入山莊我的住處,用圓印燒了我的臉?”
田善本趕緊擺手,“乖妹兒你冤枉我呢,我是給田翼寫了信,讓他引波斯人去找你,可是並不是要他們在你臉上燒圓印,只不過是貼個假的紋身,看起來和真的沒有兩樣,可是三五七天之後自然會消失掉,誰想到幾個粗漢自作主張,居然真的在你臉上作業,真正讓老爹氣昏死。”
田心笑道:“阿爹原本是想,讓波斯漢子在我臉上貼個圓印的紋身,激怒元慶,他要是還心疼我,自然會到聽迷詩所找波斯人算帳,這個時候你就可以麻袋矇頭將他痛揍一頓,替我出氣了,對不?”
田善本點頭如搗蒜,“對的對的,就是這樣,乖妹兒真是瞭解我。”
田心冷眼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眼淚奪眶而出,笑容卻十分清冷,“阿爹,你以爲我會相信你的話?”
田善本給她利劍一般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乾笑着說道:“九兒,阿爹沒有說謊。”
楊紹看不過意,伸手用衣袖幫田心擦拭眼淚,淡淡說道:“老爺子,你這番話騙別人也還算了,要騙自家的女兒,可真是漏洞百出。”
田善本臉上有些掛不住,“我怎麼漏洞百出了?”
楊紹說道:“老爺子,你說在扶風接到消息,說田心服毒自盡,遂急匆匆的趕回城要問個究竟,結果在朱雀門又接到消息,說田心服毒是假,乃是詐死,且不說遞送消息給你的內人不知道你離開了扶風,在朱雀門和你偶然相遇的可能性有多大,單單一點,你若是真如你所說的那樣關心田心,又怎麼會聽信一個內人的線報就放心下來不回山莊親眼看個究竟?你當然可以說那內人的線報是百分之一百精確的,不會有差池,可是關心則亂,父女連心,田姑娘若果真是你的珍寶,你又怎麼能夠單憑外人一句話就心懷大慰?
我相信假使有人現在告訴我媽媽,說我無端死在長安,她一定會不眠不休的從馮翊郡趕來問個究竟,不管中途多少人告訴她我死訊是假,她都不會相信,不親眼看到我好端端站在她面前,她是不會放心的。這和外人的信用無關,端的因爲人的天性,從來都是眼見爲實,又尤其是自己心心所愛之人,”她望着窗外出了會神,不知道是想起來誰,輕聲嘆口氣,“更加如此。”
田善本面色難看之極,卻沒出聲否認。
卑路斯笑容詰詰,“不錯,確實是少算計了人性,善人,虧我們還反覆推敲很多次,自以爲萬無一失,竟沒發現這麼一個天大的漏洞,着實是不該。”
楊紹又說道:“老爺子疼愛田姑娘,大家都知道,這一點是肯定不假的,所以小女唯一的結論就是,老爺子你在進城之前,已經知道田姑娘還活着,所謂服藥自盡乃是騙人的,她實打實是詐死,所以你從一開始,就不是爲了到錦繡山莊詢問田心死因而進城的,”
她頓了頓,抱着田心,給她無言安慰,最後纔出口最傷人的那一句結論,“而是衝着聽迷詩所才進城的。”
田心面色蒼白如雪,雖然一早約略猜到這結果,及至聽到楊紹親口說出來,還是心如刀絞,身形搖搖欲墜,田善本急道:“九兒,你別聽楊紹這個小妖女胡言亂語。。。”
卑路斯卻陰陰的笑,“小姑娘看得恁清楚的,真正是一語中的。”
田心淚珠滾滾,“阿爹,我詐死的事,波斯人不可能知道的那麼快,所以通過安排波斯人潛入地道攻擊我,引元慶上門尋仇的方法,一定不是卑路斯想出來的,而是你知道波斯人在找元慶,有心要示好,主動上門獻的計,以此求取和波斯人合作的機會,對不對?”
卑路斯拍掌笑道:“不愧是善人最聰明的小女,舉一反三的本事真是驚人,說的簡直好似善人和我商議時候你在現場一般。”
田心長長指甲深深掐陷進掌心,刺破掌心肌膚,鮮血滴滴滾落她雪白長裙上,“爲什麼?阿爹,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田善本沉吟了陣,“乖妹兒,你應該知道那句話,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楊紹心下甚怒,“什麼樣的大事值得你犧牲自家女兒容貌性命?我雖說不甚得父親寵愛,可是他也不捨得隨便找猥瑣的粗漢來糟蹋我。”
田善本狼狽喝道:“不想死就給我住口!”
田心淚水簌簌滑下面頰,“阿爹,你莫非是給波斯人施了邪法?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田善本苦口婆心道:“九兒你不明白,波斯人有辦法可以恢復元慶的身份,如果元慶坐正帝位,你就是皇後,那對田氏一族來說,得是多大的榮耀,看以後還有誰敢說,我們田家不外是個酒商。”
田心慘然笑出來,“這就是你所謂要成就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