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長玠要去天君處覆命。忘塵又被送回了寢殿裏。
“別設結界了。”
忘塵倚在門邊,看着長玠,小聲央求。
經過昨天一事,她發現比起硬是和他對着幹,長玠更喫這一套。若是她多順着他,或者服個軟,也許能夠找到契機從天華宮逃走也說不定。
她要等這樣一個時機,一個讓他徹底鬆懈的時機。
只要出了天華宮,她就到下界去,下界各種氣息混亂,就算是長玠,也沒辦法輕易找到她。
長玠猶豫了一下,忘塵看出他的鬆動,鼓起勇氣跨出門檻,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儘管她的手因爲害怕有些顫抖,但她還是毅然抬起頭望着他:
“若是不設結界,也許你會回來的早一點。”
長玠聽到她這番說辭,不由得笑了笑,伸手就要去揉她的頭髮:“怎麼,你就這麼想見到我。”
忘塵不可置否的悶下頭,佯裝害羞的模樣,順勢躲過他的觸碰。然後也不回答他,低着頭一顛一顛地跑回了屋裏,一把將門給合上。
門剛一關上,忘塵便背靠着門,捂着胸口,滑坐在了地上。想要騙過長玠,委實不容易,既不能太過順從,又要讓他感知到她的喜歡。
她用手按住胸口,屏住呼吸,去聽外面的動靜。
半晌,只聽到輕微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又過了好一陣,確定長玠已經走遠了之後,忘塵這才緩緩把門打開一條縫隙——
沒有結界。
真的沒設結界。
忘塵心下鬆了一口氣,她把門全部打開,走了出去。走到梧桐樹底下,她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遮天蔽日的枝葉,破天荒的沒有爬上去。
比起在這梧桐樹上歇息,她有了更重要的事做。
走到天華宮的大門附近,她探頭看了看,竟然也沒有設結界。
心中大喜,忘塵奪門而出。她避開了山神殿,從上次山護把她交給長玠之後,她就在心裏把他們劃到了一個陣營裏。若是山護看到她,說不定會把她綁回天華宮去。
想也沒想,她就朝着極寒殿跑去。
極寒殿的門是敞開的,好像也設了一層紅色的流光,但那流光不是結界,忘塵很輕鬆的就走了進去。
剛一進去碰到那流光,玄祉就忽的出現在了一團霧氣裏。
原來那流光,是召喚術。
“忘塵?”玄祉的聲音裏一陣驚喜,但在看到她時,面上卻是微微有些緊張。
眼前的這個少女,不過半月未見,竟憔悴地不成樣子,原本就纖細的身子,現在消瘦得連襦裙都難以撐起來。看上去,彷彿風一吹,就化成殘花,消散在空氣裏。
他擔心地走到她面前:“之前九霄雲殿上的事……我都聽說了。這些天,你可還好?”
“一點也不好。”忘塵誠然回答,聲音裏沒有一絲感情。好像他們在說的事,和她沒有半分關係。而她口中的不好,也只不過如同大夢一場。
頓了頓,忘塵抬頭看他:“我不打算再留在天上了,此來找你,是希望你能送我一程。”
“好。”玄祉立時應下,騰雲便起。
“你都不問問我想去哪裏?”忘塵站在雲上,略有些詫異:“萬一我想去的地方很遠很遠呢?”
玄祉心疼地回頭看她:“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我都願意送你去。”
忘塵抿了抿嘴脣,垂首施禮:“去凡間吧,隨便一處便可。多謝大殿下。”
玄祉聽出她話裏的疏離,上次見她,她還不是這副模樣,還會叫他大黑。看來這些天確實發生了不少事情,以致於她下意識的排斥了和天宮裏的所有人,包括他。
紫雲和見微指證忘塵顯露過鳳翼,這事玄祉是知道的,他並不奇怪,因爲這鳳翼顯露是遲早的事。
當初在魔界,忘塵因爲鐲子突然爆發出魔氣來,那個時候他就猜出了忘塵的身份。
那鐲子的質地,是轉靈玉。是世間難尋的法器,可以封印佩戴者的元神和真身,使其改頭換面,變成另外一個人。
但是這種改變,只能在同屬性裏進行。魔族的人變不成天族的人,天族的人變不成魔族的人。因而當玄祉看到忘塵雖是仙人,卻能釋放魔氣,便恍然大悟。
她被封印的真身,必定兼具神魔之力。
也就是說,忘塵是鳳族之人。
能待在長玠身邊的鳳族之人,毫無疑問,只可能是長玠的未婚妻——鳳伶。
所以聽說忘塵被指認顯露鳳翼的時候,玄祉一點也不奇怪。他奇怪的是,爲何在九霄雲殿上,沒有驗出她的身份。
按理說,問雷鞭的殺傷力極強,不可能打不出她的鳳翼來。
這樣想着,腳下的雲晃了晃,忘塵冷不防地被晃得失去平衡,跌向玄祉。
“小心!”玄祉順勢接住忘塵,一手放在她的鐲子上,一手探向她的後背。
旋即他面色一沉,哀痛之色一閃而過。
那對鳳翼,竟是不見了。
而她背後,分明還殘留着些許破魔刀的痕跡。看來那對鳳翼,是讓長玠給生生砍了下來。
難怪……難怪她憔悴成這個樣子,難怪她非要離開天宮。一股無名之火在心底翻湧,窒息的感覺一點一點撞擊着玄祉的胸口,憋的他喘不過氣。
“大黑,你沒事吧?可是我撞疼了你?”
忘塵看到玄祉臉色蒼白,心中不免擔心,也顧不得保持距離了,上去就扶住了玄祉,急急地捋着他的背,替他順氣。
“沒事。”玄祉澀澀地回答。
他緩緩站起身,拉住她的衣袖:“就快到了。”
忘塵往下一看,是昆吾山。
玄祉帶着忘塵落到山中的一片密林裏。原本什麼都沒有的樹林,隨着他們落下,竟顯露出一處宅邸。
“這兒是我在凡間的落腳點,幾乎沒怎麼住過,多是在這裏經停。”玄祉領着她往宅子裏走。
忘塵四下看了看,院子裏有茶亭,還有一個草棚搭起來的簡易琴室。
宅子裏的佈置也很簡單,沒什麼東西,十分接近凡人的府邸。只是平臺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看來他說的幾乎沒住過,大概是一次也沒住過。
“現在起,這個宅子是你的了。就當做是你把我從淨魔刑下救出來的報答。”玄祉轉過身,微笑着看她。
忘塵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其實你把我隨便放在哪裏都可以的。我只是想讓你送我一程,並不是要你負擔我的人生。”
“我沒有那個意思。”玄祉慢慢蹲下身子,和她平視:“人生只有掌握在自己手裏纔有意義。所以我不會干涉你,更不會負擔你。這個宅子,只是報答,是你應得的,也是我作爲朋友該給你的。”
頓了頓,他又說:“這個宅子外,我設了魔障,天族的人從外面看不到宅子。你若是想徹底離開天宮,這處宅子最是適合你。”
一聽到可以躲開天族的人,忘塵點頭要了這個宅子。若是長玠發覺她跑了,說不定會氣急敗壞得找她。她可不想被他抓回去,近些天還是藏的隱蔽點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