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飛舞。
如鵝毛般的大雪不斷地從空中飄下,佈滿了深田市的每一個角落,慢慢地,整個世界都變白了,可謂是銀裝素裹,分外妖嬈。
偶爾有幾個頑皮的孩子,不顧家人的管教,從溫暖的房間中走出,在街上跳着,笑着,打雪仗,堆雪人,看雪景,不亦樂乎。
然而景色美則美矣,卻不是所有人都有心情去享受。
深田大學旁邊的一處餐廳裏,葉明和徐紫凝兩人面對着一大桌子菜,誰也沒有動筷。
吳芳菲走了,李司晨不在,僅剩他們二人坐在偌大的房間裏,略顯冷清。
葉明不想瞞着徐紫凝,他把有關吳芳菲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告訴了她,徐紫凝聽完後便呆呆地坐在那裏,一言不發,葉明有些擔心,怕她會想不開。
徐紫凝沉默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望見葉明擔心的目光,想了一下,主動握住了他的手,展顏一笑。
葉明知道,吳芳菲不告而別,作爲她的姐姐,徐紫凝心裏一定非常難受,此時她強裝笑顏,爲的是不讓自己擔心,想到這一層,葉明不由加重手上的力道,更加心疼。
徐紫凝搖了搖頭,從隨身的小包裏拿出一個信封,葉明見狀喫了一驚,他今天已經是第三次見到這個東西了。
不出葉明所料,那是一封吳芳菲寫給徐紫凝的信,足足有七八頁紙,看樣子都是這些天來在醫院裏寫就的,上面淚痕斑斑,只是不知道是徐紫凝的還是吳芳菲的,亦或二人都有。
葉明沒有去看信上的內容,卻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吳芳菲和徐紫凝二人因爲自己相遇,相識之後便親如姐妹,這次離別以後很可能此生都不會再相見,自然十分難過,吳芳菲不去和徐紫凝當面道別,何嘗不是怕自己不忍心離去?
葉明也知道,吳芳菲之所以給他們二人各自留下一封信,而不是採取發郵件的方式,便是想要給彼此留下一些紀念,哪怕只有幾張紙。
“先生,你們的菜已經上齊了,請慢用。”
服務生上完最後一道菜,躬身走了出去,留下各懷心事的二人,葉明嘆了一聲,道:“紫凝,我們喫吧。”
往常四個人喫的菜,如今只有他們二人,着實顯得有些多,也難怪服務員會多看他們一眼。
葉明夾了一塊西紅柿放在嘴裏,味同嚼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味覺退化了,竟是嘗不出半點滋味來,往常最喜歡喫的菜如今竟難以下嚥。
若是在從前,吳芳菲總是會數落他,像西紅柿炒蛋這種上不了檯面的菜,甜不甜,酸不酸,也就你喜歡喫,每次葉明都會報復性地將半盤子菜都倒入她的碗裏,惹來她一陣白眼,不過最後卻無一例外,全都被吳芳菲喫完了,現在想來,恐怕她也是喜歡喫的吧。
葉明是食肉動物,無肉不歡,除了西紅柿炒蛋便只喫肉食,徐紫凝只是稍勸幾句,她的性格使然,從不會爲難葉明。但是吳芳菲卻不會客氣,明知葉明不喜歡喫,可是點菜的時候卻偏挑着青菜點,氣得葉明牙根癢癢,此次葉明自己點菜,卻也依然和吳芳菲還在的時候一樣,菜多肉少。
葉明彷彿又看見吳芳菲掐着腰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葉明,人類是雜食動物,你專挑肉喫,膽固醇會增高的,到時候身體不好,怎麼照顧我姐姐?喫菜!你給我喫菜!”
當時葉明總覺得吳芳菲是多管閒事,現在卻不由自主地夾了一碗青菜來喫,只是喫着喫着便哽嚥了,心裏難受。
葉明望着徐紫凝,只見她也是心不在焉,一點點喫着碗中的米飯,喫着喫着,眼淚便不由自主從眼睛裏滑落下來,一顆顆落在了衣服上她也渾然不知。
葉明嘆了口氣,伸手給徐紫凝夾了些菜,不然這一頓飯她真的會只喫這一碗白米飯。
葉明沒有食慾,徐紫凝更喫不下,一桌菜兩人沒喫幾口便都放下了筷子,相顧無言。他默默地結了賬,十分沒有素質地浪費了許多糧食,而徐紫凝也沒有如往常一樣,將剩餘的食物打包,二人便這樣離開了,有些不捨,有些難過,想來這個餐廳再不會有四個性格迥異的年輕人在每週日的晚上前來光顧了。
回到家中,二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徐紫凝終於忍不住傷心,開始抽泣起來,豆大的淚珠一顆接着一顆,看得葉明心疼不已。
葉明知道,徐紫凝外表柔弱,內裏卻是個極其堅強的女生,這麼多年來無論發生了什麼,她都自己一步一步走了過來,卻在此刻失聲痛哭,心中對吳芳菲離去的不捨,可見一斑。
葉明不忍她如此傷心,將她摟在懷裏輕聲安慰着,不一會兒她的淚水便溼透了葉明的衣襟。
徐紫凝哭了好久,幾個小時之後終是熬不住深深的疲憊,靠在葉明的懷裏睡着了,葉明將她放到牀上,坐在她的牀前,望着她牀頭相框內四人一起爬山時拍下的全家福,望着吳芳菲那誇張的笑臉,嘴角忽然向上翹了翹,竟是扯出一個笑容來。
已經快要到凌晨了,葉明反而不是特別困頓,他不想打擾徐紫凝休息,於是穿上了大衣圍起了圍巾將門鎖好,在寒夜裏出了門來。
大雪依舊颯颯地下着,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葉明走下臺階,發現積雪已經快要沒過他的膝蓋了,他不知道,深田市竟然也會下如此大的雪,難道老天的心情不好,也在不住地哭泣嗎?葉明笑着搖搖頭,甩掉那些無聊的想法,踩着雪來到了他到深田市以來、經常去的地方,中央廣場。
一遇到事情便來到中心廣場,這是他來到深田市以後養成的習慣,彷彿看到爺爺的雕像便能讓他安下心來,讓他能夠靜下心來思考,也不知是不是心裏作用,在冬日夜裏凜冽的寒風中,葉明的腦子確實漸漸清明起來。
吳芳菲是自己想走,並不是被人劫走或者滅口,這是葉明一早便確認了的,看到陳警官和徐紫凝手中的信便知道,這一定是吳芳菲好久之前便開始謀劃的事情,恐怕當她醒來的第一天起,她便想着要離開了。
只是葉明有些好奇,這些天來他害怕吳芳菲被青峯會滅口,可謂寸步不離,他不知吳芳菲是如何與外界取得的聯繫。
俱都不重要了,葉明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不知道自己這鑽牛角尖的性格何時能改一改,既然吳芳菲已然離去,那麼這些看似詭異的事情便都讓他隨風而去吧。
警笛大作,在這靜謐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葉明知道那是陳警官他們出動了,四面八方俱都有聲音傳來,正對應着那封密信上標識的地址,看樣子陳警官是真的打算畢其功於一役,除惡務盡,這是陳警官一直以來的人生信條。
葉明知道,那封死亡名單是吳芳菲寫的,依她青峯會幹部的身份,那信中的內容十成十是真的,只是不知爲何,葉明沒有將這件事情告訴陳警官,可能也是怕陳警官有所猜疑。
但葉明相信吳芳菲,她一定不會在這件事情上騙自己,因爲她在信中說過,她欠他的,她會還。
“傻丫頭。”葉明喃喃道:“應該是我欠你的纔對。”
葉明伸出手來攤開手掌,手心向上,接了一朵雪花在手心裏,看着雪花緩緩融化,他的心情似乎也好了很多。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雪終究會停,月一定會圓,那麼又有誰說,人就一定不會相見了呢?